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家也都沒事。看見他,唐四爺眼裡湧出了淚水。「我的老朋友,我們都以為您給炸死了。」他哽咽著說。
四奶奶掉了秤。她蒼白的臉上,掛著一條條發灰的松肉皮。不過她的脾氣一點也沒改。「您為什麼不來看看我們?」她嘟囔著說,「就我們一家子在這兒,真差點死了。」「我這不來了嗎,」寶慶說,「當初來不了,火給擋住了。」
琴珠打臥室裡走了出來。她臉發白,帶著病樣。頭髮在臉前披散著,眼睛起了黑圈。「甭聽我媽的廢話,」她對寶慶說,「帶我們走吧!」
「廢話?好哇!」四奶奶怒氣衝衝地說。她還是一個勁地追問,為什麼寶慶不來看他們。
寶慶問小劉上哪兒去了。誰也不答碴兒。他怕小琴師已經給炸死了。他看看這個,看看那個,滿眼的疑懼。最後,還是唐四爺開了口,「真是個懶蛋,不肯去防空洞,等到炸彈往下掉了,還躺在床上……完了又不要命地跑。」「那陣兒響動呀,真邪乎,」四奶奶打岔說,「炸彈往下落的聲音就跟鬼叫似的。」
寶慶瞪大了眼睛,毛骨悚然。可憐的小劉,他的把兄弟,他的寶貝琴師!
「是這麼回事,炸彈一往下掉,他就使勁跑,」唐四爺還往下說,「也不瞅腳底下,腳踩空了,一頭栽到樓底下,磕了腦袋。頭上腫起拳頭大個包,真是蠢得要命。」「他在哪兒呢?」寶慶問,放了心。
「還不是在床上,」四奶奶尖著嗓門說,「他就離不開那張床。」
寶慶對他們說,他想在南溫泉重起爐灶另開張。他告訴他們,那鎮子很小,就是能掙錢,也不過剛能餬口。兩家人湊起來,掙的錢準保能填飽肚皮。到霧季再回重慶。他已經合計好了,就是三個角兒:琴珠、秀蓮和他自己。四奶奶又要嘮叨。寶慶趕忙說,「我先把話說在頭裡。全靠碰運氣。沒準兒一天的嚼穀也混不上。要是混不出來,別賴我。眼下就這德性,我或許不該要你們跟我去。」唐四爺不等他老婆喘過氣來,忙說,「您是我們的福星,好兄弟,您說了算。」
四奶奶說:「上哪兒去睡覺都成,哪怕睡豬圈呢,也比呆在這兒強。」
南溫泉實在太小了,養不活一個齊齊全全的曲藝班子。寶慶拿定了主意,兵荒馬亂的,夏天還是就呆在這兒好,等冬天再回重慶去掙錢。他已經盤算好怎麼拾掇安置他的書場。
他把唐家帶到了鎮上,他們都很感激,——不過沒維持多久。他們又怨天尤人起來:鎮子太小,琴珠唱書的茶館不稱心;她掙的錢太少,住的地方象豬圈。他們不厭其煩地對寶慶叫冤叫苦,這都是他的不是。
末末了,寶慶覺著他跟唐家再也合不下去了。他受不了,心都給磨碎了。
他擔心的是秀蓮。他老問她想不想搬家,稱不稱心。他總問,叫她起了疑。有一天,他又問起來,她衝著他說:「幹嗎老問我,怎麼了?」
「是這麼回事,」他鼓起勇氣說,「你和我祖輩都不是賣藝的,我有時候想洗手不幹了。我們幹這個,不一定那麼合適。」
秀蓮睜大了眼睛望著他:「您不樂意再說書啦?」「我樂意自己唱唱,我是說……」他心煩意亂說不下去了。「唉,作了藝就不能不跟別的藝人一樣。我是說,沾上他們的壞習氣。」
秀蓮沒懂他的心事。「我喜歡這兒,我樂意老住在這兒。」她說。「我樂意住在個美地方。這比老搬家強多了。」她伸出了細長的圓胳膊。「您看那邊的山多好看。一年四季常青,那麼綠,那麼美。我們要是也能那樣,該多好!」寶慶微笑了。他喜歡聽秀蓮說話。她說起這樣的事來,好象開啟了他心靈上的窗戶。他明白了,她不是那種喜歡到處流浪的人。她不是天生作藝的。
「好姑娘。」他暗自說道。又想到了今後,他得為她存上一筆錢;還得辦個藝校。他要傳授出一代藝人來。他和秀蓮絕不能沾染上藝人的習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