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鼓書藝人 老舍 第2頁,共2頁

「那是從前,」寶慶說,「從前人都看不起戲子和唱大鼓的,不過比奴才和要飯的好些罷了。可是如今改樣兒了。只要我們行得正,坐得直,人家就不能看輕咱們。」秀蓮想了一會兒。爸爸從來沒跟她說過,藝人的身分什麼時候改過樣,他只常常對她說,他們唱的書是上千年來一代代傳下來的。

「爸,我們為什麼不做點別的什麼買賣呢?」她問。寶慶沒回答。

秀蓮一心認為她乾的是下賤事,永世出不了頭。這一回,當她走進坐滿了男人的外屋時,她存心想隨和點兒,看看那又會怎麼樣。可是她抬頭看見爸爸就站在門口,嚇得馬上改了主意,象個耗子似的,一溜煙鑽進了自己的臥室。她在屋裡一個人摸骨牌,一直玩到上書場去的時候。她下樓的當兒,還有兩個捧她的人坐在家裡。

四奶奶還是照常來。她明白那些男人為什麼要等在堂屋裡,覺得應酬應酬這些人,也怪有意思。她打定主意要報復方家一下子,他們雖是朋友,卻又誓不兩立。方家都是強盜,詐騙了她全家。她跟那幫男人說,要想把秀蓮弄到手,就要捨得花錢,一要有耐心,二要有錢。

她算是打錯了如意算盤,寶慶不吃她這一套。只要是礙著秀蓮的事兒,他就不能不說話。有一天,他衝四奶奶發了火。他氣得臉都憋紅了,聲音直打顫。「請吧,」他說,「您要是上我這兒來,請到我內人屋裡坐。我用不著您來應酬客人。」

四奶奶笑笑。她彈了一下響指,咯咯地象個下了雙黃蛋的老母雞似地笑了起來,「嗬,嗬,我幫您接待了這些貴客,還落個不是。」她大聲說,「算我的不是,可是他們玩得不錯嘛。」

寶慶狠狠地盯著她,氣得兩眼發直。「我不樂意您這麼著,」他說,「我請您記住,這兒不是窯子。這兒是書場——是賣藝的地方。」

四奶奶臉上一副惡毒的神色,說:「哼,等著瞧吧,我倒要看看幹我們這一行的,誰能清白得了。」她扭著她那龐大的屁股,猝然離開了寶慶,回到那些男人堆裡去。

她有幾天沒來。她告訴琴珠,場間休息的時候,別上後臺去。要是她想歇會兒,就上秀蓮屋裡去。她知道寶慶就膩歪這個。

這一來,寶慶又多擔著一份心事。他最恨的就是琴珠要跟秀蓮交朋友。琴珠懶洋洋地靠在秀蓮床上,帶著一股濃濃的香水味,一副傲慢懶散的樣子。

琴珠拿秀蓮的屋子當化裝室。她下午早早地就來了,抹口紅,塗指甲,描眉,狠忙一氣。秀蓮的化裝品,她拿起來就用,很叫秀蓮心疼。大鳳要用只管用好了,可是象琴珠這麼個暗門子,可不能隨便使她的。她會掙錢,為什麼不自己花錢買去。她向爸爸訴了一通苦,可是爸爸沒答碴兒。他不想為這麼件小事犯口舌。「甭發愁,」他說,「等用完了,我再給你買。」

秀蓮知道他會再給買,可是不明白琴珠的化裝費為什麼要他來付。

「您看,」有一天她拿定主意對琴珠說,「我那粉是挺貴的。」

琴珠高興地咧開嘴笑了。「當然啦,所以我才喜歡它。我自個兒買不起。」她越發來了勁,把粉往胳肢窩和身上亂撲,還使勁抖粉撲,弄得滿屋飄的都是香粉。秀蓮氣得臉發白。有一天,琴珠帶了個男人來,他們一直走進秀蓮屋裡,一屁股坐在床上。秀蓮臉紅了,站起來要走。可是不能讓琴珠待在她屋裡。她會把什麼都偷走。再說,她上哪兒待著去呢?要是她穿過外屋,上她媽屋裡去,又可能會惹氣。不走吧,她又不願意瞧著琴珠招待男人。她又想看看,一個姑娘招待一個男人,到底是個什麼樣子。真的那麼下賤嗎?總有一天她得知道。於是她就乾脆坐下來瞧著。

琴珠和她的客人又說又笑,和一般人沒什麼兩樣。看不出有什麼不對勁的地方。後來他們拉起手來,但這也算不了什麼壞事。他們走了以後,秀蓮很納悶,是不是男人家掏錢,就為的是在床上坐一會兒,跟琴珠說上兩句話呢?終於有一天,她回到屋裡,看見琴珠正跟一個男人躺在床上親嘴。

秀蓮氣得發狂。她真想把他們都攆出去,但為了爸爸的買賣,她又不敢得罪琴珠。她跑進媽媽屋裡。媽媽知道該怎麼對付這種局面。

二奶奶已經半醉了,不過她還是覺出來發生了什麼事。她嘟囔了兩句。這個閨女呀,真是個小蠢丫頭。當然一個黃花閨女比個暗門子值錢,可是閨女也叫人淘神。讓琴珠掙點外快有什麼要緊!她總得找張床嗎,要是秀蓮也這樣,倒是件好事,能叫寶慶開開竅。他對這姑娘真是死心眼。誰聽說過把個抱來的閨女嬌慣得象個娘娘似的。二奶奶乜斜著眼睛望著嚇傻了的秀蓮的時候,心裡想的淨是些見不得人的骯髒事。「滾出去!」她叫道,「你不也跟她一樣,是個賣唱的。你當你是誰哪?」

她舉起酒杯,手停在半空,好象在琢磨。猛的,她把杯子朝秀蓮扔了過來。沒打中,不過秀蓮的衣服卻濺上了棕黃色的酒印兒。

秀蓮目瞪口呆,腦子發木,也挪不動步了。原來媽媽要她學琴珠!媽媽不在乎,不疼她。秀蓮氣極了。她想打這個女人,想用指甲抓爛她的皮肉,咒死她!

她一轉身,跑到樓下的書場裡去找寶慶。他不在。她又走到門前,他上哪兒去了?然後回到暗下來了的舞臺上。她站在舞臺上,又是跺腳,又是咒罵。只有她的罵聲在空蕩蕩的屋子裡迴響。

她盲目地朝門外走——世界上只剩下一個關心她的人了,那就是窩囊廢。

秀蓮一路跑著,走過許多條街,來到窩囊廢住的旅店。「好好跟我從頭說說,」他說,神氣象個法官命令證人敘述目擊的罪證那樣嚴肅。聽完秀蓮的話,他一口氣把琴珠和她爹媽臭罵了一通。

他的主意並不高明。他想到書場去,打琴珠一頓,看她還敢不敢再在男人面前扭屁股。他要跟唐家拚命,他得好好教訓那胖老孃兒們四奶奶一頓。秀蓮只是搖頭。這些辦法都不行,不能為了她把爸爸的買賣毀了。

窩囊廢坐在床沿上,用他那又髒又長的指甲搔著腦袋。那怎麼辦呢?這麼下去總不是個事呀!

秀蓮訴了一通委屈,心裡覺著好受點了。她知道窩囊廢是疼她的。有這麼個人肯聽她訴苦,也就算是一種安慰了。他罵人的話,聽著叫人肅然起敬,用的都是有學問人用的字眼。

窩囊廢有個現成的主意,要是秀蓮手邊有錢,就先上小鋪吃頓飯再說。再不就去買上幾個橘子。他知道有個地方,花上五角錢,就可以買上一大堆橘子,夠全家撐得肚子疼的。他還知道山邊上有個好去處,可以消消停停坐在那兒吃橘子。

秀蓮說,要是大伯肯送她回家,那就更好,爸在家裡該不放心了。

「讓他們不放心去,」窩囊廢說,「上場以前,就甭回那壞窩子裡去了,要是他們敢罵你,我就親手拆了那個場子。走吧,買橘子去,肚子裡有了食兒,出門逛悠逛悠,看看景緻,主意就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