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了課,孟先生見寶慶獨自一人呆在那裡。寶慶見了他非常高興。在所有的朋友當中,他最敬重孟良。只有他,能填補窩囊廢死後留下的空虛。
孟良直截了當地說了起來。「二哥,秀蓮的事,你得想個辦法了。」他說,「她已經大了,這個年紀,正是危險的時候。半懂不懂的。沒個娘,也沒個朋友。大鳳一嫁人,她連個年齡相仿的伴兒也沒了。很容易上人家的當,交壞朋友,學壞。變起來可快呢。」
寶慶看著孟良,佩服得五體投地。他怎麼就能猜到自己日日夜夜擔著心的事兒呢?
「孟先生,我正想跟您提這個呢。打從大鳳出了嫁,我真愁得沒辦法。不論怎麼著,我也得把秀蓮看住。可我一點兒辦法也沒有。怎麼看得住呢?我老說,這事呀,唯有跟您還有個商量。您不會笑話我。」
孟良直瞪瞪瞧著寶慶的眼睛,慢吞吞,毫不含糊地問。「您是不是已*蚨ㄖ饕猓*決不賣她呢?」
「那當然。我盼著她能再幫我幾年,然後把她嫁個體體面面的年青人。」
孟良覺得好笑。「您的確不打算拿她換錢,您想的是要替她物色個您覺著稱心的年青人,把她嫁出去。您還落了點什麼沒有?」
「落了什麼啦?」寶慶覺著挺有意思。
「愛情——倆人得有感情呀!」
「愛情?什麼叫愛情?就是電影上的那些俗套?有了它,年青人今兒結婚,明兒又吹了。依我看,沒它也成。」「那麼,您不贊成愛情羅?」
寶慶猶豫起來。他不想得罪孟良。孟良是劇院的人,他的想法,跟有錢的上等人的想法不一樣。他決定先聽聽孟良的,再發表自己的意見。
「我知道您不贊成自個兒找物件,因為您不懂男女之間,確實需要有愛情。」孟良說了起來,「不過您還是應該學著去理解。您別忘了,時代變了,得跟上形勢。愛情跟您我已經沒有關係了,但是對年青的一代說來,可能比吃飯還要緊。它就是生活。現在這些年青人都懂得,人需要有愛情,誰也不能不讓他們談戀愛。你攔不住他們,也不應當去攔。您是當爸的,有權把她嫁出去,不過那又有什麼好處呢?」孟良停了一會兒,定定地看著寶慶。「唔,您下了決心,不肯賣她,作得很對。不過這還不夠。為什麼不乾脆做到底,放她完全自由,讓她受教育,充分去運用自由呢。應當讓她和現代青年一樣,有上進的機會。」
寶慶目瞪口呆。孟良的口氣有責備的意思,他覺著冤。沒把秀蓮賣給人當小老婆,在藝人裡面說來,已經是場革命了。他打算把她嫁個體面的年青人,這,在他已經覺著很了不起了。這還不夠?孟良還想要她去自由戀愛,自找物件!在寶慶看來,自由戀愛無非是琴珠的那一套勾當。要說還有另外一種,那就是有的人不象暗門子那樣指它掙錢罷了。這麼一想,他的臉憋得通紅。
「我知道您的難處,」孟良又安慰起他來,「要一個人很快改變看法,是不容易的。多少代來形成的習慣勢力,不能一下子消除。」
「我不是老保守,」寶慶挺理直氣壯,「當然,也不算新派。我站在當間兒。」
孟良點了點頭。「我來問你。嫂子不喜歡這個姑娘,她不管她。您得照應生意上的事兒,不能一天到晚跟著她。要是有一天她跑了,您怎麼辦呢?」
「她已經自個兒偷偷跑去看電影了。」
「對呀,這就是您的不是了,二哥。您怕她學壞,不樂意她跟別的作藝的姑娘瞎摻和。她沒有朋友,沒有社交活動,缺乏經驗。她成了您那種舊思想的囚徒。怎麼辦呢?她很有可能悶極了,跑出去找刺激。您的責任是要把她造就成一個正直的人,讓她通過實際經驗,懂得怎樣生活。等她有了正當朋友,生活得有意義,她就不會跑了。」
「那我該怎麼辦呢?」寶慶問。
「送她去上學。她到底學些什麼,倒不要緊。主要是讓她有機會結交一些正當朋友,學學待人處世。她會成長起來的。」「您教她的還不夠嗎?」
「當然不夠。再說我也沒法兒繼續教下去了,我隨時都可能走。」
寶慶胡塗了。「您說什麼?幹嗎要走?」
「我有危險,不安全。」
「我不明白。誰會害您呢?誰跟您過不去?」寶慶一下子把秀蓮忘到了九霄雲外。這麼貼心的朋友要走,真難割難捨哪。
孟良笑了。「我沒幹什麼壞事,到目前為止,人家也沒把我怎麼樣。不過我是個新派,一向反對政府的那一套,也反對老蔣那種封建勢力。」
「我不明白。封建勢力跟您走不走,有什麼關係呢?」劇作家搖了搖頭,眼睛一閃一閃,覺著寶慶的話挺有趣。「您看,您的圈子外邊發生了什麼事兒,您一點兒都不知道。您已經落在時代的後面了。二哥,中國現在打著的這場抗日戰爭,可不是件簡單的事兒。問題複雜著呢。我們現在既有外戰,又有內戰。新舊思想之間的衝突,並沒因為打仗就緩和了。現在雖說已經是民國,可封建主義還存在。我們現在正打著兩場戰爭。一場是四十年前就開始了的;另一場呢,最近才開始,是跟侵略者的鬥爭。到底哪一場更要緊,沒人說得準。我是個劇作家,我的責任就是要提出新的理想,新的看法,新的辦法,新的道理。新舊思想總是要衝突的。我觸犯了正在崩潰的舊制度,而這個制度現在還沒有喪失吃人的能力。政府已經注意劇院了。有的人因為思想進步,已經被捕了。當局不喜歡進步人士,所有我寫的東西,都署了名,遲早他們會釘上我。我決不能讓人家把我的嘴封上。他們不是把我抓起來,就是要把我幹掉。」
寶慶一隻手搭在詩人的肩上。「別發愁,孟先生,要是真把您抓起來,我一定想法託人把您救出來。」
孟良大聲笑了起來。「好二哥,事情沒那麼簡單。謝謝您的好意,您幫不了我的忙。我是心甘情願,要走到底的了。我要願意,滿可以當官去,有錢又有勢。我不幹,我不要他們的臭錢。我要的是說話的自由。在某些方面說來,我和秀蓮面臨同樣的問題。我和她都在爭取您所沒法瞭解的東西。告訴您,二哥,您最好別再唱我給您寫的那些鼓詞了。我為了不給您找麻煩,儘量不用激烈的字眼,不過這些鼓詞不論怎麼說,總還是進步的,能鼓舞人心,對青年有號召力。腐朽勢力已經在為自己的未來擔心。我們要動員人民去抗戰,去討還血淚債。而老蔣們要的是歌功頌德、盲目服從。」
寶慶搖了搖頭。「我承認,我確實不明白這些事。」「您對秀蓮也不瞭解。我瞭解您和嫂子,因為從前有一陣,我也和你們一樣。我現在走過了艱難的路程。我隨時代一起前進,而您和嫂子卻停滯不前。或許我是站在時代的前列,而您是讓時代牽著鼻子走。我瞭解秀蓮,您不瞭解她。這不是明擺著的嗎,二哥?所以我說,要給她個機會。我給您寫封介紹信,讓她去見女子補習學校的校長。只要您答應,她就可以去上學,經歷經歷生活。您要是不答應呢,她就得當一輩子奴隸。到底怎麼辦,主意您自己拿,我不勉強您。」孟良拿起帽子。「記住,二哥,記住我臨別說的這些話,也許我們就此分手了。要是您不放她自由,她就會自己去找自由,結果毀了自個兒。您讓她自由呢,她當然也有可能墮落,不過那就不是您的責任了。很多人為了新的理想而犧牲,她也不例外。我認為,與其犧牲在舊制度下,不如為了新的理想而犧牲。」他走向門邊,「我走了,天知道什麼時候能再見。好朋友,好二哥,再見。」他轉眼就不見了,彷彿反動派就在後面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