「仙!看哪!」仙坡只顧了吃糖,什麼也沒看見。「喲!我害怕!」她忽然看見那個大腦袋。
「不用害怕,那是鬼子腦袋!」父親說。
忽然,大腦袋沒有了。出來一群人,全戴著草帽,穿著洋服,在街上走。衣服沒有顏色,街上的鋪子,車馬,也全不是白的,便是黑的。大概全穿著孝呢?而且老有一條條的黑道兒,似乎是下雨了,可是人們全沒打傘。對了,電影中的雨。當然也是影兒,可以不打傘的。
來了輛汽車,一直從臺上跑奔樓上來!喝,越跑,越大,越近!小坡和仙坡全抱起頭來,往下面藏。哼!什麼事兒也沒有。抬頭一看,那輛汽車跑得飛快,把那群人撞倒,從他們的脊背上跑過去了。樓上樓下的人都笑了。小坡想了想,也覺得可笑。
汽車站住了,下來一個人,父親說,這就是剛才那個大腦袋。小坡也認不清,但是看出來。這個人確乎也戴著眼鏡。下了車,剛一邁步,口邦,摔了個腳朝天,好笑!站起來了,口邦,又跌了個嘴啃地,好笑!小坡笑得喘不過氣來了!「二哥,你笑什麼呢?」仙坡問。
「摔跟頭的,看著呀!」小坡立起來,向臺上喊:「再摔一個,給妹妹看!」
這一喊,招得全堂都笑了。
連汽車帶摔跟頭的忽然又都沒有了。又出來一片洋字,糟糕!幸而:
「仙,快看!出來個大姑娘!」
「那兒哪?喲!可不是嗎,多麼美呀!還抱著個小狗兒!」
戴眼鏡的又鑽出來了,喝!好不害羞,抱著那個大姑娘親嘴呢!羞!羞!小坡用手指撥著臉蛋。仙坡也說:羞!羞!好了!後面來了個人,把戴眼鏡的抓住,提起多高,口邦!摔在地上!該!誰叫你不害羞呢!該!那個人拉著大姑娘就跑,跑得真快,一會兒就跑得看不見了。戴眼鏡的爬起來,拐著腿就追;一邊跑一邊摔跟頭,真可笑!
又出來一片洋字,討厭!
可了不得!出來只大老虎!
「四眼虎!」仙坡趕快遮上眼睛。
老虎抓住了戴眼鏡的,喝,看他嚇得那個樣子!混身亂抖,頭髮一根一根的立起來,象一把兒棒兒香。草帽隨著頭髮一起一落,真是可笑。
看哪!戴眼鏡的忽然強硬起來,回手給了老虎一個大嘴巴子!喝,打得老虎直裂嘴!小坡嚷起來:再打!果然那個人更橫起來,跟老虎打成一團。打得草帽也飛了,眼鏡也飛了,衣裳都撕成破蝴蝶似的。還打,一點不退步!好朋友!
小坡握著拳頭往自己腿上捶,還直跺腳。壞了!老虎把那個人壓在底下!小坡心裡咚咚的直跳,恨不能登時上去,砸老虎一頓好的!那個人更有主意,用手一捏鼻子,老虎立刻抿著耳朵,夾著尾巴,就跑了。
「仙!四眼虎怕咱們捏鼻子!」他和妹妹全捏住鼻子,果然老虎越跑越遠,不敢回頭。
大姑娘又回來了,還抱著小狗。那個人把眼鏡撿起來,戴上。一手拿著破草帽,一手按在胸前,給她跪下來。「二哥!」仙坡說:「今天是戴眼鏡的生日,看他給大姑娘磕頭呢!」
又親嘴了,羞!羞!羞!口邦,後面有人放了槍,把草帽兒打飛了!忽!燈全亮了,臺上依然是一塊白布,什麼也沒有了!
小坡嘆了口氣。
「父親,那些人都上那兒啦?」仙坡問。
「回家吃飯去了。」父親笑著說。
小坡剛要問父親一些事,燈忽然又滅了,頭上那條白光又射在白帳上。洋字,洋字,一所房子,洋字,房子裡面,人,老頭兒,老太太,年青的男女,洋字,又一所房子,又一群人,大家的嘴唇亂動,洋字!
好沒意思!也不摔,也不打,也不跑汽車,也不打老虎!只是嘴兒亂動,幹什麼呢?
一片海,洋字;一座山,洋字;人們的嘴亂動,洋字!
「父親,」小坡拉了父親一把:「他們怎不打架啦?」「換了片子啦,這是另一齣了!」
「嘔!」小坡不明白,也不敢細問:只好轉告訴妹妹:「仙,換了片子啦!」
妹妹似乎要睡覺。
「妹妹要睡,父親!」
「仙坡,別睡啊!」父親說。
「沒睡!」仙坡低聲的說,眼睛閉著,頭往一旁歪歪著。房子,人,洋字,房子,人,洋字!
「父親,那戴眼鏡的不來啦?」
「換了片子啦,他怎能還來呢?」
「嘔!」小坡說:「這群人不愛打架?」
「那能總打架呢!」
「嘔!」
小坡心裡說:我也該睡會兒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