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學校裡

小坡的生日 老舍 第2頁,共2頁

「你去告訴了先生沒有?」

「沒有!」這時小英的淚已幹了,可是用小指頭在眼睛上抹了兩個黑圈。

「好啦,小英,我去找張禿子把小船要回來。」小坡說著,撩起老印度的裙子給小英擦了擦臉。老印度因為開學,剛換上一條新裙子,瞪了小坡一眼。

「要回小船還不行!」小英說。

「怎麼?」

「你得打他!他打了我這兒,張禿子!」小英的手指又在空中指了一指。

「小英,他要是認錯兒,就不用打他了。」小坡的態度很和平。

「非打他不可!張禿子!」

小姑娘們真不好惹!小坡還記得:有一回妹妹仙坡說,拉車的老牛故意瞪了她一眼,非叫他去打牛不可。你說,萬一老牛真有意打架,還有小坡的好處嗎?經過長時間的辯論,不行,妹妹是「一把兒死拿」,一點兒不退步。最後小坡急中生智,在石板上畫了只老牛,叫妹妹自己去打,算是把這鬥牛的危險躲過去了。

「好啦,小英,咱們先上教室去吧。」

小英和小坡剛進了講堂,迎面正好遇見張禿子。張禿子一看小坡拉著小英的手,早明白了其中的故典兒,沒等小坡開口,他便說了:

「操場的樹後面見哪,小坡!」

「什麼時候?」小坡問。

「現在就走!你敢不敢?」張禿子的話有些刺耳。「你先去,等我把衣裳脫了。」小坡穿著雪白的新制服,不敢弄髒。脫了上身,掛在椅子上,然後從書袋中掏出紅綢寶貝,圍在腰間,既壯威風,又省得髒了褲子。

「小英,你看我一圍上這個寶貝,立刻就比張禿子還高了許多,是不是?」

「真的!」小英一看小坡預備到戰場去,拍著兩隻小手,連話也說不出了。

大樹底下,除張禿子與小坡之外,還有幾個參觀的,都穿著新制服,坐在地上看熱鬧。

由樹葉透進的陽光,斑斑點點射在張禿子的禿頭上,好象個帶斑點的倭瓜,黃臘臘兒的帶著些綠影兒。張禿子雖然頭髮不多,力氣可是不小。論他的身量,也比小坡高好些;胳臂腿兒也全筋是筋,骨是骨的,有把子笨勁。

可是小坡一點沒把這個倭瓜腦袋的混小子放在心裡。他手插在腰間,說:

「張禿子,趕快把小英的小船交回去!再待一會兒,可就太晚了!」

張禿子把那隻小紙船放在樹根下的青苔上,然後緊了緊褲帶,又摸了摸禿腦袋,又咽了口氣,又舔了舔嘴唇,又指了指青苔上的小紙船,又看了看旁邊坐著的參觀者,又捏了捏鼻子,這才說:

「打呀!不用費話,你打勝,小船是小英的;你打敗,小船歸我啦!」

張禿子不但態度強橫,對於作戰也似乎很有把握。把腳一跺,禿頭一晃,吼了一聲,就撲上來了。

一看來得厲害,小坡算計好,非用腦袋不足以取勝。他架開敵人的雙手,由尾巴骨起,直至頭頂,聯成一氣,照著張禿子的肚子頂了去。張禿子也是久經大敵的手兒,早知小坡的「撞羊頭」馳名遠近,他趕快一吸氣,把肚子縮回,跟著便向旁邊一偏身,把小坡的頭讓過去。

小坡每逢一用腦袋,便只用眼睛看著敵人腳步移動,把脖子,脊樑一概犧牲。他見張禿子的腳挪到旁邊去了,心中說:「好,捶咱脊背!」果然,口邦當口邦當口邦,背上著了拳,胸中和口腔裡還似乎有些迴響。張禿子打人有這樣好處:捶人的時候老有聲有韻的,口邦當口邦當口邦,五聲一頓,不多不少,怪有意思的。

小坡趕快往後退,拉好了尺寸,兩手虛晃,頭又頂上前去。喝!張禿子的腳又挪開了,頭又撞著了空氣!口邦當口邦當口邦,背上又捱了五拳。哎呀,脖子上也口邦當開了。只好低著頭聽響兒,一抬頭非叫敵人兜著脖子打倒不可。得換些招數了:不往後退,往前死攻,抱住張禿子的腿,給他個短距離的碎撞。好容易得著敵人的胖腿,自己的背上不知口邦當了多少次了,犧牲不小!不管,自要抱住他的腿,就有辦法了。唉!還是不好,距離太近,撞不上勁來,而背上的口邦當口邦當口邦更響亮了。

「小坡要完!小坡要完!」參觀人這樣亂說。

小坡有點發急了!

急中生智,忽然放了張禿子的腿,「急溜的」一下,往敵人背後轉去。張禿子正揚著頭兒捶得有趣,忽然捶空一拳,一低頭,唉!小坡沒有了。忙著轉身,身兒剛轉好,口邦!肚子好象撞在個大皮球上,可是比皮球還硬一些。「啊!小坡的腦袋!」想起小坡的腦袋來,心中當時失了主心骨兒。兩手不往前掄,擱在頭上,好象要想什麼哲學問題。肚子完全鼓出去,似乎說:來,再撞,果然,口邦!我要倒下,他心裡想。果然,不幸而言中,晃晃悠悠,晃晃悠悠,腳不觸地,向後飛去,耳旁忽忽的頗有風聲。咯喳!禿腦瓜扎進山丹樹葉裡面去了。「完了,對不起呀!」小坡一手摸著腦門,一手搓著脖子說。

「完了,對不起呀!」張禿子的嘴在一朵大紅山丹花下面說。

參觀的過來,把張禿子從樹葉里拉出來。張禿子捧著肚子說:「可惜,這些山丹花不很香,不很香!」

小坡從樹根下撿起那隻小船,繞過山丹樹,到操場來找小英。她正在矮樹旁邊等著呢。

「喲!小坡!小坡!我都聽見了!你口邦口邦口邦的打張禿子,真解恨!解恨!」小英跺著腳說。

「這是你的小船,小英。好好的拿著,別再叫別人搶去!」他把小船交給小英,心裡說:「口邦口邦口邦的打張禿子,那敢情好!打張禿子,我脊背上可直髮燒!」

「可是有一樣,張禿子以後也許不敢再欺侮小姑娘了!」小坡自言自語的往教室裡走。「你捶的痛快呀,我頂得也不含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