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鼓書藝人 老舍 第2頁,共2頁

他看起來一點也不象個賣藝的。不怎麼漂亮,也不怎麼醜。他就象當鋪或是百貨店的夥計那樣長相平常。他的舉止也毫無出奇之處,絲毫不象個藝人。他也不象有的好演員,不用裝模做樣,就能顯出才華來。他有時流露出一點藝人的習氣,倒更叫人家猜不透他是個幹什麼的。

他個子不高,然而結實豐滿。因為長得敦實,有時顯得遲鈍、笨拙。不過要是他願意的話,也能象猴兒一樣的機靈、活躍。你跟他一塊走道兒,要是遇上一灘水,你準猜不出他到底會一下子蹦過去呢,還是穩穩當當往水裡邁,把鞋弄個精溼。

他圓圈的腦袋總是剃得油光鋥亮。他的眼睛、耳朵、嘴都很大,大得象是鬆鬆地掛在腦袋上。幸好他的眉毛又黑又粗,象是為了維持尊嚴才擺在那兒的。有了它,臉上鬆弛的肌肉就不會顯得可笑。它們就象天上的兩朵黑雲,他一抖動眉毛,人家就覺得它們會撞出閃電來。

他的牙長得挺整齊,老露著,因為他喜歡笑。鼻子很平常,但嘴唇總是那麼紅潤、鮮亮。雖然眼睛下面已經有了中年人的皺紋,可這對紅嘴唇倒使他看起來年輕多了。

眼下他象那些茶房一樣,光著腳在擠滿了人的甲板上轉圈子。船走得很不穩當,他儘量避免踩著人,所以才光著腳。光腳踩了人,比穿著厚重的鞋子踩人,容易得到別人的原諒。

他捲起褲腿,露出又粗又白的腿肚子。他穿著一件舊的藍綢長衫,手攥著長衫的下襬,怕掃了躺在甲板上的人的臉,也為了走得更利索點。

他一手攥著衣角,一手招呼朋友。他已經習慣了表演,會不自主地覺著身邊所有的人都是聽眾,他應該對他們笑,友好地打手勢。於是他一手提衣襟,一手招呼乘客繞著船轉圈兒。他抬腿的動作象是在邁過一條小溪,或是在「跳加官」。他習慣每兩三天剃一次頭,腦袋瓜子老是那麼亮晃晃、光溜溜的。他的光頭就是他的招牌。聽過他的大鼓的人,都記得他那個光頭。他的臉遠不如他的光頭那麼惹人注意,引人叫好。如今他的頭已經有一個多星期沒剃了,他一面在甲板上走動,一面不時撓撓那討人厭的短髮茬兒。

上了「民生」不到幾個鐘頭,他就認得了幾乎所有同船的人。沒過多久,他行起事來,就好象他是當初造這個船的監工一樣。船的每個角落他都熟悉,什麼東西在哪裡,他都知道。他知道上哪兒去弄瓶酒給他的老婆,讓她喝了好睡覺,不再老拿手指點他。他也知道上哪兒去找碗麵湯來,讓他窩囊廢大哥喝了,不再叫喚。就象變戲法的能打空氣裡抓出只兔子和鳥兒來,寶慶還能給害頭疼或是暈船的乘客找來阿司匹林,給打擺子的人找來特效藥。

他用不著費勁,就能打聽出船上人的底細來,好象船長對他們的瞭解還不如他呢。眼下船長也成他的老朋友了。用了三十年的一把三絃、一面大鼓(這是寶慶的寶貴財產)幫他結交朋友。他和秀蓮就靠這些樂器掙錢吃飯,養活全家。這些樂器只有在北平才買得到。要是碰傷了,壓壞了,可就再也買不著了。所以他一上船,就把這些樂器託付給了船長。船長根本不認識他,沒有義務替一個茶館裡賣唱的照料三絃和大鼓。本來嘛,他自個兒該管的事還忙不過來呢!不過寶慶彷彿有點兒魔力。象一陣溫暖的春風,他悄悄溜進船長室,使船長覺著,替他保管三絃和大鼓,簡直是件頂榮譽不過的事。寶慶「跳加官」,跳不上幾步就得停一下。有時是自己想住住腳。但多半是同船的夥伴們叫他。這個人跟他要幾片阿司匹林,那個人又要頭痛粉。還有些人抓住他的袖子,要他給說段笑話。他要是想借一副牌,或者打聽一下時刻,就馬上住下腳來。要是他實在找不到別的事可幹,就順著狹窄的鐵梯,爬上甲板,看看煙囪下面那些沒人管的,滿身是煤煙的小孩兒。

寶慶沒兒子,他喜愛男孩勝過女孩。看到這些一身煤煙的可憐孩子多一半是男孩,他覺著心疼。看著他們,他的大圓眼忽然潮潤起來。想起他說過的那些動人心絃的故事,他體會得出這些可憐的小傢伙在大亂中失去爹孃時的那份傷心勁兒。他也想象得出他們怎樣沒衣沒食,挨餓受凍,從上海、南京一路捱過來,現在又往四川奔。

他希望能拿出三、四百個熱騰騰的肉包子來,給這些面帶病容的黑乎乎的小寶貝兒吃。可是有什麼法子呢,他什麼也拿不出。他僅有的一點寶貴財產就是他的三絃和大鼓,都交給船長保管了。

他想要給孩子們唱上一段,要不就講幾個故事。可是他心裡直翻騰,說不出口。他跑江湖賣唱,多年學來的要來就來的笑容和容易交朋友的習慣,在這些遭難的孩子面前,一點也使不上。不行,不能拿出戲臺上那一套來對待他們。他一言不發,傻里傻氣地站著發楞。突突冒煙的煙囪裡落下來的黑煤灰,在他那沒戴帽子的禿頭上,慢慢地積了厚厚的一層。

看見這些孩子,他想起了他的養女秀蓮。他買她的時候,她剛七歲。賣她的是一個瘦男人,自稱是她的叔叔,拿去二十塊現大洋。她那時看起來就和這些孩子們一樣——病病歪歪的,那麼髒,又那麼瘦,他真怕她活不長。

那就象是昨天。現在她可是已經十四歲了。他不知道她是否還記得她的親爹孃。她當真拿他當親爸爸嗎?她會讓個有錢人拐去當小老婆,還是會自個拿主意嫁一個自己可心的人呢?他常常在心裡嘀咕這些事兒。

他的買賣、他的名聲、他全家的幸福,都和秀蓮緊緊地聯絡在一起。當然她還只有十四歲,什麼都不懂。可是她不能老是十四歲,要是她出了什麼事兒,他全家都得毀了。

他全家麼?他一想起他們,臉上就浮起一絲苦笑。他那不中用的大哥,老是喝得醉醺醺的老婆,還有那蠢閨女大鳳!怎麼能不讓秀蓮從這樣一個家裡跑掉?

聽見下面甲板上傳來歡呼聲,他象從夢中醒來,往下看。乘客們都在高興,因為船已經駛過了最後一道險灘。兩岸只有平緩的山坡,江面變得又開闊,又平靜。小小的白色汽船在找地方歇口氣。它象個精疲力竭的老婦人,慢慢地,疲乏地駛向沙灘,它實在需要休息一下了。船拋了錨。岸上有幾間葦子和竹子搭的小屋。

船攏岸時,西邊天上的太陽已經現出金紅色。一時間誰也沒動。那些駕著船安然穿過險灘的船長和領港,那些瞧著他們的茶房和乘客,一個個都累得不想動了。就連小白船看來也乏得動不了窩兒了。

寶慶撣了撣光頭上的煤灰,張大了嘴,大聲對孩子們叫道:「來,快來,都來,洗個澡。」

他推開人群,領著孩子們走過跳板,象趕一群鴨子,撲通撲通地跳進水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