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鼓書藝人 老舍 第2頁,共2頁

寶慶拿不定主意。完了他說:「我們怎麼走?城裡找不到一輛洋車,一架滑竿,汽車更甭想。今晚上走不成了。等明天城裡沒事了,再想辦法。」

「我現在就想走,爸。我倒不怕給炸死,我就是怕聽那聲音。」

他搖了搖頭。「我親眼見的,江邊的街道都著了火。走不過去——警察把路也給攔上了。明兒一早,我們再想辦法。」她疑惑地看著他,問:「唐家怎麼樣了?」

「不知道。」他的下巴頦兒直顫。「我走不過去。到處都是火,真怕人。」

她那雙黑眼睛,黯然失神。她看了看天花板。「爸,明兒還會有空襲嗎?」

「誰知道。」

「我等不得了,」她乾笑了一聲。「就是走,我也要走到大伯那兒去,我可不願意再挨空襲了。」

二奶奶尖聲叫著他們。雖然她一直在喝著酒,她的臉還是煞白的。「我不能在這兒等死,」她使勁嚷著,「動彈動彈,想點辦法。」

「明兒一早,我們就上南溫泉去,」寶慶說,他又疲倦,又緊張。看見她這副樣子,他心裡實在難過。

誰也沒有睡。街上通宵擠滿了人,都不敢去睡覺。謠言滿天飛。每聽到一起新的謠言,女人們就嚎啕大哭起來,聽著叫人心碎。炸死了四千人,這是官方訊息。要是一次就炸死四千人,那往後更不堪設想了。每一起謠言,都會使那騷亂的人群更加不安,更悲苦。

到夜裡兩點,寶慶睡不著,乾脆不睡了。他穿上衣服,下了樓,走到書場裡——那是他心血的結晶,是他成名的地方。當班主的寶慶,在這兒走了運,有了一幫子熟座兒。可是,眼前的景象叫他腦袋發木。賀幛、匾額還都掛在牆上,全是捧他的。他最珍惜的一些,已經送到南溫泉去了。再有就是桌子、椅子、長凳。都是辛辛苦苦置下的。現在還有什麼用處?那邊長條桌上,整整齊齊摞著二百套新買來的蓋碗。他雙手捧著光頭。這些茶碗是他的血汗呀!沒法把它們帶走。一家人也許還得長途跋涉,才到得了南溫泉。還可能有空襲。也許到了明晚上,整條街都會化為灰燼,一個茶碗也不剩。是不是因為他在別人家破人亡之際,賺了兩個錢,所以才得到這樣的報應?

他一腦門都是汗。他忽地抬起那滿布皺紋的寬闊臉膛,笑了。有了命,還愁什麼?幾個茶碗算什麼?他走到後臺,把大鼓、三絃放進了一個布口袋裡。看見這些寶貝,他好受了一點。只要有了它們,他就什麼也不怕了。到哪兒都可以掙錢吃飯。

他找來一張紅紙,大筆書寫了一張通知:「本書場停業三天。」他走到書場前面,把紅紙貼在最醒目的地方。完了又走回後臺。這一回他跪下求神保佑。求大慈大悲的菩薩和祖師爺保佑——「菩薩保佑,保佑吧!我日後一定多燒高香。」完了他去叫醒家裡的人,已經是三點了。秀蓮翻了個身,眯縫著眼。「又有空襲?」她問道。寶慶忙說不是,告訴她該動身了。她象個小兔似的一蹦就下了床。她的包早已打好,裡面有兩件衣服和積攢的郵票。二奶奶直打呵欠,提起了包。大鳳躲在媽媽身後。她怕爸爸要她背鼓。「好閨女,」他懇求著:「幫我一把。三絃就夠沉的了。」她滿臉不高興,但還是背起了鼓。寶慶鎖上了書場的門。他站了一會,凝視著這個地方,滿心的悲傷。他猛的轉過身,跟著全家出發了。一層薄霧籠罩著山城。成千的人仍舊擠在街上,臉發白,板著,驚惶失措。有的人邁著沉重緩慢的步子,有的人呆呆地瞧著。寶慶一家走過的街道,還在燃燒。可以清楚地看見房屋燒焦了的骨架還在冒煙,有些地方還吐著火苗。他們從一堆堆瓦礫和焦木中間走過,到處都是難聞的焦味兒。間或看見一具屍體,不時看見一根孤零零的柱子豎在那兒。有一次,在他們走過的時候,一根柱子倒了下來,揚起一陣熾熱的灰燼。他們加快了步伐,用手堵著鼻子,想避開那可怕的臭氣。

二奶奶嚇破了膽,連罵人也顧不得了。她平日最不樂意著忙,這會兒她卻總覺得大夥兒走得太慢了。她猛的站住,慘叫一聲,捂住了臉。原來她踩著了一個死孩子。秀蓮給一團斷電線纏住了,寶慶轉過身來幫她解,她驚慌得不得了,好不容易才掙脫開,拽下了一片衣裳。大鳳一個勁地摔跟頭,可還是緊緊地抓住鼓不放。

他們走了好幾個鐘頭,拐彎抹角地走過一片瓦礫的街道,爬過房屋的廢墟和成堆的屍體,最後來到了江邊。真是觸目驚心!回過頭來再看看他們經歷過的千難萬險,一下子都癱倒在潮溼的沙灘上,爬不起來了。一片焦土和斷垣殘壁。一股股濃煙,火舌直往天上冒。那一大片焦土,就象是一條巨大的黑龍,嘴裡吐著火舌。這樣的黑龍,足有成百條。

他們總得設法渡過江去。寶慶去找渡船。聽得一聲汽笛響,輪渡還照常。這就好了!許多人為了坐小划子過江,付出了嚇死人的高價。有輪渡*禿謾w』庸蠼*人擔心害怕。

輪渡上已經擠得滿滿的。過了江,他讓二奶奶和兩個姑娘先在茶館裡等著,自己跑出去想辦法。公共汽車站擠滿了人,寶慶斷定,哪怕等上一個禮拜,公共汽車也不能把所有等著的人都載了去。他想僱滑竿。抬滑竿的要價高得嚇人。臨完他發現一輛公家的汽車。他陪著笑臉跟司機拉近乎。請司機喝茶,司機高興了。過了一會,寶慶塞給他一筆可觀的錢,要他把一家人捎到南溫泉去,司機痛痛快快地答應了。他正想要做這麼一筆生意呢!

有汽車坐,樂壞了秀蓮。這就跟故事書裡講的一樣。二奶奶又抱怨開了。「早知道有汽車坐,我就多帶點東西來了,」她嘟囔著。寶慶沒言語。他很高興,菩薩還是保佑了他。

窗外的景色飛快地向後跑去,秀蓮很快就把她的疲勞忘掉了。什麼都新鮮,美麗。南溫泉真有意思,街道窄小,背靠連綿的大青山。可看的東西多著呢:潺潺的小溪,亭亭的松樹,太陽是那麼和藹安詳,和重慶的太陽不一樣。山坳處是一片深紫色的陰影,綠色的梯田一望無際。她從沒見過這麼美的景色。

窩囊廢見到他們,眼淚汪汪。他以為他們都給炸死了。他的臉色黃中帶灰,滿布皺紋,眼睛裡全是血絲。「您好象一宿沒睡,」寶慶說,「好大哥,怎麼不歇歇?」「擔著這麼大的心,我怎麼睡?」窩囊廢沒好氣。他扶著秀蓮的肩頭,孩子般熱誠地說:「去睡一會兒,孩子,好好睡它一覺。等明兒醒了,上溫泉去洗個澡。那才夠意思呢!」他看著大家,歡歡喜喜把每個人都打量了一番。「都活著,太好了!太好了!都得去洗個澡。好呀,太好了!」他一高興起來,就不知道打哪兒說起了。只要不住嘴就行。「我的好兄弟,」他對寶慶說,「你一定得先睡一覺。」寶慶很不以為然:「不忙,我還有正經事要辦呢。」

「正經事?」窩囊廢瞅著兄弟,覺得他簡直瘋了。「這麼美的地方,還用得著辦什麼正事?」

寶慶把那寶貝三絃遞給窩囊廢,「我到鎮上去走一圈,看看能不能在這兒作藝。」說完,就邁著輕快的步子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