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鼓書藝人 老舍 第2頁,共2頁

「怎麼啦?」寶慶問。

「真怪,我真不知道該穿什麼。我想當女學生,結果生了個私孩子。想逃出書場,倒又回來了。真有意思,不是嗎?」她沒笑,淚珠在她眼裡滾。

寶慶一時找不出話來說,只說了句,「你就想著這是幫我的忙吧。」

她穿了件素淨衣服,臉上只淡淡抹了點脂粉。化裝的時候,她自言自語,「穿件素淨衣裳,給過去的事送葬。」她熱烈地親了親孩子,就到書場去了。

走上臺,她決定唱一段悽婉動人的戀愛悲劇。

她使勁敲鼓,歌聲低迴婉轉,眼睛只瞧鼓中央,不看聽眾。她打算一心撲在唱書上,好好幫爸爸一把,只有幫了爸爸,她才活得下去。

她唱著,頭越來越低,悲劇的情節跟她自己的很相彷彿,她不想讓聽眾看見她眼裡的淚。

一曲唱完,她抬起頭來,安詳地看著聽眾,好象是在說,「好吧,現在你們對我怎麼看?」她鞠了個躬,轉身慢慢走進了下場門。

掌聲很熱烈。聽眾瞧著她,迷惑不解。她比以前更豐滿,更漂亮了,可是愁容滿面。她還年青,但已經飽嘗了生活的苦果。

五個月飛快地過去了,秀蓮的孩子還沒個名字。寶慶每天都要仔細打量孩子,一心盼望她確實長得不象她爹,不然就太可怕了。怎麼給她起名字呢,她可以姓張,也可以姓方,不過都不合適。他恨「張」這個姓,因為她爹姓張;方呢,又不是秀蓮的真姓,她本是個養女。結果,大家都管孩子叫「秀蓮的閨女」。

二奶奶從來不管這個孩子,她認為,她只能愛她的外孫小寶一個人。她對寶慶已經作出讓步,對秀蓮總算過得去,這也就夠了。

寶慶這才明白,為什麼秀蓮要他加倍疼愛她的孩子。不過他知道,要是讓人家看出來他偏心,家裡就會鬧得天翻地覆。秀蓮的孩子是私孩子,只能當私孩子養著。「我明白,」他告訴秀蓮他不能特別照應她的孩子時,她這麼說,「我自己心裡也很亂。有的時候,我疼她疼得要命,有的時候,又恨不能把她扔到窗戶外頭去。」

一個月以後,琴珠回來找活幹。她丈夫把所有的錢都花光了,他倆準備離婚。

離婚,她才不在乎呢。她搖搖頭,又笑了笑,挺了挺高聳的胸脯。「我愛唱書,」她喊著,「所以我就回來了!」琴珠非常羨慕秀蓮的孩子。「你真走運,寶貝兒。」她跪在地板上,撫弄著娃娃粉紅色的腳趾頭。「我就是生不出來,你到底還有個孩子。有個親生的孩子,比世界上所有的錢加起來還強。」

秀蓮點了點頭。她不知道該笑還是該哭,真是又想笑,又想哭。她只是緊緊地把孩子摟在懷裡,感激地笑了。

八年抗戰結束,日本投降了。這個時候,秀蓮的孩子已經學會走路了。重慶市民通宵狂歡,連塞不飽肚皮的大學教授和窮公務員,都參加了慶祝活動。人人都高喊「中國萬歲!」為國家流過血,除了破衣爛衫和空空的肚皮之外,一無所有的傷兵,也這樣叫喊。軍官們在衣服外面套上軍裝,把勳章打磨得鋥亮,在大街上耀武揚威。其實呢,他們之中有的人,根本沒靠近過前線。

普通市民有點不知如何是好。抗戰八年,過的是半飢半飽的日子,現在勝利了,可是他們連買杯酒慶祝勝利,都拿不出錢來。只有空喊口號不用花錢,於是他們就喊了又喊,一會兒參加這股遊行隊伍,一會兒又參加那一股。

寶慶守在家裡,他不想加入慶祝勝利的行列。他低頭坐著,想著八年來發生的一切。失去了最親愛的大哥;最心愛的女兒,又讓個土匪給糟蹋了,如今有了孩子;頂要好的朋友坐了牢。天下太平了,孟良會不會放出來呢?

寶慶嘆了口氣,又笑了一笑。總得活下去。很快就可以和戰前一樣生活,從北平到南京,愛到哪兒到哪兒,哪兒有人愛聽大鼓,就到哪兒去。是呀,還得上路。賣藝能掙錢,不管花開花落,唱你的就是了。不管是和平,還是打仗,賣你的藝,就有錢可掙。賣藝倒也能寬寬裕裕過日子。

要做的事太多了。想辦個曲藝社,沒搞成;曲藝學校也還沒影兒。總有一天,這些事都得好好辦一辦。

幾天以後,方家開始收拾行裝。寶慶出門買船票。一夜之間,船票猛漲,有了賣黑市票的。他們當初來重慶時,也是這個樣子。他用了一天工夫去送禮,求人情,討價還價,最後把現錢差不多花光了,才在一隻船的甲板上,弄到了幾個空位子。兩天以後就開船。

寶慶變得年青起來,精力充沛,勁頭十足。要復員了,他興奮得坐不住,睡不著。回下江去,他的一切,都跟來的時候差不多。行李不比來時多,頂寶貴的東西,就是三絃和鼓了。只有家裡的人口增添了。失去了親愛的大哥,添了兩個外孫,還多了個小劉。

滿心歡喜之餘,他想起了那些運氣不如他的同行,比如唐家。他去問他們,願不願意跟他一道走。本來犯不著去找他們,不過大家都是同行,把他們留在陪都,錢又不多,未免不忍心。可是寶慶去約他們的時候,唐四爺倒搖了搖頭。他樂意留下。重慶的大煙土跌了價,琴珠哪怕不唱書,也能掙大筆的錢,養活倆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