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改成貨車啦!就這麼爬吧!」小坡出了主意。他看見過:客車是一間一間的小屋子,貨車多半是沒有蓋兒的小矮車。那末,大家現在跌在地上,矮了一些,當然正好變作貨車。
南星又「門!——」了一聲,開始向前爬,把火車也扔在一邊。大家在後面也手腳齊用的跟著。
小貓二喜也來了,跟在後面。她比他們跑得輕俏了,一點也不吃力。
小坡不說話,自然永遠到不了吉隆坡,因為只有他認識那個地方。(其實他並沒到過那裡,因為父親常提那裡的事兒,小坡便自信他和吉隆坡很有關係似的。)可是他偏不說,於是大家繼續往前爬。
南星忽然看見小坡的「站臺」在籬旁放著,他「門!——」了一聲,便爬過去。喊了聲:「到了!」便躺在地上不住的喘氣。大家也都倒下,顧不得問到底是不是到了吉隆坡。小坡明知還沒有到目的地,可是也沒有力量再爬,只好口中還「七咚七咚」的,倒在地上不動。
大家不知躺了好久才喘過氣兒來。兩個馬來小妞兒先站起來了,頭上的小髻歪歪在一邊,腦門上還掛著許多小汗珠,臉上紅紅的,更顯得好看。她們低聲的說:「不玩了!坐火車比走道兒還累的慌,從此再也不坐火車了!」
小坡趕緊站起來,攔住她們。雖然是還沒到吉隆坡,但是她們既不喜歡再坐火車,只好想些別的玩法吧。她們聽了小坡甜甘的勸告,又拉著手兒坐下了。仙坡也抬起頭兒問她誰是姐姐,誰是妹妹;於是她們又想起那未曾解決過的問題,忘了回家啦。
「來,說笑話吧!」小坡出了主意。
大家都贊成。南星雖沒笑話可說,可也沒反對,因為他有個好主意:等大家說完,他再照說一遍,也就行了。
他們坐成一個圓圈,都臉兒朝裡,把腳放在一處,許多腳指頭象一窩蜜蜂似的,你擠我,我擠你的亂動。「誰先說呢?」小坡問。
沒有人告奮勇。
「看誰的大拇腳指頭最小,誰就先說。」三多——那個福建小兒——建議。
「對了!」仙坡明知自己的腳小,可是急於聽笑話,所以用手遮著腳這樣說。
南星也沒等人家推舉他,就撥著大夥兒的腳指,象老太太挑香蕉似的,檢查起來。結果是兩個馬來小妞的最小,大家都鼓起掌歡迎她們說笑話。
兩小妞的臉蛋更紅了,你看著我,我瞧著你,不知說什麼好,也不知誰應當先說。嘀咕了半天,打算請姐姐先講,可是根本弄不清誰是姐姐,於是又改成兩個一齊說。她們看著地上,手摸弄著腿腕上的鐲子,一齊細聲細氣的說:「有一回呀,有一回呀,有一個老虎,」
「不是,不是老虎,是鱷魚!」
「不是鱷魚,是老虎!」
「偏不是老虎,是鱷魚!」
一個非說老虎不行,一個非講鱷魚不可。姐妹倆越說越急,頭上的小髻都擠到一塊,大家只聽到:「老虎,鱷魚,鱷魚,老虎。」
南星鼓起掌來,他覺得這非常好聽。平常人們說笑話,總是又長又複雜,鉤兒彎兒的,老聽不明白。你看她們說的多麼清楚:老虎,鱷魚,沒有別的事兒。好!拚命鼓掌!
仙坡恐怕她們打起來,勸她們一個先說老虎,一個再說鱷魚。她們不聽,非一齊說不可;因為她們這兩個笑話是一字不差記在心裡的;可是獨自個來說,是無論怎樣也背不上來的。
大家看這個樣兒,真有點不好辦,全舉起手來要說話。及至小坡問他們要說什麼,又將手落下去,全一語不發啦。最後還是小坡提議:叫她們姐妹等一會兒再說,現在先請妹妹仙坡說一個。其實仙坡的笑話,他是久已聽熟的,但是愛妹妹心切,所以把她提出來。大家也不知究竟聽明白沒有,又一齊鼓掌。小印度姑娘不懂得怎樣鼓掌,用手拍著腳心;心中納悶:為什麼她拍的沒有別人那樣響亮呢?
仙坡很感激大家鼓掌歡迎她,可是宣告:她的嘴很小,恐怕說不好。大家都以為不成理由,而且南星居然想到:嘴小吃香蕉嗎,倒許吃得不痛快;說笑話嗎,恐怕嘴小比嘴大還好;他自己的嘴很大,然而永遠不會說故事。
仙坡很客氣的答應了他們,大家全屏氣息聲的聽著。她先扭著頭看了看椰樹上琥珀色的半熟椰果,然後捻了捻辮上的紅絨繩兒,又摸了摸腳背上的小黑痣兒。南星以為這就是說笑話,登時鼓起掌來。小坡有點不高興,用腳指頭夾了南星的胖腿肚子一下,南星趕緊停止了拍掌。
仙坡說了:
「有一回呀,有一隻四眼兒虎,」
兩個馬來小妞,兩個印度小兒一齊說了:「虎都是兩隻眼睛!」馬來和印度都是出虎的地方,所以他們知道的詳細。仙坡把小嘴一撅,生了氣:「不說了!」
印度小孩覺得有點不好意思,趕緊解說:「你說的是兩隻虎,那自然是四個眼的。」
「呸!偏是一隻老虎,四個眼睛!」仙坡的態度很強硬。馬來姐妹一齊低聲問:「四個眼睛都長在什麼地方呢?都長在脖子上?」說完,她們都遮嘴,低聲笑了一陣。仙坡回答不出,只好瞪了她們一眼。
三多忽然一時聰明,替仙坡說:「戴眼鏡的老虎便是四眼虎!」
南星不明白話中的奧妙,只覺得糊塗得頗有趣味,又鼓起掌來。
仙坡不言語了。小坡試著想個好聽的故事,替妹妹轉轉臉。不知為什麼,除了四眼虎這個笑話,什麼也想不起來。
大家請求印度小姑娘說,她也說了個虎的故事,而且只說了一半,把下半截兒忘了。
這時候,大家都想說,可是腦中只有虎,虎,虎,虎,誰也想不出新鮮事兒來。
最後南星自薦,給大家說了一個:「有一回呀,有隻四眼虎,還有隻六眼虎,還有隻——有隻——七眼虎。」說到六隻眼,他的「以二進」的本事完了,只能一隻一隻往上加了。一直說到:「還有隻十八眼虎,」再也想不起:十八以後還是五十呢,還是十二呢。想不起,便拉倒,於是他就禿頭兒文章,忽然不說了。假如他不是自己給自己鼓掌,誰也想不到他是說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