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玉別

穆斯林的葬禮 霍達 第2頁,共2頁

天星手裡拿著那封沉甸甸的信,匆匆撕開信封,急於知道里面的內容。他根本不懂得私人通訊秘密是受法律保護的,這時候法律其實也已經不管事兒了,這封信,他不檢查也有人檢查,倒不如他先「檢查」。

裡面的信是用中文寫的,他認識,但很難辨認,得猜,得琢磨。他一看上款寫的是小姨的名字,內容也就不難琢磨了!

天星記得小姨,記得清清楚楚。二十年前小姨回來過,在家住了一宿,第二天扔下新月就走了。那一年天星十一歲,十一歲的孩子什麼都懂了,什麼都能記住了。他越大就越明白了那件事兒給這個家留下了多麼慘痛的創傷。他知道媽媽恨小姨,恨她搶走了爸爸。媽媽不是一件衣裳,不是一所房子,媽媽是人,怎麼能讓爸爸想要就要、想扔就扔呢?媽媽不但恨小姨,也恨爸爸,恨他的心太狠!那恨,是愛到了極點的恨。她到底還是愛爸爸,他回來了,還是收留他,跟他過日子,媽媽是怕這個家散了,怕天星沒爸爸!

可是小姨一走,新月就沒媽了。大人之間攪不清的糾葛給兒女造了罪了!天星盡著自己的力量保護妹妹,盡著自己的心疼愛妹妹。妹妹從小跟爸爸學的一口好英語,妹妹上完中學又考上了大學,他一點兒也不妒忌。那是他自己沒趕上好時候,他的童年是在爸爸不在家的時候度過的。在奇珍齋垮了之後,到爸爸有了正式工作之前,那個空當兒是個戰亂年月,也是家裡最困難的時候,他不知道爸爸還藏著那麼多值錢的玉。為了掙錢養家,他勉強上完了初中就主動要求進廠當學徒了,那年他才十五歲,踮起腳後跟兒才能夠到機器!但是他不後悔,不埋怨,他願意自己把苦都吃盡,把甜都留給妹妹!誰知道,妹妹的命比他還苦!……

他一邊看信,一邊流淚。爸爸不該把新月的死訊告訴小姨,一個母親看到這樣的訊息,還怎麼活啊!他一邊看信,一邊哆嗦。爸爸不該再邀小姨回家一趟。他知道爸爸一輩子也忘不了小姨,想再見她一面,這種情感,天星懂,他自己也有這種思念,這種痛苦。可是,小姨不能再回來了!新月已經不在了,還讓她回來幹什麼?進了這個家,看不到新月,她得瘋嘍!再者說,媽媽要是見了小姨,誰知道又會出什麼事兒?她這麼大年紀了,還讓她受這樣的刺激幹什麼?家裡現在不但有了兒媳婦,還有了孫子、孫女,淑彥對家裡過去的事兒都不知道,青萍、結綠當然永遠也不會知道,還當著兒孫抖摟那些陳年老賬幹什麼?非得把眼現盡、把臉丟盡、把家拆盡不算完嗎?現在這個家已經成了什麼樣子了?

他把厚厚的一沓信看完,胸中的怒火已經把一雙眼睛燒得血紅,爸爸老糊塗了!

他把信撕得粉碎,「咚咚咚」跑到廚房去,填到煤球爐子裡,爐口上坐著一隻黑乎乎的砂鍋,那是他給爸爸煎的湯藥。通紅的煤球中間躥起一叢火苗兒,滿紙荒唐言、一把辛酸淚,頃刻之間化為灰燼!

韓子奇閉著眼睛,躺在病床上,默默地計算著日子。如今的國際郵件不靠輪船了,不必在路上耽擱兩個月了,航空信差不多一個星期就能寄到,如果冰玉接到信馬上啟程,那麼,一個星期之後就可以見面了。他將耐心等著她,一定等著她,不見到她的面,他不會嚥氣。見了面肯定會傷心落淚的,那沒關係,離別的淚是苦的,重逢的淚是甜的。想到這裡,他甚至有些興奮。

他真是老糊塗了!

天星端著藥碗走進來:「爸,您該吃藥了。」

他急切地睜開眼睛,支起上身,問:「信……寄出去了?」

天星把藥碗擱在他床邊的桌子上,耷拉著腦袋說:「沒有。」

「為什麼?」他很惱火,人老了,走不動了,這麼點兒事支使兒子,都支使不動,讓人傷心,「你快去!早一天……寄走……早一天到!」

「唉!」天星站在爸爸床前,不知該怎麼說。他不能把心裡的話都說出來,不能讓爸爸知道他偷看了那封信,他不願意刺激爸爸,更不能當面兒數落爸爸,只好找個理由:「現如今不許跟外國人通訊了,讓上邊兒查出來可了不得!」

「噢……」韓子奇驚恐地睜著昏花的老眼,「信都不能寄了?……不能寄了……」

「嗯。」天星點點頭,端起藥碗,湊到爸爸身邊。

「那……信呢?」他抓住兒子的手,急於收回那封寄不出去的信。

「讓我給燒了。」天星低著頭說。他不敢看爸爸的臉,覺得自己實在也對不起爸爸,可是他不得不那樣做。

「燒了?」兩顆火星從韓子奇的雙眼中爆裂,「燒了……燒了……」火星熄滅了。

他推開兒子的手,無力地跌臥在床上!

藥碗掉在磚地上,摔得粉碎,迸散的藥汁像一攤黑血。

他不再喝那些苦湯,喝夠了!什麼藥也治不了他的病了!

他不再吃飯,這個軀殼,已經用不著再填東西了!

黑夜深沉,大雨滂沱。

八月的雷暴雨鋪天蓋地,像是真下了決心,要「盪滌一切汙泥濁水」!

「博雅」宅門樓屋脊上殘存的一隻鴟吻被沖掉了,裡院的海棠和石榴被颳倒了,抄手遊廊油漆彩畫上的墨汁被淋掉了,黑水在院子裡流淌,裹著沒有成熟的海棠和石榴。

倒座南房裡躺著的韓子奇,奄奄一息。

他不吃不喝地昏睡著,不知道自己已經昏睡了多久,弄不清楚年月日,這些都和他沒關係了。他只等著自己喘完最後一口氣,只等著死。

死,卻也並不是招之即來的,還要讓他苦等……

在苦苦的等待中,他彷彿聽到了女兒在後世裡呼喚:「爸爸……」他要去見女兒了;

他彷彿聽到了師傅梁亦清在呼喚:「子奇……」他要去見師傅了;

他彷彿聽到了吐羅耶定巴巴在呼喚:「易卜拉欣……」他要去見吐羅耶定巴巴了,巴巴恐怕早就在後世等著他了。

吐羅耶定巴巴不知道他後來的名字,仍然叫他「易卜拉欣」,那是巴巴給他這個流浪孤兒起的經名,是以先知易卜拉欣的名字命名的。慚愧,他用了先知的名字!

先知易卜拉欣是真主的忠實信徒和使者。他為了勸導古巴比倫王國的人們信奉唯一的主,搗毀了多神教的偶像,被族人用繩索捆綁起來,拋進了烈火。真主使烈火失去了威力,只燒斷了繩索,而易卜拉欣免遭災難。

易卜拉欣在夢中見到真主,真主命令他殺掉自己的兒子伊司馬儀以作獻祭。先知的夢都是真實的,夢中所見必須實現。先知畢竟是先知,他忍痛遵從主命,對伊司馬儀說:「兒啊,真主讓我殺掉你,你願意死嗎?」伊司馬儀說:「父親,你奉命行事吧,既然是真主的旨意,我能夠忍受!請你把我捆緊一些,免得我搖晃;請你脫下我的衣服,免得血濺在上面,讓我的母親見了會悲傷;請你把刀磨快一些,好把我一刀殺死,減少我的痛苦!……」先知把兒子抱在懷裡,親吻不止,熱淚湧流。他捆上兒子的雙臂,推倒在地,舉起快刀對準咽喉砍下去!但是砍不動……兒子說:「父親,請把我的臉朝地,免得你看見我的臉就產生憐憫之心,妨礙你執行主命。」先知就這樣做了,又舉起刀來,對準兒子的脖子砍下去……

先知就是這樣忠誠無私地信奉真主,甘願為真主獻出自己的一切!真主沒有讓他失去兒子,派天使送下一隻黑頭白羊,代替了伊司馬儀的犧牲。後來,伊斯蘭曆的每年十二月十日,朝覲活動的最後一天,穆斯林們都要來到易卜拉欣殺子的密那山谷,懷念先知的聖行,全世界的穆斯林在那一天歡度「爾德·艾祖哈」——宰牲節……

想起先知的聖行,易卜拉欣·韓子奇痛悔不已!他玷汙了先知的名字,辜負了吐羅耶定巴巴的矚望,在雲遊傳教的途中,在前往麥加朝覲的途中,他離開了吐羅耶定巴巴,被虛幻的凡世矇蔽了雙眼,在珠寶鑽翠、奇石美玉中度過了自己痴迷的一生。為了那些玉,他放棄了朝覲的主命;為了那些玉,他拋妻別子;為了那些玉,他葬送了冰玉母女……他一生中總是被玉所驅使,如果不是因為玉,他也許每一步都不是這樣走過來的。人生的路已經不能返回去了,他視若生命的玉也全部失去了。他好糊塗啊,那些玉,本不屬於他這個「玉王」,也不屬於當年的「玉魔」老人,不屬於任何人,他們這些玉的奴隸只不過是暫時的守護者,玉最終還要從他們手中流失,匯入滔滔不絕的長河。他自己,只能赤條條歸於黃土,什麼也不能帶走,只有一具疲憊的軀殼,一個空虛無物的靈魂,一顆傷痕累累的心,和永不可饒恕的深重的罪孽……

他就這樣恓恓惶惶地走向末日。

《古蘭經》早就預言了全人類都無可逃遁的末日的來臨。

那時候,蒼穹破裂,太陽黯黮,星宿飄墜,大地震動,山巒崩潰,海洋澎湃;那時候,眾人將似分散的飛蛾,死者的軀體將復活,每個靈魂都站在真主的面前,接受審判。功過簿展開了,上面記錄著每個人一生的善惡,沒有絲毫的遺漏。生前的財富和地位、權勢變得毫無意義,任何懺悔和懇求都無濟於事,誰也救不了誰,真主將根據每個人的善惡判定他的歸宿。善者,永居天園;惡者,投入火獄。

火獄裡的居民身上捆著七臂長的繩索,大動脈被割斷,永遠在烈火中忍受煎熬,不得睡眠,沒有食物,只能飲用金屬的溶液、沸水和膿汁。他們罪有應得,萬劫不復,永世不得翻身……

《古蘭經》並沒有說明末日何時來臨,但不可避免,任何人都不可避免……

韓子奇毛骨悚然。他不知道自己的功過簿上都寫著什麼,不知道自己將得到怎樣的歸宿。

他估計天園裡恐怕沒有自己的份兒,他罪孽深重,只能進入火獄。死,並不是苦難的結束,而是更大的苦難的開始。

窗外,大雨滂沱,倒座南房漏雨了,粉牆上流下一道道汙濁的淚痕……

韓子奇睜開了恐懼的雙眼。

他模模糊糊地看見青萍、結綠這一雙愛孫守在床前,見他醒了,用稚嫩的童聲叫著他:「巴巴……」

他看見天星和淑彥守在床前,仍懷有希望地叫著他:「爸爸……」

他看見蒼老的妻子梁君璧守在床前,戀戀不捨地望著他。深深的愧意湧上他的心頭。

「璧兒……」他喘息著,張開乾裂的嘴唇,叫著結髮妻子的乳名,「我恐怕……要扔下你們了……」

「奇哥哥!」年近六旬的韓太太還報以兒時的稱呼,淚水從她那雙憔悴的眼睛中滾落,「你不能走,你還能好,領著孩子們過……」

韓子奇默默地看她,心裡已經絕望了。

他已經看見天使在催促他,聽見了鐐銬叮噹作響。

強烈的恐懼感擠壓著這顆將死的心。

「璧兒……」他突然伸出顫抖的手,抓住妻子的胳膊,「我……怕……」

「別怕……」韓太太拉著丈夫的手,強作平靜地寬慰他,「別怕,有我在跟前兒呢!」

「你救不了我……」韓子奇睜著一雙大而無神的眼睛,恐怖地戰慄,「誰也留不住我了……」

「啊?!」韓太太胸口咯噔一聲,就像冷不防被誰猛打了一拳,腔子裡的那顆心好似一個熟透的梨啊桃兒啊從樹枝上墜落下來,慌慌地跳個不停,她意識到丈夫恐怕真的不行了!

淚水像泉眼似的湧流出來,想忍也忍不住,她低下頭,把臉貼在丈夫的手上,滾滾熱淚沖刷著這雙為了奇珍齋、為了妻兒老小操勞一世的手,不捨得放開。可是,她心裡明白,就是抓得再緊也沒有用了,丈夫恐怕真的就要撒手離她而去了!

「他爸,你可千萬別這麼想啊!要緊的是‘知感’主,託靠主,求主的‘慈憫’,求主的‘祥助’(保佑)!」

「我……」韓子奇死死地抓住妻子不放,臉上的皺紋在痙攣,「我怕的就是……就是……」

「是什麼?」韓太太詫異地盯著丈夫那雙驚恐的眼睛,她的心怦怦地跳,不知道韓子奇在這個時候要說出什麼話。唉,眼下連命都保不住了,還有什麼事兒讓你怕成這樣兒呢?「你說,你說,把心裡的話都跟我說……」

「人死了,不是要去見真主嗎?」韓子奇喘息著,嘶啞的聲音在顫抖,「我怕,我怕……」

韓太太心頭又是一震:千怕萬怕,說到底,人最怕的就是一個死!是啊,世間什麼人不怕死?活著再難,再苦,但得有一線活路,也願意活著,哪怕是那些口口聲聲要尋死的人,死到臨頭,也還是捨不得走!可是,這能由得了你自個兒嗎?這些話,她當然不能直說,面對著行將嚥氣的丈夫,她不忍,只能強壓著悲痛,輕聲說:「他爸,別怕!咱們的這條命是真主給的,那就把自個兒的一切都交給主安排吧,穆斯林的一輩子就是一心敬主,一心歸主!」

這番話,雖然說得委婉,說得輕柔,其實已經再清楚不過了,韓子奇當然明白「一心歸主」意味著什麼,這是他的結髮妻子璧兒對丈夫的最後囑咐,提醒他在生命的盡頭,要堅信至高無上的主,帶著「伊瑪尼」——崇高的信仰去見真主。可是,說到容易做到難,現在要去見真主的不是梁君璧,而是他韓子奇,他有這個膽量嗎?

「我……我不敢……不敢去見真主……」韓子奇恐怖地戰慄著,「我……能算個穆斯林嗎?」

韓太太一愣:「說什麼呢?怎麼犯糊塗了?咱們回回,當然是穆斯林!」

「我不糊塗,心裡清楚著呢。吐羅耶定巴巴早就跟我說,穆斯林的一生應該怎麼度過,可是我呢?」

「你怎麼了?吐羅耶定巴巴是篩海·革哇默定的嫡親子孫,你是他的真傳弟子啊!」

「我現在還能算是他的弟子嗎?我不配!」韓子奇茫然地望著床鋪上方的頂棚,眼空無物,幾十年的往事卻湧上心頭。他至今清清楚楚地記得吐羅耶定巴巴的教導:《聖訓》規定的念、拜、課、齋、朝這「五功」是每一個穆斯林必盡的基本義務。念功就是立誓信教;拜功就是每日五次向著麥加方向禮拜;課功就是完納天課,樂善好施,把自己的財富和孤寡窮困的人們分享;齋功就是每年的齋月戒食把齋;朝功就是在有生之年至少一次前往麥加朝覲天房。最瞭解韓子奇的是他自己,雖然他自幼立誓信仰真主,此後的一生都沒有動搖,但是,做一個穆斯林,這是遠遠不夠的,當年的朝覲之旅半途而廢,後來前往英國時穿越蘇伊士運河都沒有去瞻仰近在咫尺的麥加,他大半輩子沒有堅持每日五次的禮拜,沒有持之以恆地每逢齋月戒食把齋,曾經富甲一方的「玉王」雖然也賙濟過窮人,但那些施捨比起他當初的財富還是微乎其微……

「慚愧啊,」他從胸腔深處發出一聲痛徹肺腑的嘆息,「這五功,我一樣也沒能完成,怎麼能算個合格的穆斯林呢?又有什麼臉面去見真主?我不敢啊!到了那個世界,這一切都要清算的,更何況,我還……」說到這裡,他的聲音已經細若遊絲,乾裂的嘴唇顫抖著,佈滿皺紋的臉痛苦地扭曲。

「別說了!」韓太太趕緊打斷了他,她當然知道,丈夫要說的,是他當年跟玉兒的那件事兒,觸犯了教規,這是丈夫的罪,是玉兒的罪,也是韓太太心中永遠的痛處。可是,在這個時候,她還願意讓韓子奇當著兒孫的面再揭那塊傷疤嗎?「他爸,過去的事兒就別再提了。老話兒說,‘金無足赤,人無完人’,是啊,一輩子灰星兒沒有,誰也做不到,羊脂玉上還保不齊有點兒‘渣兒’呢。在真主的眼裡,咱們都是他的兒女,哪有老家兒不疼孩子的?孩子有什麼過失,自個兒知道錯了,改了,真主也就原諒了。再者說,真主的心裡跟明鏡兒似的,也記著你的好處呢!你這一輩子,不坑人,不害人,從不欺軟怕硬,挺直了脊樑做人,憑著自個兒的能耐,做出了大事業,給咱們回回爭了光啊!」

韓子奇的嘴唇動了動,卻沒有發出任何聲音。他已經很久沒有聽到別人的讚譽了,尤其是在這個時候,昔日「玉王」的輝煌早已被歷史的塵埃掩埋,在度過如履薄冰的晚年之後,他將悄然離開這個世界,淡出人們的記憶。可是,妻子璧兒卻仍然記著他當年的非凡作為和赫赫業績,給了他中肯的評價,讓一個瀕死的人得到了些許安慰。但他心裡仍然惶惑不安,他更渴望知道的是,最終作出裁判的真主將怎麼評價他的一生?是功大於過,還是過大於功?如果功過不能相抵,他將受到怎樣的懲罰?

「要是……我的罪過得不到真主的饒恕呢?」他兩眼痴痴地盯著梁君璧,彷彿在押的囚犯企盼著開釋的赦令。

「不能吧?」韓太太不假思索地說。此刻,她自個兒也已經心慌意亂,畢竟她只是一個凡人哪,死,對於每個人來說都只有一次,活著的人誰也沒經歷過那個世界,不曾面對真主的審判,她只能儘量往好處想,祈求至慈至仁的主寬恕丈夫的過錯,接納他進入天園。「他爸,快向主作‘討白’(祈禱),快念清真言,就算一輩子有什麼不是,也就都贖清了!」

「噢……」韓子奇茫然地答應著。他知道,這將是他一生最後一次向真主祈禱,念著清真言死去,是一個穆斯林最圓滿的結局,也是他面前唯一的路了。他用微弱的、斷斷續續的聲音,虔誠地念誦著清真言,「倆依倆海,引攔拉乎;穆罕默德,來蘇倫拉席(萬物非主,唯有安拉;穆罕默德,主之使者)。」

他不知道是否已經贖清了自己罪孽?但他只有往前走了。

他看見了黃土中的七尺墳坑,看見了那黑幽幽的「拉赫」,他的面前將是無邊的黑暗,無盡的長夜……

「給我……蠟……」對黑暗的恐懼,使他本能地祈求光明,他希望能有蠟燭給他一點兒光亮,照著他往前走。

「蠟?你要蠟?」韓太太的淚水滴在丈夫那骨瘦如柴的手上。

那雙手顫抖著伸在她的面前,向她作最後的索取,乞求給他一點兒光亮。

她不能不滿足他這小小的要求。

守在一旁的天星這才猛醒,意識到還能為父親做點兒什麼,轉臉朝著淑彥喊道:「還不快去找蠟?」

蠟燭找來了,這本來為防備停電用的,不承想給父親送終了。陳淑彥哆哆嗦嗦地把蠟燭點燃,讓青萍和結綠送到巴巴的床前。

韓子奇乾澀的兩眼湧出了淚水。他向一雙愛孫伸出枯槁的手,接受後輩人最後的一點孝心。

兩支白色的蠟燭握在韓子奇的手中,兩朵淡黃的火焰在風雨之夜搖曳。

燭光映在他的臉上,深陷的眼眶裡,一雙灰暗的眼球閃爍著兩點熒熒光亮,在風雨聲中飄忽不定,隨時都會煙消火滅。

這微弱的燭光將伴他遠行。

他那痙攣的雙手緊緊攥著蠟燭,懷著懺悔也懷著遺憾,懷著恐懼也懷著希望,戰慄著向黑暗中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