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牛和病鴨

趕集 老舍 第2頁,共2頁

病鴨微微點了點頭,唯恐怕傷了氣。「他呀?待你怎樣?」「無所謂,他幹他的,我幹我的;只希望他別撤換我。」鐵牛為是顯著和氣。也動了一塊豆腐。

「拿過來好了。」病鴨覺得說了這半天,只有這一句還痛快些。「老王,你幹吧!」

「我當然是幹哪,我就怕幹不下去,前功盡棄。咱們這種工作要是沒有長時間,是等於把錢打了水漂兒。」「我是讓你幹場長。現成的事,為什麼不拿過來?拿過來,你愛怎辦怎辦;趙次江是什麼玩藝!」

「我當場長,」鐵牛好象聽見了一件奇事。「等過個半年來的,好被別人頂了?」

有點給臉不兜著!病鴨心裡默演對話:「你這小子還不曉得李老爺有多大勢力?輕看我?你不放心哪,我給你一手兒看看。」他略微一笑,說出聲來:「你不幹也好,反正咱們把它拿過來好了。咱們有的是人。你幫忙好了。你看看,我說不叫趙次江干,他就幹不了!這話可不用對別人說。」鐵牛莫名其妙。

病鴨又補上一句:「你想好了,願意幹呢,我還是把場長給你。」

「我只求能繼續作我的試驗;別的我不管。」鐵牛想不出別的話。

「好吧,」病鴨又「那麼」說了這兩個字,好象德國人在夢裡練習華語呢。

直到年會開完,他們倆沒再坐在一塊談什麼。從鐵牛那面兒說,他覺得病鴨是拿著一點精神病作事呢。「身體弱,見了喜神也不樂。」編好了這麼句唱兒,就把病鴨忘了。鐵牛回到農場不久,場長果然換了。新場長對他很客氣,頭一天到任便請他去談話:「王先生,李先生的老同示。請多幫忙,我們得合作。老實不客氣的講,兄弟對於農學是一竅不通。不過呢,和李先生的關係還那個。王先生幫忙就是了,合作,我們合作。」鐵牛想不出,他怎能和個不懂農學的人合作。「精神病!」他想到這麼三個字,就順口說出來。

新場長好象很明白這三個字的意思,臉沉下去:「兄弟老實不客氣的講,王先生,這路話以後請少說為是。這倒與我沒關係,是為你好。你看,李先生打發我到這兒來的時候,跟我談了幾句那天你怎麼與他一同吃飯,說了什麼。李先生露出一點意思,好象是說你有不合作的表示。不過他決不因為這個便想——啊,同學的面子總得顧到。請原諒我這樣太不客氣!據我看呢,大家既是朋友,總得合作。我們對於李先生呢,也理當擁護。自然我們不擁護他,那也沒什麼。不過是我們——不是李先生——先吃虧罷了。」

鐵牛莫名其妙。

新場長到任後第一件事是撤換人,第二件事是把椅子都漆白了。第一件與鐵牛無關,因為他沒被撤職。第二件可不這樣,場長派他辦理油飾椅子,因這是李先生視為最重要的事,所以選派鐵牛,以表示合作的精神。

鐵牛既沒那個工夫,又看不出漆刷椅子的重要,所以不管。

新場長告訴了他:「我接收你的戰書;不過,你既是李先生的同學,我還得留個面子,請李先生自己處置這回事。李先生要是——什麼呢,那我可也就愛莫能助了!」「老李——」鐵牛剛一張嘴,被場長給截住:「你說的是李先生?原諒我這樣爽直,李先生大概不甚喜歡你這個‘老李’。」

「好吧,李先生知道我的工作,他也是學農的。場長就是告訴他,我不管這回事,他自然會曉得我什麼不管。假如他真不曉得,他那才真是精神病呢。」鐵牛似乎說高了興:「我一見他的面,就看出來,他的臉是綠的。他不是壞人,我知道他;同學好幾年,還能不知道這個?假如他現在變了的話,那一定是因為身體不好。我看見不是一位了,因為身體弱常鬧小性。我一見面就勸了他一頓,身體弱,腦子就愛轉彎。看我,身體棒,睜開眼就唱。」他哈哈的笑起來。場長一聲沒出。

過了一個星期,鐵牛被撤了差。

他以為這一定不能是病鴨的主意,因此他並不著慌。他計劃好:援據前例,第二天還照常來工作;場長真禁止他進去呢,再找老李——老李當然要維持老同學的。可是,他臨出來的時候,有人來告訴他:「場長交派下來,你要明天是——的話,可別說用巡警抓你。」

他要求見場長,不見。

他又回到試驗室,呆呆的坐了半天,幾年的心血……不能,不能是老李的主意,老李也是學農的,還能不明白我的工作的重要?他必定能原諒咱鐵牛,即使真得罪了他。什麼地方得罪了他呢?想不出來。除非他真是精神病。不能,他那天不是還請我吃飯來著?不論怎著吧,找老李去,他必定能原諒我。

鐵牛越這樣想越心寬,一見到病鴨,必能回職繼續工作。他看著試驗室內東西,心中想象著將來的成功——再有一二年,把試驗的結果拿到農村去實地應用,該收一個糧的便收兩個……和和平平的作了件大事!他到農場去繞了一圈,地裡的每一棵谷每一個小木牌,都是他的兒女。回到屋內,給老李寫了封頂知己的信,告訴他在某天去見他。把信發了,他覺得已經是一天雲霧散。

按著信上規定的時間去見病鴨,病鴨沒在家。可是鐵牛不肯走,等一等好了。

等到第四個鐘頭上,來了個僕人:「請不用等我們老爺了,剛才來了電話,中途上暴病,入了醫院。」

鐵牛顧不得去吃飯,一直跑到醫院去。

病人不能接見客人。

「什麼病呢?」鐵牛和門上的人打聽。

「沒病,我們這兒的病人都沒病。」門上的人倒還和氣。「沒病幹嗎住院?」

「那咱們就不曉得了,也別說,他們也多少有點病。」鐵牛託那個人送進張名片。

待了一會,那個人把名片拿起來,上面有幾個鉛筆寫的字:「不用再來,咱們不合作。」

「和和平平的作件大事!」鐵牛一邊走一面低聲的念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