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進大門,她就忘掉了自己的身分。她只是「秀蓮」。
是呀,她就是秀蓮。往日的秀蓮已經一去不復返,如今是新的秀蓮了。純潔,芬芳,出汙泥而不染,真象蓮花一樣。
校長在教室裡分派給她一把椅子,一張課桌。一起的還有二十來個學生。有的已近中年,有的還是十幾歲的少女。秀蓮注意到,少數穿得很講究,多一半跟她一樣樸素。有的讀,有的寫,還有幾個正在繡花。屋當間坐著級任老師,是個四十多歲,矮矮胖胖的女人。
秀蓮高興地看出,沒有琴珠那樣的人。她很興奮,樂意跟這些姑娘們在一起,和她們交朋友,照她們那樣說話。她們說的事兒,或許會跟孟老師說的一個樣。
不過她很快就覺出來,大家都定睛瞧著她。她讓人瞧慣了,倒也不在乎。所以她就看了看坐在她身邊的姑娘,笑了笑。那位姑娘沒理她,秀蓮紅了臉,繼續寫她的字。忽地一下,她有了個很不愉快的想法:要是這些姑娘認出她來,那可怎麼好呢。唔,肯定會認出來。因為總會有人上過戲園子。但願沒人能認出她來,可又有什麼法兒呢。重慶只有兩個唱京韻大鼓的,一個是琴珠,另外一個就是她。
她彷彿聽見她們正在高聲耳語:「就是她。」沉默了一會兒,她聽到了噓噓聲。一下子,象起了風暴似的,姑娘們嘰嘰呱呱地說開了。過了一會兒,又是沉默。只聽見一個刺耳的抱怨聲:「哼,年頭變了。沒想到咱們還得跟個婊子一塊兒唸書。」馬上又有另外一個聲音接著說,「這到底是個什麼學校,叫有身分的人跟個賣藝的坐一塊兒?」這個女人約摸三十來歲,兩眼惡狠狠,冷冰冰,不懷好意地看著秀蓮。秀蓮認識她,她是個軍閥的姘頭。另外那個姑娘,是個黑市商人的女兒。
有個姑娘撿起了一團紙,衝秀蓮扔了過來。有人叫:「把她攆出去,把這個臭婊子攆出去!」
老師擂了擂桌子,「注意,注意,」下面還是一片嗡嗡聲。姑娘們憤怒地瞅著秀蓮,大聲吵嚷。
秀蓮氣得臉煞白。她象個石頭人,呆呆坐著。她們是什麼人,憑什麼罵她。她轉身看她們。有個姑娘拿大拇指捂著鼻子,另外一個做了個鬼臉。秀蓮越想越氣。
老師走到門邊,喊校長。黑市商人的女兒趁機大聲喊道:「要是讓婊子來上學,我就退學。我不能跟這種人在一起。」「我贊成,」軍閥的姘頭叫起來,把她織的毛衣朝地上一摔。「把這個小臭婊子攆出去。」
秀蓮站了起來,開始用發抖的手把書撕成碎片。然後,象演完戲走進下場門一樣,走出了門。她聽見女孩子們在她背後鬨笑。惡毒的語言利箭般朝她射來。
走出教室,她迸出了眼淚,校長攆上來的時候,她已經走到了大門口。小老太太把她帶到辦公室,替她揩乾了眼淚。「真對不起,沒想到會有這樣的事,我應當負責任。我聽了孟先生的勸告,想收一些下層社會沒機會受教育的姑娘,沒料到今出這樣的事。你很規矩,是她們欺侮你。我真過意不去。」秀蓮坐著,咬著嘴唇。
「別難過,我來處理這件事。我要好好跟她們談談。」老太太接著說:「你是個好孩子,不該這麼欺侮你。」秀蓮沒言語。老太太叫她第二天一定來,她搖了搖頭,慢慢走回家去。
走到山腳下,她扭轉頭來,仰臉兒看那所大房子。她的頭又昏又脹,她還得往回走,回到那滿是娼妓、小老婆和骯髒金錢的世界裡去。她決不再上這座山,讓人家這麼作踐!決不再來!
她繼續往回走,懷著一顆沉重的心。因為悲傷,全身都在發疼。還是媽說得對:一日作藝,終身是藝人。永無出頭之日!唱大鼓的,誰也瞧不起*k輝僭鴯智僦欏g僦*的生活太悲慘,她是苦中作樂。還是琴珠聰明,她壓根兒不打算出頭,也沒人去作踐她。她是今朝有酒今朝醉,給所有的男人玩就是了。大鳳也很對,結婚總比上學強多了。她內心有個聲音說:「秀蓮,往下滑,走琴珠和大鳳的路吧。這條路不濟,可你也就這麼一條路了。快滑下來,別那麼不自量了。真是個小蠢婊子。」
她不想回家去,坐在路邊一塊大石頭上,看來來往往的車輛。沒有爹孃,沒有兄弟姊妹。孤孤單單,乾的是行賤業,前途茫茫。今天,她想要進入一個新天地,卻被人攆了出來。她算是沒路可走啦!
過了街就是嘉陵江,黃黃的江水湍急地流過,都往長江口湧去。就是它!就在這兒結束她毫無意義的一生吧!不過,她並不想死。她看了看自己的腳,多美的小腳,多麼結實,茁壯。還有一雙白白的,有力的腿。這麼早,就讓它們死掉?她摸了摸臉。皮膚光光溜溜,一絲皺紋也沒有。這是她的臉,不能就這麼毀了它。她把雙手捫在胸脯上,胸脯又柔軟,又結實。不能毀了它們。
生活還在前頭,現在就想到死,多麼愚蠢!不上學,也能活下去。那麼多作藝的姑娘,連那些當了小老婆和暗門子的,也在活。那樣的事,不會要你的命。
她又邁開了步,血熱了起來,她要活。一有機會,她就去看電影,享受享受。琴珠都能快活,她為什麼不能。
她加快了步伐,小辮兒在微風中晃盪。她發覺人家都在那兒瞅她,可她不在乎。她叫秀蓮,秀蓮要去看電影了,看電影比上學強。
隨後,她回了家。她本想把這件事告訴爹媽,可一見媽的臉,又不想說了。告訴她,有什麼用。她不會同情自己,說不定還會笑話她。她彷彿聽見媽說:「狗長犄角,羊相。哈,哈!」不行,不能告訴媽媽。爸爸呢,聽了會生氣,不能讓他丟臉。她愛爸爸,不能把這件事告訴他,誰也不能告訴。到時候她就假裝去上學,但決不真去。
她屋裡還有幾本書,幾支毛筆。她拿起一本書,看了幾個字。她一下子衝動起來,把書撕成碎片,統統扔到窗外。去它的!書呀,永別了。媽不識字,琴珠、大鳳、四奶奶,都不識字,她們都活得好好的。她在膝蓋上把毛筆一折兩半,把筆毛兒一根一根揪下來,放在手心裡。然後,一口氣把它們吹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