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個高個兒,加上今晚上又穿上了高跟鞋,燙得卷卷的頭髮,高高地堆在頭上,看著象個高大的穿著中國旗袍的洋女人。她的臉塗抹描畫得很仔細,身上緊緊箍著一件大紅旗袍。她的耳朵、手指和手腕上,都戴著從她媽那兒借來的假寶石首飾,俗不可耐的閃閃發光。
舞臺是個古怪的地方,它能叫醜女人顯得漂亮。琴珠長相平常,可是技藝和矯揉造作,使得她的一切都顯得五光十色,閃閃發亮。她的外地派頭和怪里怪氣,使她一出場就博得個迎頭彩。
音樂又算得了什麼!她的鼓點敲得很響,荒腔走板,合不上弦。小劉使出全身的勁兒撥弄著三絃。為了使手指用得上勁,他身子略往後仰,因為用力太過,使勁咬著下嘴唇。
大鼓、雲板、三絃齊響,弄得人發昏,可是聽眾都聚精會神,好象早已習慣了這種聲響。
琴珠很快就覺出了她的成功,於是就給自己的那號買賣拉起生意來。她先對某一個人做了一陣媚眼,然後轉過去又找第二個人。對兩個人都使了個眼色,眼珠子從棕到黑,從黑到棕變化了好一會兒。第一個段子唱完,她宣佈要「獻演」一個特別節目:《杜十娘怒沉百寶箱》。聽眾都樂了,來了個滿堂彩。
她的嗓門很尖,很響,後音有點嘶啞。她一個勁兒地在那兒喊,不是唱,毫無低迴婉轉之處。誰也不理會她咬字清不清,就是吐字吐錯了,也沒什麼要緊。誰也不注意她唱的是什麼。男人們懂得她拋過來的眼神,喜歡她的媚眼。對琴珠來說,這比咬字清楚重要得多了。
小劉的弦子,跟她合不合得上,也無關緊要。他把胳膊抬得高高的,使勁地彈著。一個彈得帶勁,一個喊得響亮,就是走了板,倆人也搭配得好極了。聽眾都凝神屏息地瞧著。烏煙瘴氣地吵了有二十來分鐘,琴珠才唱完了她的段子。她低頭朝下看,臉兒從左到右,又從右到左地看了好幾遍。然後她抬起頭,慢慢走下場,一路故意地扭著屁股。她背後是雷鳴般的掌聲。
寶慶唱的是壓軸戲。
他的桌圍子是紅嗶嘰的,沒繡花,用黑緞子貼了三個大字:方寶慶。桌圍子剛一綁上,園子後面的門就開了,人開始往外湧——聽過那個穿高跟鞋的娘們,誰還要再聽一個男人家唱?只有少數人沒走,他們也膩歪了,不過總得有點禮貌。
門簾一掀,汽燈的亮光,照得寶慶那油光鋥亮的禿腦門,閃出綠幽幽的光。他走上臺來的工夫,對觀眾的掌聲,不斷報以微笑,同時不住地點著頭。他穿著一件寬大的海藍色綢長衫,千層底的黑緞子鞋。他上場時總是穿得恰如其分。
他沉著地走向鼓架,聽眾好奇地瞧著,他才不在乎那些棄他而去的人呢,那不過是些無知的人,他對自己的玩藝兒是有把握的。那些熟座兒會欣賞他的演唱。走幾個年青人沒什麼要緊。他們到書場裡來,也不過就為的是看看女角兒。
他的鼓點很簡單,跟秀蓮敲得相彷彿。不過他敲得重點兒,從鼓中間敲出洪亮悅耳的鼓點來。他的眼睛盯著鼓面,有板有眼地敲著。鼓到了他手裡,就變得十分馴服。他的鼓點支配著小劉的弦子,他這時已經彈得十分和諧動聽。
唱完小段,寶慶說了兩句,感謝聽眾光臨指教。今兒是開鑼第一天,有什麼招待不周的地方,請大家多多包涵。他說,要不了幾天,就能把場子收拾利落了。他本想把這番話說得又流利又大方,可是到了時候,本來已經準備好了的話,一下子又說不上來了。他一結巴,就笑起來,聽眾也就原諒了他。他們衷心地鼓掌,叫他看著高興。
他介紹了他要說的節目——三國故事《長坂坡》。他還沒開口,聽眾就鴉雀無聲了。他們感覺得出來,他是個角兒,象那麼回子事。寶慶忽然換了一副神態。他表情肅穆,雙眉緊蹙,兩眼望著鼓中間。
他以高昂的唱腔,迸出了第一句:「古道荒山苦相爭,黎民塗炭血飛紅……」聽眾都出了神,肅然凝聽,大氣兒也不敢出。寶慶的聲音如波濤洶湧,渾厚有力,每一個字兒都充滿激情。他緩緩地唱,韻味無窮。忽而柔情萬縷,忽而慷慨激昂,忽而低沉,忽而輕快,每個字都恰到好處。
寶慶的表演,把說、唱、做配合得盡善盡美。他邊做邊唱:「忠義名標千古重,壯哉身死一毛輕。」他也能悽婉悲慟,摧人肺腑:「糜夫人懷抱幼主,悽風殘月把淚灑……」只有功夫到家的人,唱起來才能這樣的扣人心絃。
寶慶一邊唱,一邊做。他的鼓楗子是根會變化的魔棍,演什麼就是什麼。平舉著,是把明晃晃的寶劍;豎拿著,是支閃閃發光的丈八長矛;在空中一晃,就是千軍萬馬大戰方酣。
他一彎腰,就算走出了門;一抬腳,又上了馬。
秀蓮和琴珠唱的時候,也帶做功。可是,秀蓮沒有寶慶那樣善於表演,琴珠又往往過了頭。寶慶的技藝最老練。他的手勢不光是有助於說明情節,而且還加強了音樂的效果。猛的,他在鼓上用力一擊,弦子打住了,全場一片寂靜,他一口氣象說話似的說上十幾句韻白。再猛擊一下鼓,弦子又有板有眼地彈了起來。
這段書說的是糜夫人自盡,趙子龍懷抱阿斗,殺出重圍。他唱書的時候,聽眾都覺得聽見了雜沓的馬蹄聲和追兵廝殺時的喊叫。
最後,寶慶以奔放的熱情,歌頌了忠義勇敢的趙子龍名垂千古。他說這段書的時候,時而激昂慷慨,時而纏綿悱惻,那一份愛國的心勁兒,打動了在場的每一個人。然後,他一躬到地,走進了下場門。演出結束,一片叫好聲,掌聲雷動。
寶慶擦著腦門上的汗珠,走到臺前來謝幕。又是一片叫好聲。他說了點什麼,可是聽不見。大家都叫:「好哇!好哇!」「謝謝諸位!謝謝諸位!」他笑容滿面,不住地道謝。「明兒見!請多多光顧,玩藝兒還多著呢!務請光臨指教。」說著話,他抻了抻海藍的綢大褂兒,褂子已被汗溼透,緊緊地貼在脊樑骨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