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鼓書藝人 老舍 第2頁,共2頁

「說吧,咱倆是弟兄,又是老交情。」

「唔,我……我想娶您家大姑娘。」

寶慶驚呆了。彷彿一盆涼水從頭澆到腳。「可咱倆是把兄弟,小劉,這怎麼行呢。」

「我比您小十幾歲,」小劉反駁了,「再說我那麼敬重您。這些事我都想過了。您的大閨女人品挺不錯,很老實。我決不會欺負她。我喜歡她。說實在的,我早就想娶她,只是沒膽量跟您開口。我早就覺著您不樂意她嫁個藝人,更甭說傍角兒的了。我現在還是樂意娶她。她遭遇不幸,我一定要好好待她。我打算把大煙戒了,做個正派人。大哥,不論怎麼說,咱們是同行。這樣好些……我的意思是說,她嫁給我,比嫁給外路人強。」

寶慶好一會兒答不上話來。惡性迴圈。賣藝的討個藝人的閨女,生一群倒霉蛋。這小子跟琴珠鬼混了這麼久,琴珠要他,騙他,這會兒他又想來娶大鳳。能叫大鳳嫁給他嗎?他搖了搖頭,想起了窩囊廢說過的話:「一輩作藝,三輩子遭罪。」他不知不覺把這話大聲說了出來,小劉傻乎乎瞧著他。在寶慶面前,他活象一隻小白狗,等著主人施一口吃的。「我得跟家裡商量商量,」寶慶說。

小劉笑了,「最好快著點兒,唐家要我這個禮拜就跟他們走。」

寶慶心裡暗罵,這小王八蛋想訛我。還有什麼壞招,都拿出來好了。他正想找點什麼話搪塞過去,小劉又冒冒失失說了一句,「您要不答應,我可就要跟他們到昆明去了。」寶慶氣得想大聲嚷起來。一點兒不講交情,毫無義氣。人和人的關係就象下象棋,你計算我,我計算你。他哪點對不住小劉?這是什麼世道?還有沒有清白忠厚的人?

他臉上裝出一副滿不在乎的神情。何必讓小劉看出來他很窩火?要是琴師跟著唐家走了,他可就沒轍了。當天晚上,他跟老婆商量了這件事。把大鳳嫁給小劉,好不好?當然,在她看來,沒什麼不好的。就是以後出了差錯,也賴不著她。她沒什麼可說的。她藉口商量正經事兒,喝了幾口酒。

寶慶又去跟大鳳商量。她冷冷地聽著,一點兒不動心。臉上沒有紅雲,兩眼呆滯無光。寶慶覺得她的興趣只是想再找個男人就是了。

「可是他沒跟我離婚,」她說。

「用不著離,他早已經是結過婚的了。他要是敢回來,我就去告他重婚。」寶慶恨恨地說。

「好吧,爸爸,您覺著怎麼好,就怎麼辦吧。我聽您的。」

寶慶覺著噁心。閨女真聽話。只因爸爸一句話,她肚子裡帶著一個人的娃娃,就去跟另外一個人同床共枕。他滿懷羞恥。他熱愛大哥,是有道理的。全家只有大哥有理想。其餘的人都受金錢支配。大鳳不反對嫁給小劉,是因為這能幫助父母掙錢吃飯。他笑了起來。

大鳳問:「您幹嗎笑話我?」

「我沒笑話你呀,」他半開玩笑地答道,「你是個好孩子,知道疼爸爸。真懂事。」

婚事就這麼定了。

秀蓮厭惡透了。打從大鳳一回家,她一直想安慰大鳳,做她的好朋友。如今她畏縮起來,悶悶不樂。要是姐姐不愛小劉,卻能跟他結婚,那她和他的關係,豈不就和琴珠差不離,跟個暗門子一樣。爸怎麼辦了這麼檔子事?他在她心目中的地位下降了。雖然不能說他賣了閨女,但畢竟是用她換了個彈弦的來。為了自己得好處,利用了大鳳。這跟賣她有什麼不同?

「姐,」她問大鳳,「你真穩得住,就那麼著讓爸爸擺佈你的終身?」

「不這樣又怎麼辦呢?」

秀蓮很不以為然地搖了搖頭,因為生氣,眼睛一閃一閃的。「要是隨隨便便就把我給個男人,還不如去偷人呢。你就象個木頭人,任人隨意擺弄。」

「甭這麼說,」大鳳也冒火了,「偷人,我才不幹那種見不得人的事呢。你以為我軟弱、窩囊。其實滿不是那麼回事。我自有我的想法,要不我幹嗎答應嫁給他。我要爸疼我,爸不疼我,我就完了。嫁給小劉就遮了我的醜。」

這下秀蓮沒的可說了。她奇怪,人的看法會有這麼大的差別,姐和孟良多麼不同。過了一會兒,她對姐說:「姐,小劉要是也敢打你,你就告訴我,我幫你去跟他幹!」

唐家氣瘋了。琴珠氣得臉發青,她其實打心眼兒裡喜歡小劉。為了錢跟別的男人玩玩也不錯,過後回到家裡,需要有個朝夕相處的伴侶。起碼他乾乾淨淨,和和氣氣。別的男人,什麼樣的都有,胖而兇,髒而醜的,都有。只要肯拿錢,她就陪他們個把鐘頭。她一向覺著,她跟小劉遲早會有好日子過。她待他象個慈母,喜歡哄著他玩,在一些小事兒上照顧他,讓他舒舒服服。有他守在身邊,是一種樂趣。當然他們也吵架,不過最後總是琴珠來收場,哄他上床睡覺,一邊說,「來吧,乖乖,別生氣了,媽跟你玩會兒。」

這下好夢做不成了。琴珠決定大幹一場。她打算跟大鳳幹到底,她算豁出去了。

琴珠撞進門的時候,方家正在吃午飯。她的頭髮散披在背後,臉耷拉著,鐵青。她跨進門來,見了寶慶,就忘了要跟大鳳乾的事。她衝他晃著拳頭,尖聲叫喚:「方寶慶,出來,我要跟你算賬,就是你!」

寶慶只顧吃他的飯。大鳳猜到琴珠要幹什麼,根本不往她那邊瞧。寶慶一邊吃,一邊盤算著,跟琴珠吵鬧不值得。她是女流,又是潑婦。讓女的來對付女的。他瞅了瞅老婆。二奶奶顯然也生了氣,慢慢打桌邊站起來,搖搖擺擺衝琴珠走過去。她那胖胳膊揮得挺帶勁兒,象是要把琴珠給收拾了。她兩眼瞪得老大,亮閃閃的,臉上掛著不懷好意的微笑。「琴珠,你要幹什麼?」她問著,離那蓬頭散發氣糊塗了的姑娘還有好幾步遠,就站住了。琴珠看出了點苗頭,往後退了幾步,一隻手捂著胸口。她還沒來得及開口,二奶奶就說開了。琴珠以為她要用髒話罵人,正打算回嘴,只見二奶奶既沒大發雷霆,也沒硬來。「你知道,琴珠,」二奶奶說得挺和氣,可又挺硬梆。「你要還想跟我們在一塊兒幹,你就得留點神。幹嗎那麼瘋瘋癲癲的,好好談談不行嗎?我們不強迫你跟我們搭夥兒。沒你也成,可要是你樂意來呢,也可以。你怎麼打算呢?」

琴珠本想跟方家鬧一場,沒想到二奶奶倒跟她講起作藝的事兒來了。除了她不能跟小劉一塊兒回家去,別的一切照常。二奶奶的話,挑不出什麼毛病,不過琴珠還是得挽回面子。於是就罵開了。她用髒話把寶慶、大鳳、小劉挨個罵了個遍。二奶奶回敬的也很有分量,使琴珠覺著非得從頭再罵一遍,才敵得過。罵完了,她轉身就走,臨行告訴二奶奶,她要照常來幹活,散了戲,小劉愛幹什麼幹什麼,跟她不相干。

秀蓮心裡很不是味兒。她從來沒聽見過象琴珠和媽對罵的這麼多難聽話。這是怎麼回事?她一向以為愛是純潔、浪漫的。可琴珠和媽說得那麼骯髒,爸一言不發。彷彿他已經司空見慣,也是這麼看的。

她看看爸,又看看姐,他們是那麼可憐。他們希望這個婚姻能對方家的生意有好處,同時又給大鳳找個丈夫。為了這,他們可以豁出去。這就是人情世故。姐不是賣藝的,她守本份,結了婚,處境就會好些。秀蓮覺著大鳳象個可憐的小狗,脖子上套著鏈子。踢它,啐它都可以。但人家畢竟認為她是個正經人,因為她是秉承父母之命出嫁的。她皺起了稚氣的眉頭。她的命運又當怎樣?想起來就不寒而慄。她跑進自己屋裡,痛哭了一場。

二奶奶給自個兒倒了一大杯。她勝利了,得意得臉都紅了。她一直想要好好教訓教訓那個遭瘟的小婊子琴珠。這回算是出了口氣,把她會說的所有罵人髒話,統統都用上了。她坐在椅子裡,回味著一些頂有味的詞兒,嘟嘟囔囔又溫習了一遍。總算把那小婊子罵了個夠,要是唐家老東西膽敢來上門,照樣也給她來上一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