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趙子曰 老舍 第2頁,共2頁

歐陽天風三步兩步跑到第三號去開門,開不開!他伏在窗臺上從玻璃往裡看:趙子曰在爐旁坐著,面朝裡,兩手捧著頭,一動也不動。

「老趙!你又發什麼瘋!開門!」

「你猜怎麼著?開門!」武端也跑過來喊。

垂頭喪氣的立起來,懶懶的向前開了門。歐陽天風與武端前後腳的跳進去。武端跳動的聲音格外沈重好聽,因為他穿著洋皮鞋。

「你又發什麼瘋!」歐陽天風雙手扶著趙子曰的肩頭問。

沒有言語,這時候他的心還在嘴裡,舌頭還在心裡,一時沒有力氣,也不好意思,叫他的心與口分開,而說幾句叫別人,至少叫歐陽天風的粉臉蛋繡上笑紋的話。歐陽天風半惱半笑的搖晃著趙子曰的肩膀,象一隻金黃色的蜜蜂非要把趙子曰心窩中的那一點香蜜採走不可。趙子曰心中一刺一刺的螫著,還不忍使那隻可愛的黃蜂的小毛腿上不帶走他一點花粉。那好似是他的責任。雖然他自覺的是那麼醜的一朵小野菊!他至少也得開口,不管說什麼說!「別鬧!身上有些不合適!」他的眼睛被歐陽天風的粉臉映得有些要笑的傾向了,可是臉上的筋肉還不肯幫助眼睛完成這個笑的動作。他的心好象東西兩半球不能同時見著日光似的,立在笑與不笑之間一陣陣的發酸!

「我告訴你!明天和商業大學賽球,你的‘游擊’,今天下午非去練習不可!好你個老滑頭,裝病!」歐陽天風罵人也是好聽的,撇著小嘴說。

「賽球得不了足球博士!」趙子曰狠了心把這樣生硬的話向歐陽天風綿軟的耳鼓上刺!這一點決心,不亞於辛亥革命放第一聲炮。

「拉著他走,去吃飯!你猜怎麼著?這裡有秘密!」武端說。

武端的外號是武秘密,除了宇宙之謎和科學的奧妙他不屑於猜測以外,什麼事他都看出一個黑影來,他都想用x光線去照個兩面透光。他坐洋車的時候,要是遇上一個瘸拉車的,他登時下車去踢拉車的瘸腿兩腳,試一試他是否真瘸。他踢拉車的,決沒有欺侮苦人的心;踢完了,設若拉車的是真瘸,他多給他幾角錢,又決沒有可憐苦人的心;總而言之,他踢人和多給人家錢全是為「徹底瞭解」,他認為多花幾角錢是一種「秘密試驗費」。他從桌上拿起那頂假貂皮帽,扣在趙子曰的肉帽架上,又從抽屜裡拿出一個錢包,塞在趙子曰的衣袋裡。他不但知道別人的錢包在那裡放著,他也知道錢包裡有多少錢;不然,怎配叫作武秘密呢!

「真的!我不大舒服,不願出去!」趙子曰說著,心中也想到:「為什麼不吃公寓的飯,而去吃飯館?」「拉著他走!」武端拉著趙子曰的左臂,歐陽笑了一笑拉著他的右臂,二龍捧珠似的把趙子曰腳不擦地的捧出去。出了街門,洋車伕飛也似的把車拉過來:「趙先生坐我的!趙先生!」「趙先生,他的腿瘸!……」

兩條小龍把這顆夜明珠捧到車上,歐陽天風下了命令:「東安市場!」武端四圍看了一看,看到底有沒有瘸腿拉車的。沒有!他心中有點不高興!

路上的雪都化了,經行人車馬的磨碾,雪水與黑土調成一片又粘,又濃,又光潤的黑泥膏。車伕們卻施展著點、碾、挑、跳的腳藝(對手藝而言)一路泥花亂濺,聲色並佳的到了東安市場。

「先生,我們等著吧?」車伕們問。

「不等,叫我們泥母豬似的滾回去?糊塗!」武端不滿意這樣問法,分明這樣一問,在大庭廣眾之下把武秘密沒有「包車」的秘密揭破,豈有此理!

「杏花天還是金瓶梅?」歐陽天風問趙子曰。

(兩個,杏花天和金瓶梅,全是新開的蘇式飯館。)「隨便!」趙子曰好象就是這兩個字也不願意說,隨著歐陽天風,武端喪膽失魂的在人群裡擠。全市場的東西人物在他眼中都似沒有靈魂的一團碎紙爛布,玻璃窗子內的香水瓶,來自巴黎;橡皮作的花紅柳綠的小玩意,在紐約城作的,——有什麼目的?滿臉含笑的美女們,比衣裳架子多一口氣的美而怪可怕的太太們,都把兩隻比金鋼鑽還亮的眼睛,射在玻璃窗上;有的挺了挺脖子進到鋪子裡去,下了滿足佔據性的決心;有的摸了摸錢袋,把眼淚偷偷嚥下去,而口中自言自語的說:「這不是頂好的貨。」——這是生命?趙子曰在這幾分鐘裡,凡眼中所看到的,腦中登時畫上了一個「?」,杏花天?金瓶梅?我自己?……「杏花天!竭點‘紹興黃’!」武端說。然後對歐陽天風耳語:「杏花天的內掌櫃的,由蘇州來的,嘿,好漂亮啦!」

到了杏花天的樓上,歐陽天風給趙子曰要了一盒「三炮臺煙」。趙子曰把煙燃著,眉頭漸漸展開有三四釐,而且忘了在菸捲上畫那個含有哲學性的「?」。

「老趙!」武端說:「說你的秘密!」

「喝什麼酒?」歐陽天風看了武端一眼,跟著把全副笑臉遞給趙子曰。——「?」

「不喝!」趙子曰仰著臉看噴出的煙。心中人生問題與自己的志趨的縈繞,確是稀薄多了,可是一時不便改變態度,被人家看出自己喜怒無常的弱點。

歐陽天風微微從耳朵裡(其實真說不出是打那一個機關發出來的。)一笑。然後和武端商量著點了酒,菜。趙子曰啷噹一聲把酒盅,跑堂兒的剛擺好的,扣在桌上。酒,菜上來,他只懶懶的吃了幾口菜,扭著脖子看牆上掛著的「五星葡萄酒」的廣告。

「老武!來!划拳!」

「三星!」「七巧!」「一品高升!」……趙子曰眼看著牆,心中可是盼著他們問:「老趙!來!」他好回答他們:「不!不劃!」以表示他意志堅定。不幸,他們沒問。

「歐陽!三拳兩勝一光當!」武端提起酒壺給歐陽天風斟上一盅。然後向趙子曰說:「給我們看著!你猜怎麼著?歐陽最會賴酒!」

沒言語。

「老武!」歐陽天風鄭重其事的說:「不用問他,他一定是不舒服!他要說不喝,就是不喝,甚至連酒也不看!這是他的好處!」

心裡痛快多了!歐陽天風的小金鑰匙,不大不小正好開開趙子曰心窩上那把愁鎖。會說話的人,不是永遠討人家喜歡,而是遇必要的時候增加人家的愁苦,激動人家的怒氣。設若人們的怒氣,愁悶,有一定的程度,你要是能把他激到最高點,怒氣與愁悶的自身便能暢快,滿足,轉悲為喜,破涕為笑。正象小孩子鬧脾氣到不可開交的時候,爽得叫他痛哭一場;老太婆所謂「哭出來就好了!」者,是也。對於不慣害病的,你說:「你看著好多了!」當他不幸而害病的時候,他因你這個暗示,那荷梗,燈心的功效就能增高十倍。可是對於以害病吃藥為一種消遣的人,你最好說「你還得保養呀!‘紅色補丸’之外,還得加些‘艾羅補腦汁’呀!」於是他滿意了,你的同情心與賞識「病之美」的能力,安慰了他。

歐陽天風明白這個!

武端划拳又輸了,拿起酒盅一仰脖,嘩的一聲喝淨,把酒盅向趙子曰一亮:「幹!」

已經回過頭來,又是皺眉,又是擠眼,似乎病的十分沈重。香噴噴的酒味一絲一絮的往鼻孔裡刺,刺的喉部微微發癢。用手抓了抓脖子,看著好象要害「白喉」似的。「老趙!」武端說:「替我劃,我幹不過歐陽這個傢伙!」趙子曰依舊沒回答,手指頭在桌底下一屈一伸的直動。然後把手放在桌上,左手抓著右手的指縫,好似要出「鬼風疙瘩」。

「老趙!」歐陽天風誠於中,形於外的說:「你是頭疼,還是肚子不好?」

「疼!全疼!」趙子曰說著,立刻直覺得肚子裡有些不合適。

「身上也發癢?」

「癢的難過!」

「風寒!」歐陽天風不加思索定了脈案。

「都是他媽的春二那小子,」趙子曰靈機一動想起病源,「叫我吃白薯,壓住了風!」

「喝口酒試試?」歐陽天風說著把扣著的那隻酒盅拿起來,他拿酒盅的姿式,顯出十分懇切,至於沒有法子形容。「不喝!不喝!」趙子曰的腦府連發十萬火急的電報警告全國。無奈這個中央政府除了發電報以外別無作為,於是趙子曰那隻右手象餓鷹捉兔似的把酒盅拿起來。酒盅到了唇邊,他的腦府也醒悟了:「為肚子不好而喝一點黃酒,怕什麼呢!」於是脖兒一仰灌下去了。酒到了食管,四肢百體一切機關一齊喊了一聲「萬歲!」眉開了,眼笑了,周身的骨節咯吱咯吱的響。腦府也逢迎著民意下了命令:「著令老嘴再喝一盅!」

一盅,兩盅,三盅,舌頭漸漸麻的象一片酥糖軟津津的要融化在嘴裡,血脈流動的把小腳指頭上的那個雞眼刺的又癢癢又痛快!四盅,五盅,……「肚子怎麼樣?」歐陽天風關心趙子曰差不多和姐姐待小兄弟一樣親切。

「死不了啦!——還有一點疼!一點!」

一,二,三,又是三盅!再要一斤!

「你今天早晨的不痛快,不純是為肚子疼吧?」「老李——好人!他教訓了我一頓!叫我回家去種地!好人!」

「好主意!」武端說:「你猜怎麼著?你回家,他好娶王女士!哈哈!」

「李瘦猴有些鬼計多端呢!」歐陽笑著說。

…………

燈點上了,不知怎麼就點上了!麻雀牌唏哩花拉的響起來,不知怎麼就往手指上碰了!

「四圈一散!」趙子曰的酒氣比志氣還壯,血紅的眼睛釘著那張雪白的「白板」。四圈完了。

「再續四圈,不多續!明天賽球,我得早睡!」…………

「四點鐘了!睡去!養足精神好替學校爭些光榮!體育不可不講,我告訴你們,小兄弟們!」

喔——喔——喔!雞鳴了!

「風雨如晦,雞鳴不已,」趙子曰念罷,倒在床上睡起來。他在夢中又見著李景純了,可是他祭起「紅中」「白板」把李景純打的望影而逃!

商業大學的球場鋪滿了細黃沙土,深藍色的球門後面罩上了雪白的線網。球場四圍畫好白灰線,順著白線短木樁上繫好粗麻繩,男女學生漸漸在木樁外站滿,彼此交談,口中冒出的熱氣慢慢的凝成一片薄霧。招待員們,歐陽天風與武端在內,執著小白旗,胸前飄著淺綠的綢條,穿梭似的前後左右跳動,並沒有一定要作的事。幾個風箏陪著斜陽在天上掛著,代表出風靜雲清初冬的晴美。斜陽遲遲頓頓的不忍離開這群男女,好似在他幾十萬年的經驗中,這是頭一次在中國看見這麼活潑可愛的一群學生。

場外挽著髮辮的賣糖的,一手遮著凍紅的耳朵吆喝著:「梨糕口歪——酥糖嘔!」警區半日學校的小學生,穿著灰色肥腫的棉短襖,吆喝著:「煙來——菸捲兒!」男女學生頭上的那層薄霧漸次濃厚,因為幾百支菸卷的燃燒湊在一塊兒,也不亞於工廠的一個小煙筒。地上的白灰線漸次逐節消滅,一半是被學生的鞋底碾去,一半是被瓜子,落花生的皮子蓋住。

賽球員漸漸的露了面:商業大學的是灰色運動衣,棕色長毛襪,藍色一把抓的小帽。名正大學的是紅色運動衣,黑毛襪,白小帽。要是細看他們身上穿著的,頭上戴著的,可以不用遲疑的下個結論:「一些國貨沒有!」雖然他們有時候到雜貨店去摔毀洋貨。球員們到場全是彎著腿,縮著背,用手搓著露在外面的膝部,凍的直起雞皮疙瘩,表示一些「軟中硬」運動家的派頭。入場之先,在場外找熟識的人們一一握手:「老張!賣些力氣!」「不用多贏,半打就夠!」「老孫!小帽子漂亮呀!」「往他們腿上使勁踢,李逵!」……球員們似乎聽見,似乎沒聽見,只露著剛才刷過的白牙繞著圈兒向大家笑。到了場內,先攻門,溜腿,活動全身,球從高處飛來,輕輕的用腳尖一扣,扣在地上。然後假裝一滑,脊背朝地,雙腳豎起倒在地上。別個球員腳尖觸地的跑過來,拾起皮球向倒在地上的那位膝上一摔,然後向周圍一看,果然,四圍的觀眾全笑了!守門的手足並用,橫遮豎擋的不叫球攻入門內。有時候球已打在門後的白線網上,他卻高高一跳,摸一摸球門的上框,作為沒看見球進了門。……趙子曰到了!哈啦!哈啦!「趙鐵牛到了!」「可不是鐵牛!」黑紅的臉色,短粗的手腳,兩腿故意往橫著拐,大叉著步,真象世界無敵的運動家。運動襪上繫了兩根豆瓣綠的綢條,綠條上露著黑叢叢的毛腿。一腿踢死牛,無疑的!

他在場外拉不斷,扯不斷的和朋友們談笑。又不住的向場內的同學們點手喊:「老孟!今天多出點汗呀!」「進來溜溜腿?」「不用!有根!」說著向場內走,還回著頭點頭擺手。走到木樁切近,腳絆在麻繩上,整個大元寶似的跌進場內。四圍雷也似的笑成一陣:「看!鐵牛又耍花樣呢!」他蹬了蹬腿,打算一個鯉魚打挺跳起來。可是他頭上發沈,心中酸惡,怎麼也立不起來。招待員們慌了:「拿火酒!火酒!」一把一把的火酒咕唧咕唧的往他踢死牛的腿上拍。……「成了!成了!」他勉強笑著說:「腿上沒病,腦袋發暈!」

「老趙的腿許不跟勁,今天,你猜怎麼著?」武端對歐陽天風說。

「別說喪氣話!」

嘀——嘀——

評判員,一個滾鬥筋似的小英國人,雙腮鼓起多高把銀笛吹的含著殺氣。

場外千百個人頭登時一根線拉著似的轉向場內。吸菸的把一口煙含在口中暫時忘了往外噴,吃瓜子的把瓜子放在唇邊且不去嗑。……

場內,球員站好,趙子曰是左翼的先鋒。

嘀——嘀!

一陣怪風似的把球帶過中線,「快!鐵牛!iongsh-oot!」把他自己的性命忘了,左旋右轉的往前飛跑。也不知道是球踢著人,還是人踢著球,獅子滾球似的張牙舞爪的滾。

敵軍的中衛把左足向前虛為一試,趙子曰把球向外一拐,正好,落在敵軍中衛的右腳上,一蹴把球送回。「哈啦!哈啦!」轟的一聲,商業大學的學生把帽子,手巾,甚至於菸捲盒全扔在空中,跳著腳喊。

「糟——糕!老趙!」趙子曰的同學一齊嘆氣。

這一分鐘內,商業大學的學生都把眼珠努出一分多,名正大學的全把鼻子縮回五六釐!

偷偷往四圍一看,千百個嘴都象一致的說:「老趙糟糕!」他裝出十分鎮靜的樣子,把手放在頭上,隔著小帽子抓了一抓;好象一抓腦袋就把踢球的失敗可以遮飾過去。(不知有什麼理由!)正在抓他的腦袋,恰好球從後面飛來,正打在他的手上,也就是打在頭上。他腦中嗡的響了一聲,身子向前倒去,眼中一亮一亮的發現著:「白板,」「東風,」「發財!」耳中恍惚的聽見:「timeout!」跟著四圍的人聲嘈雜:「把他抬下來!」「死東西!」「死牛!」「評判員不公!」「打!打!」

歐陽天風跑進去把趙子曰攙起來。他扶著歐陽慢慢走到球門後,披上皮袍坐在地上。他的同學們還是一個勁兒的喊「打!」東北角上跟著有幾個往場內跑,跑到評判員的跟前,不知為什麼又跑回去了。後來才知道那幾位全是近視眼,在場外沒有看清評判員是洋人,哼!設若評判員不是洋人?「哈啦!哈啦!」商業大學的學生又喊起來。趙子曰看得真真的,那個皮球和他自己只隔著那層白線網。

詩人周少濂縮著脖子,慢慢的扭過來,遞給趙子曰一個小紙條:

「這赤色軍,輸啦!

反幹不過那灰色的小丑鴨?

可是,輸了就輸了吧,有什麼要緊,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