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刺傷韓子奇五臟六腑的不是斷骨,而是掌上明珠的突遭不測,而這,正是為了他!
新月半臥在病床上,毫無知覺。
像炮彈似的氧氣瓶推過來了,護士為她插上吸管,「噝噝」的氣流緩緩進入她那極度缺氧的胸腔。護士緊張而鎮定地為她注射,在四肢輪流扎止血帶……
天星緊緊地盯著妹妹的臉,連眼都不敢眨一眨。男兒有淚不輕彈,這個慣於在心中忍受一切的老蔫兒、擰種,卻流下了熱淚:「幹嗎要告訴她?爸爸的事兒找我就成了,新月受不了這樣的刺激!你們真渾啊,誰給她打的電話?」
「是我……我讓打的,」特藝公司的經理沮喪地說,「當時急著要通知家屬,在你爸爸的記事本兒裡只找到這麼一個電話號碼,就……唉!誰知道這姑娘心臟有毛病?」
「胡說!」痛徹肺腑的天星六親不認,誰都敢罵,「我妹妹沒病!誰說她有病?」
經理自然不敢再言語,不幸的是,大夫說話了:「根據現有的症狀,病人的心臟很可能早就有嚴重問題……」
天星、韓太太和姑媽都驚呆了!
「病人的家族有心臟病史嗎?她的父母有沒有……」
「沒有啊!」韓太太說,「我跟她爸爸哪兒有心臟病啊?」
「沒有,」姑媽又補充說,「我們這一家子人,壓根兒就沒有一個人得過這樣兒的病!」
「那麼,病人過去有風溼病史嗎?就是說,是不是經常關節疼?」
「沒有啊!」韓太太回答。
「哎,這倒是有過,」姑媽說,「她小時候,我跟她一屋睡,一變天兒她就說腿疼,我給她揉揉、焐焐,過幾天也就好了,沒當回事兒。大夫,這礙事嗎?」
大夫沒有明確回答,只說:「先觀察觀察吧,她恐怕需要住院做系統的檢查和治療。」
新月漸漸地甦醒過來了,睫毛閃動著,像是要睜眼,卻睜不開;嘴唇嚅動著,像是要說話,卻說不出,只輕輕地吐出低得幾乎聽不見的兩個字:「爸爸……」
「主啊,緩過點兒來了……」姑媽驚喜地抹著眼淚。
「新月,甭惦記你爸,你自個兒覺得好點兒了嗎?」韓太太把嘴湊到女兒的耳邊,「新月,媽在這兒呢,你睜眼瞅瞅媽……」說著,話就被淚水噎住了。
「不要跟她說話,病人必須保持絕對安靜!」大夫說,朝護士一揮手,「把病人送觀察室!」
病床的膠皮輪子緩緩地移動,連同那像炮彈似的氧氣瓶,一起陪伴著新月,出了房門……
親人們的心也跟著她去了……
禍不單行,兩場大難同時降臨了韓家,而不管這些心靈飽經創傷的人能不能經受得住!
春天的夜晚,清涼而靜謐。綿綿細雨已經停了,空氣中飽含著水分,浸潤著路旁的樹木,樓前的花壇,濃郁的花香混合著綠葉的清新氣息慢慢地飄散。
薄雲在夜空流動,隱隱現出朦朧的月亮。那是半璧下弦月,清清的,淡淡的,弓部的輪廓清晰可見,弦部已是一片迷濛,漸漸溶進天空。月半已過,盈滿的玉輪匆匆地度過了大放光明的短暫時刻,迅速地虧損了,像被潮水一點一點地浸沒……
淡淡的月光照著同仁醫院的大門,門楣上,已經早早地裝飾了紅底金字的橫幅:「迎接五一。」救護車、小汽車匆匆地出出進進,車燈在溼潤的柏油路上閃爍著流動的光影。急診室門口亮著刺眼的紅燈。寧靜的夜,醫院卻從來也沒有安然入睡,幾乎在任何時刻,它都在接待突如其來的傷員和病號,器械在奔忙,藥劑在流動,新生嬰兒在啼哭,垂危病人在呻吟。醫院,生死場;醫院,天使和死神搏鬥的戰場;醫院,交織著科學的無情和人類的多情……
月光透過薄薄的窗簾,灑進外科病房,和門旁地下的腳燈微弱的光亮交相輝映。
病房裡靜靜的,同室的病人都早已入睡了,發出均勻的鼾聲。只有韓子奇還醒著,被痛苦所煎熬。
他的傷勢並不像原來想象的那麼重,經過多種手段的仔細檢查,他的頭部沒有造成腦震盪和顱內出血,四肢也沒有骨折,只是肋骨斷了一根,而且是封閉性的,既沒有刺破皮肉,也沒有扎傷內臟和胸膜。他的休克是由於精神過度緊張造成的,頭破血流也只是劃傷和擦傷。清理了血汙之後,護士輕而易舉地就把傷口處理了,包紮好,完事兒了。肋骨的骨折,幸好折而未斷,加以固定措施之後,並不妨礙他的正常呼吸、進食和輕微的活動。大夫說:「您把家裡的人都嚇壞了,其實並沒有什麼危險。如果不願意住院,可以拿些藥物回家去休養,過幾天再來複查,估計也不會出現什麼問題。」但公司經理還是要求讓他住院,怕發生意外,損失了這位「國寶」。於是,韓子奇被送進了外科病房。
應當說,他摔傷之後能有這樣的結果,已經是萬幸了,應該高興了;但是,他現在焦慮的根本不是他自己,而是女兒!誰能夠想到水靈靈、活潑潑的新月會突然倒在他面前?誰又能想到由於這意外事故才突然發現新月身上早就存在了那種病?太可怕了!在急診室突然聽到大夫說出「病人的心臟很可能早就有嚴重問題」那句話的時候,他幾乎要昏厥!怎麼會?怎麼會?……現在,女兒被送到觀察室裡,他被送到外科病房來了,心連著心的父女被隔開了,在這種息息相關的時候!他不知道這兒離觀察室有多遠,他想聽到女兒的聲音,輕輕地叫一聲「爸爸」,哪怕是一聲呻吟呢,也對他是一點兒安慰,但是,聽不到,一點兒也聽不到!
他悔恨自己,身為父親,為什麼過去對女兒的病沒有一點兒察覺?他埋怨妻子,身為母親,心應該比男人更細一些,你都想什麼呢?把孩子給耽誤了!妻子在他床前垂淚,說壓根兒就沒想到新月會得這種病,也不懂啊!……是的,她不懂,家裡的人誰也不懂,這不能光怨她一個人。「唉,你走吧,別守著我哭!我這兒你們誰都別管,都去給我看著新月去!」他把妻子趕走了,他希望在女兒需要親人的時候,當媽的一定要守在她身邊,讓她感到溫暖。
現在,他一個人躺在病床上,折磨著自己那顆傷痕累累的心。十八年的歲月在他眼前倒流,他看見女兒又回到了那飽含著苦難也飽含著歡樂的童年。女兒出生在不幸的年代,但她理解不了那麼多的不幸,一雙明亮的大眼睛閃爍著歡笑。稚嫩的童心,金子般的童心,本能地認為世界是美好的,人生是美好的……
涼風從窗縫中透進來,窗簾輕輕地晃動,月光也輕輕地晃動,他又看見了那個難忘的月夜……
那一年,他正好「四十而不惑」。他在月光下徘徊,心中卻惶惑不安,心被窗子裡面的呻吟緊緊地揪住。十月懷胎,一朝分娩,新生命就要誕生了,他心懷忐忑,默默地祝願母子平安。
終於,他聽到了嬰兒嬌美的啼哭聲,他瘋狂了!
「噢,是個女兒!」他聽到接生的人在向他報喜,他陶醉了!
「女兒?就叫她‘新月’吧!」他喊道。
那時候,天上的一彎新月正朝著他微笑。
第十八個年頭到來了,他的新月突然倒下了!
腳步聲,輕輕的腳步聲,衣裙摩擦的窸窣聲,是誰來了?他睜開眼,在朦朧的月色中,他看見一個窈窕的身影,穿著白色的衣裙,正向他款款走來……啊,新月!不,他沒有喊出聲來,這不是他的新月,是查夜的護士!
小護士捏著手電筒,輕盈地在病房裡轉了一圈,正要悄悄地退出去,「同志……」韓子奇叫住了她。
「三床,什麼事兒?」小護士折身向他走過來。
「同志,我想問問你,」韓子奇急切地說,「心臟病是怎麼得的?」
「心臟病?」小護士有些不耐煩地看著這個幽幽的黑影,「你全身都檢查過了,沒有心臟病,好好兒地睡吧,都半夜了!」說著,就要走開。
「哎,不是我,」他吃力地叫住她,「我只是想問問……」
「你沒事兒問這幹嗎?」小護士覺得這個老頭兒骨頭傷得不重,神經倒似乎不大正常。
「我……我有一個女兒,也跟你這麼大了,可是她……她得了心臟病……」韓子奇望著這個身材娉婷的姑娘,淚水噎住了他的嗓子。
小護士沉默了,她沒有走開,在昏暗的光線下,她看到了一顆慈父的心。「哦,那要看什麼情況,」她說,「比方說,遺傳的可能有沒有?」
「沒有。」韓子奇肯定地回答,「我和她媽媽都沒有心臟病。」
「嗯。」小護士思索著說,「父母沒有心臟病,子女也可能會有的,如果母親在妊娠期得了傳染病、營養不良或者心情壓抑,都有可能使胎兒患有先天性的心臟病……」
「噢?」韓子奇茫然地答應著,他極力追憶著新月出生之前的情況,和小護士說的可能性相對照,似是而非,若明若暗。因為在新月出生的那個年代,孕婦「營養不良」「心情壓抑」是很難避免的,但這就一定會造成先天性心臟病嗎?「不,不像,」他說,「我女兒在幼兒時期曾經接受過很嚴格的身體檢查,並沒有發現心臟有問題,而那家醫院是以治療心血管系統疾病著稱的,不會有這樣的疏忽!」對了,他到現在還記得清清楚楚,當時那位老專家用英語對他說:祝賀你,有這樣一個又美麗又健康的女兒!
「那……也許是後天性的了,」年輕的小護士努力搜尋著所學過的那一點兒基礎知識,很難圓滿地回答這個老頭兒的提問,但她很快就找到了解脫自己的困境的辦法,「不見到病人,這不好判斷,您最好帶您的女兒到醫院來……」
「來了,她已經來了!急診!」韓子奇悲哀地嘆息。
「哦,那就相信大夫吧,心內科的盧大夫是有名的心臟病專家,他們會把您女兒的病治好的,您就別這麼瞎著急了,快點兒睡吧,您也是病人哪!」
小護士步履輕盈地走了,韓子奇看著她那俊秀的身影消失在門外,暗自感嘆:為什麼偏偏讓我的女兒攤上這種病……
他根本無法入睡,心飛出了病房,去尋找女兒……
急診觀察室的視窗,還亮著燈光。
電鍍金屬支架上掛著鹽水瓶,一根膠皮管垂下來,中間的玻璃觀察管裡,藥水以比時鐘的秒針慢得多的節奏,不慌不忙地掉下一滴,一滴,又一滴……
膠皮管連著新月的手臂,這隻手臂靜靜地擱在床沿上,五指無力地半張著,蒼白,纖弱,一動也不動。
輸氧的膠皮管連著她的鼻腔,她的上半身仰靠在半支起的床上,臉側向一邊,面部的青紫已經有所減退了,呼吸也已經均勻,她像是安詳地睡著了。
天星坐在妹妹的床前,眼睛緊盯著玻璃觀察管裡的水滴,那每一次無聲的滴落,彷彿都打在他的心上。
他已經這樣坐了好幾個小時。天黑以後,他就把媽媽和姑媽都趕走了。「走吧,你們都回家去,省得在這兒哭哭啼啼的,什麼忙都幫不上,還盡添亂!這兒留我一個人就成了,你們走吧!」他顯得對兩位老人很無禮,但也沒有人挑剔他,這是什麼時候?誰心裡都亂。他那粗魯的言語裡,不僅有煩惱,也有愛,他怕媽媽和姑媽也病倒了,都是五六十歲的人了,家裡經不起再增加新的打擊了。爸爸倒下了,妹妹倒下了,他知道他這個長子的肩膀上已經壓上了多重的分量。
陳淑彥坐在他的身旁。下班之後,她沒有直接回家,卻繞道兒到韓家去看看,事先她並不知道韓家出了這麼大的事兒,只是因為想新月,想問問韓伯母,五一節新月回家嗎,誰知一進韓家的門,就聽到了這可怕的訊息,她連家也沒回,就匆匆趕來了。
「新月,新月……」她輕輕地喊著摯友的名字,看著她那怕人的臉色,似睡非睡的衰弱神態,兩眼就被淚水模糊了。新月,她天天想念著的新月,充滿青春活力的新月,生活得比任何人都幸福的新月,怎麼會突然病成了這個樣子呢?她簡直不敢相信!她撫著新月的手,把臉貼在她的耳旁:「新月,我來了,我是淑彥……」
「你別叫她,她好容易睡著了,別叫!」天星儼然是妹妹的守護神,他不希望任何人來打擾妹妹,對陳淑彥下了逐客令,「你瞅瞅她就得了,走吧!」
「天星哥,我……我怎麼能忍心走呢?」陳淑彥擦著淚說,「你就讓我在這兒看著她吧,看著她……」
看起來,要把她趕走是困難的,天也已經晚了。天星梗著脖子,沒說話。陳淑彥默默地搬過一張凳子,坐在新月的床前。這是她第一次單獨和天星在一起,大概也是第一次正式面對面地說話。以往她去找新月,天星總是視而不見似的,沒什麼話可說。寒假裡,新月曾經悄悄地向她透露了媽媽的意願,希望她能夠和天星……她當時一愣,臉就紅了。奇怪得很,隨著她和韓家的交往越來越密切,幾乎經常見到天星,但她卻從來也沒有往這上面想過,只覺得新月的哥哥就等於自己的哥哥罷了。她沉默了一陣,問新月:「你哥還沒有物件嗎?」「當然沒有,要不,我還問你幹嗎?」「這是他的意思嗎?」「差不多,他聽我媽的,我媽就等你一句話。」她又沉默了,開始認真地把天星當成個「物件」來考慮。她對天星瞭解得其實很少,想來想去,覺得這個人除了脾氣蔫兒、不愛說話,倒也是個老實人,沒什麼不好。她想起韓伯伯、韓伯母對她的恩情,沒齒不能忘;想起和新月的友誼,也算得上是莫逆之交了;想起韓家的幸福、和諧的家庭氣氛,不由得愛屋及烏,嘆了口氣說:「唉,這也許是真主的安排!」後來,新月就把她的口信兒告訴了媽媽,媽媽又告訴了天星,這兩個人之間就有了一條無形的、似有似無的紅線,她再到韓家去,一見著天星就覺得臉紅了,也就更不敢說話了。……現在,她破天荒地叫了一聲「天星哥」,並且大膽地要求留在他身邊,這都是為了新月,新月的病使她顧不得一切了!
他們就這樣坐著,坐著,誰都不說話,兩雙眼睛都在盯著新月。為他們牽了紅線的這位小小的「月老」,懷著美好的願望、單純的熱情,替他們謀劃著幸福的未來,她自己卻突然跌入了災難!
輸液瓶裡的藥水緩慢地滴著,陳淑彥和天星腕上的手錶指標匆匆地走著,已經是凌晨兩點鐘了。他們兩人誰也沒有倦意,心裡只有新月。患難使人的思想單純了,友誼把人的靈魂淨化了。
值班護士又來了,默默地察看了新月的臉色,聽了心肺,量了血壓。
「大夫,她怎麼樣?」陳淑彥站在旁邊,輕輕地、急切地問。為了能聽到一點兒詳細的回答,她有意尊稱護士為「大夫」,就像她在文物商店,為了謹慎地搞好關係,對哪怕只比她早來三天的年輕人也尊稱「師傅」。
「好一些了。」護士只說了這幾個字。
陳淑彥和天星同時舒了一口氣,「好一些」就是好訊息啊!
護士又給新月打針。
「大夫,這是什麼針?」天星問。
「灑利汞。」
「是特效藥嗎?您可一定要用最好的藥啊!」
「這就是特效藥,是利尿的。」
兩人又舒了一口氣,他們雖然都不明白利尿和心臟有什麼關係,但聽到「特效」二字,就充滿了希望。
「大夫,看這樣兒,她明天就能好了吧?」天星迫不及待地追問,兩眼炯炯有神。
「明天?明天你們得給她辦住院手續呢!」護士毫無表情地說。
「啊?還要住院?您不是說她見好了嗎?」天星愣愣地問。
「這隻能暫時緩解一下她的心力衰竭,病還得住院治療,全面檢查:透視、驗血、做心電圖、查基礎代謝……以後的事兒還多著呢!心臟病哪兒能這麼容易好?弄不好就是一輩子的事兒!」
天星頹然跌坐在椅子上!
護士檢查完畢,都記在病歷上,看看輸液瓶裡還有小半瓶藥水,就走了。
「一輩子的事兒?一輩子的事兒……」天星喃喃自語,兩隻大眼睛充滿了恐懼。他本來是一個不知道什麼叫恐懼的人。
「天星哥,」陳淑彥扶著新月的床欄,悲慼地擦著眼淚,「新月她怎麼會得心臟病啊?」
「心啊,」天星痛苦地抬起頭來,茫然地看著吊在頂棚上的日光燈,發出悲憤的感嘆,「人的心能有多大的地方?能裝得下多少苦?她太苦了,太苦了……」
他本能地認為,給妹妹帶來心臟病的,一定是——苦!
「苦?」陳淑彥疑惑地說,「新月沒有受過苦啊!在我們同學裡頭,沒有一個人能像她生活得那麼幸福,家庭、學校,物質、精神,別人沒有的,她都有了;一個人該得到的,她都得到了……」
「不,你不知道,你什麼也不知道!」天星垂下頭,兩手抱著他那留著刺蝟似的短髮的腦袋,「她也不知道!我的苦妹妹,她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那麼苦……」
陳淑彥聽不明白他這一串莫名其妙的「苦」經到底是什麼意思,語無倫次!她心疼地看著天星,顯然這個做哥哥的是心疼妹妹疼糊塗了,新月有這樣的好哥哥,也值啊!
「也許,這是命吧?」她無可奈何地只好這樣安慰天星,「新月的命太全了,主才降給了她這樣兒的痛苦……」
「你說什麼?」天星突然抬起了頭,憤憤地說,「你還嫌她的命‘太全’?」
「我希望她全啊!」陳淑彥的眼睛在燈下閃著淚光,「要是真主能把這個病給我,讓我來替新月受苦,我也心甘情願!」她輕輕地俯下身去,撫著床沿,深情地注視著安睡中的新月,淚珠滴在潔白的床單上!
輸液管中的藥水,不停地墜落,一滴,一滴……
新月在安睡。她不知道在這個寧靜的夜晚,她的知心朋友是怎樣為她虔誠地祈禱。
「淑彥……」天星不安地站起來,站在她身邊,輕輕地叫了一聲。這個要自願代替妹妹受難的人,使他的心靈震顫了,在他最困難的時刻,這個人分擔了壓在他肩頭的重量。
傍晚,兩個年輕的姑娘走出了「博雅」宅那陰沉沉的大門,這是鄭曉京和羅秀竹。她們臉上籠罩著陰雲,依原路再趕回燕園。來時,帶著全班師生十六個人的十六個問號;去時,帶回韓太太交給她們的一個驚歎號。
楚雁潮正在二十七齋樓前徘徊,顯然是在等著她們回來。
「怎麼樣?」他急切地迎上去,「韓新月的家裡到底出了什麼事?她父親……」
還沒有任何一個學生的家長使他這樣焦灼地關切!也許是因為他從韓新月的口中所感知的那位父親太好了吧?新月千萬別失去父親,千萬別遭受那種痛苦!人,不能沒有父親,不能……
但是,鄭曉京和羅秀竹的回答卻完全出乎他的預料!
「心臟病?她自己心力衰竭?」楚雁潮簡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媽媽親自告訴我們的嘛!」羅秀竹說,擦著滿臉的汗。
「你們為什麼不到醫院去看看她?」楚雁潮覺得這兩個學生頭腦太簡單了,跑了那麼遠的路,竟然只帶回來這麼幾句話,他需要知道的比這還要多得多!
「她媽媽說,」鄭曉京氣喘吁吁地向老師解釋,「韓新月已經送到病房住院了,今天不是探視時間,根本不讓進!」
「什麼時候可以探視?」
「每週二、四、六下午,其實明天就可以,」羅秀竹搶著說,「我們真趕得不湊巧,要是明天去就好了!」
「噢!」楚雁潮說,「你們已經跑得很辛苦了,快去吃晚飯吧,食堂都快關門了。今天的晚自習,你們兩個要放下一切功課,好好休息,一定要休息!」
楚雁潮默默地走回備齋。
他在自己的書桌前坐下來,開啟臺燈。
桌上還擺著魯迅的《鑄劍》,沒有譯完。他最近太忙了,面臨「五一」和「五四」,從學校到西語系到他所負責的那個班,都有許許多多的會要開,他既是英語教師,又是班主任,哪一件事兒幾乎都要掛上他,而凡是他參與了的工作,他都本能地認真去做,這就把業餘時間全占上了,一篇萬字左右的小說,就拖到現在還沒有譯完,到「哈哈愛兮愛乎愛乎……」就停下了。
他攤開稿紙,想繼續譯下去。這首歌很不好譯,它的節奏感很強,歌詞卻撲朔迷離、恍恍惚惚,令人似懂非懂。小說裡邊就稱它是「胡謅的歌」,魯迅生前也曾在給友人的信中說過:「那裡面的歌,意思都不明顯,因為是奇怪的人和頭顱唱出來的歌,我們這種普通人是難以理解的。」魯迅當然絕不可能不理解自己的作品,這首歌悲壯、蒼涼又充滿了熾烈的感情,讓讀者不禁擊節而和,感嘆唏噓。但它的外表卻又是荒誕的,魯迅把深意藏在荒誕之中,造成一種介乎可解與不可解之間的強烈的藝術效果,也許正像莎翁筆下的丹麥王子那顛三倒四卻又撼人心魄的「瘋話」。
油印的劇本《哈姆雷特》就擺在他的面前。他放下稿紙,隨手翻開劇本。自從鄭曉京送來,他還沒有來得及仔細地、從頭到尾地看一遍。隨便翻到一頁,剛剛看到「莪菲莉婭」這個名字,他的手就停下了。劇本上浮現出新月的形象,靜靜地看著他,臉上蒙著一層淡淡的哀愁……不對,她不應該是一個悲哀的形象!不應該!……她離開學校已經三天了,三天來,他沒有在英語課上看到她那專注聽講的神情,也沒有在未名湖畔看到她那一邊捧讀一邊徐徐踱步的身影,更沒有聽到她叩響這間書齋的小門,叫一聲:「楚老師……」這三天,顯得很長,甚至比那一個月的寒假還長。放寒假時,她是高高興興地走的,他知道她在寒假裡讀什麼書,做什麼事;而這一次,她是匆匆離去的,一去不回。他曾猜想,她一定是遇到了什麼嚴重的困難,不然,她不會三天不來上課,也沒有打來電話。他把所有的可能性都估計到了,包括她的父親也許傷重病危……唯獨沒有想到是她自己病了,而且是這麼嚴重的病!新月竟會有心臟病嗎?平常她的身體不是很好嗎?體育鍛煉和課餘的勞動也都是參加的,只是有時候看見她有些氣喘,這在一個女孩子來說,並不讓人覺得奇怪。但現在,她卻突然病倒了,真是無法解釋啊!
楚雁潮很難再像往常那樣安靜地投入夜讀和譯著了,他煩躁地站起來,在書桌和房門之間的那點空地來回地走,茫無目的地看著滿壁圖書,看著書架上那盆綠葉蔥蘢、含苞待放的巴西木,看著閒置在書堆中的小提琴,卻在哪兒都看到了新月的影子!他看到的是一個健康的、充滿生命力的新月,不,她不可能病倒!楚雁潮想,也許這是大夫的誤診,或者病情並不像鄭曉京和羅秀竹形容得那麼嚴重,因為她們畢竟沒有見到新月本人。
第二天早晨,他像往常一樣鎮靜地走向英語教室,在那裡,還有他的十五名學生在等著老師。
下午三點鐘,鄭曉京和羅秀竹提著一網兜兒不知用什麼神通買到的水果,匆匆趕到了同仁醫院,住院處門房的老頭兒毫不客氣地攔住了她們。
「你們找誰啊?」
「心內科一○九病房,韓新月。」羅秀竹回答,她牢牢地記著昨天韓太太告訴她的號碼。
老頭兒慢條斯理地看著那掛滿小牌牌兒的木板,找到韓新月的名字,說:「哦,牌兒沒了,有人在裡邊兒探視,一次只能進倆人,你們瞅,倆牌兒都沒了……」
「那……我們白跑了一趟?」羅秀竹大失所望。
「等著吧,」老頭兒慢悠悠地說,「等裡邊兒的人出來……」
「老同志,」鄭曉京掏出軍裝口袋裡的學生證,「我們是北大來的,代表全班……」
「你代表誰也沒用,這是醫院的規矩!」老頭兒並不買賬。
鄭曉京的臉氣得發白,她平時出入××大院,只需要對警衛點個頭,哪兒遇見過這樣擋駕的!
「老大爺,能不能通融通融喲?我們跑了好遠的路……」羅秀竹想用軟辦法來感動對方。
「我說不行就是不行!」老頭兒行使他那點權力毫不含糊,不再理她們,戴上老花鏡看起報紙來了。
她們就只好等著,心裡埋怨著那兩個探視新月的人,為什麼遲遲地不出來?
此刻,坐在新月病床前的是陳淑彥和楚雁潮。
楚雁潮剛才進來的時候,陳淑彥剛剛給新月喂完了二百毫升去脂牛奶。她吃得很慢,陳淑彥一勺一勺地送到她的嘴邊,讓她慢慢地嚥下去。喂完了,用熱毛巾給她擦了臉,讓她靜靜地躺著休息,什麼也別想。
同室的病人,有一個在睡覺,另外兩張床都空著,床頭櫃上擺著一些藥瓶和食品,也許是病情較輕的病人出去散步了,病房裡很安靜。
這時,楚雁潮來了。
新月閉著眼睛,半坐位靠在枕頭上。她臉上的紫紅已經褪去了,又恢復了那純淨的象牙色,嘴唇微閉著,呼吸舒緩而均勻。一隻手貼著臉腮,另一隻手平放在床上。像是經過了艱難的跋涉,她累了,在做片刻的小憩,那睡姿是安詳的。
楚雁潮的敲門聲很輕,進門的腳步聲也很輕,但新月還是聽到了。「淑彥,是哥哥來了嗎?」她喃喃地問。
陳淑彥沒有回答,詢問地看著這個陌生的人。楚雁潮向她擺擺手,他不願意驚動新月。
新月睜開了眼,眼中閃爍著興奮的光彩:「哦,楚老師……」
「新月同學……」楚雁潮充滿了歉意,「我把你驚醒了……」
「不,老師,我根本沒睡,」新月說,臉上泛起了笑意,「我正在想班上的事兒呢,您來了,我太高興了……」
「新月,同學們也在想你啊,」楚雁潮俯身站在她的床前,「聽說你病了,大家都急壞了……」
「不要緊,不要為我著急……」新月微微地喘息著,停了停,「我是看見爸爸的傷,嚇壞了。現在知道爸爸的傷勢不重,沒危險,我就放心了……」
「你自己感覺怎麼樣?」
「我好多了,您看,我不是好多了嗎?」
「噢……」楚雁潮輕輕地舒了一口氣,「這就好,這就好……」
「楚老師,您請坐吧!」陳淑彥為他搬過來椅子。
楚雁潮有些拘謹地看看這個姑娘,並沒有坐。
「我是新月的同學,」陳淑彥解釋說,「早就聽她說起過您……」
「哦……」楚雁潮在椅子上坐下來,「謝謝你,這樣照顧她……」
新月欣慰地笑了:「淑彥就跟我的親姐姐一樣,您看,我有這麼好的同學……」
門房外,那兩位遠道而來的同學還在焦急地等待。
來探視的人多了起來,擠在視窗上,搶著向老頭兒說出病人的名字,領取那種小牌牌兒。
羅秀竹突然擠上去,探頭望著掛牌牌兒的木板,伸手指著說:「心內科一○四,張國樑,兩個人!」
兩個寫著「張國樑」的小牌牌兒遞出來,羅秀竹伸手接過來,拉了鄭曉京就往裡跑。
「哎,這個張國樑是誰?」鄭曉京不明白這是什麼意思。
「管他是誰呢,咱們去看韓新月!」羅秀竹為自己這個成功的小伎倆頗為得意。
「這不合適吧?」
「有什麼不合適的?你的戰術也得靈活點兒!」
兩個人如同漏網之魚,趕緊朝內科病房跑去。
她們可沒有楚雁潮那麼沉穩,在門外就喊起來了:「韓新月!」
屋裡一聽就知道是誰來了,楚雁潮去拉開了門,羅秀竹大驚小怪地嚷起來:「呀,楚老師!」
「我比你們先來了一步……」楚雁潮說。
羅秀竹和鄭曉京這時的注意力已經不在楚雁潮,她們急急忙忙地奔到新月的床邊,搶著說:「韓新月,你可把我們嚇壞了!」「你好點兒了嗎?」
「我好多了……」新月興奮地看著她們,對陳淑彥說,「淑彥,這是我們的monitor,這個就是‘誰又偷貓肉’……」
陳淑彥會意地笑了。
「我現在已經不‘偷貓肉’了!」羅秀竹笑著說,「唉,韓新月啊韓新月,想不到你還能跟我們說笑話!我還以為你的心臟……」
「哦,她的心臟沒有什麼,」陳淑彥打斷了她的話,說,「大夫說,是因為受了突然的刺激,心跳過速,現在已經好了!」
「這太好了!」羅秀竹回頭向鄭曉京吐吐舌頭,「一場虛驚!」
「我代表全班同學向你慰問,向你祝賀!」鄭曉京把手裡的那一網兜兒水果放在床頭櫃上,朝新月說,「你的病好了,就保住了我們班集體的榮譽!你知道,我真怕影響了《哈姆雷特》的排練呢!」
女同學到了一塊兒,楚雁潮就插不上嘴了,他猶豫了一下,說:「你們談吧,我就先回去了!新月同學,希望你安心養病,學校的事情就先不要考慮了。你們兩個……」他回頭看著鄭曉京和羅秀竹,「談話時間也不要過長,要保證她的休息……」
「知道,知道,三分病,七分養,放心吧,老師!」羅秀竹巴不得楚老師快點兒走,這樣,她們就可以更隨便了。
「老師,您要走?」新月望著楚雁潮,「您抽時間再來看我……哦,不,您不要來了,您很忙……」
「忙總是難免的……我一定再來看你。」楚雁潮看了看新月,轉身輕輕地走出去,帶上了房門。
新月目送著老師的身影消失在門外,心中升起一股悵惘之情,她還沒有來得及問一問老師的譯文進度如何了,老師就走了。這一點兒悵惘,很快就被兩位女將淹沒了。鄭曉京坐在剛才老師坐的椅子上,接著說她最關心的事兒:「你知道,現在同學們正在忙著做道具、借服裝,臺詞也都背得差不多了……」
「楚老師準備得怎麼樣?」新月問。
「他沒問題,莎翁名著早就倒背如流了,我對他絕對放心,」鄭曉京滿打保票,「現在就看莪菲莉婭的了,有人建議我做兩手準備,安排個b角,讓謝秋思也練練莪菲莉婭的臺詞,實在不行的話……」
「我能行,」新月說,「我很快就出院了,來得及……」
「是啊!我今天一看你的精神狀態,就放心了,」鄭曉京果斷地一揮手,「我現在下決心了,不搞a、b制!雖然莪菲莉婭別人也能演,謝秋思條件也不錯,但我不能降低標準哪!《哈姆雷特》全世界都在演,一個莪菲莉婭一個味兒,我要的就是你這個味兒!韓新月,希望可就都寄託在你身上了!」
新月的臉上泛起了微微的潮紅,同學的信任使她激動:「放心吧,monitor,我不會讓你失望,你們怎麼不把劇本給我帶來?我在這兒還可以……」
「劇本?有,我是隨身攜帶!」鄭曉京從軍裝兜兒裡掏出一冊折了好幾折的油印劇本,展開來,那上面密密麻麻的盡是她畫的各種符號和隨時想到就寫上去的「舞臺提示」。
新月接過這個劇本,放在胸前,欣慰地笑了,她的心張開了翅膀,想象著在學校的大禮堂裡,她將怎樣在眾目睽睽之下登場,她扮演的莪菲莉婭是個什麼樣子。這將是她第一次登上舞臺,第一次演出英語話劇,自己會不會緊張?不,不會,楚老師說:最重要的是自信。對了,楚老師也在臺上嘛,有老師在,跟老師配戲,還怕什麼?
少女的心中,一片明媚的陽光,一道七彩的虹霓……
楚雁潮並沒有立即趕回燕園,他離開了新月的病房,就去了醫生辦公室,要求拜訪主持對韓新月治療的醫生。護士帶著他,見到了心臟病專家盧大夫。
這是一位五十多歲的女大夫,面目端莊,神色和藹。
「你是韓新月的親屬?」
「哦,不,我是她的老師,我很想知道她具體的病情……」
「嗯。」盧大夫戴上眼鏡,在桌上一摞厚厚的病歷中尋找屬於新月的那一份,「我們沒有把病情如實地告訴病人,並且請親屬也給予配合,因為病人太年輕了,她還是個孩子……」
「這,我已經想到了,」楚雁潮心裡一動,喃喃地說,「我並沒有完全相信她本人講的情況!大夫,她究竟是……」
「她患有風溼性心臟瓣膜病,」盧大夫已經開啟了那份病歷,「二尖瓣狹窄兼有輕度閉鎖不全,看來已經很久了!」
「這種病很嚴重嗎?」楚雁潮急切地問,他對於醫學是個十足的門外漢。
「很嚴重,當然很嚴重了,」盧大夫說,「心臟在人的所有器官當中,具有舉足輕重的地位,是全身血液執行的大本營。二尖瓣是左心房和左心室通道上的一扇門,因為二尖瓣狹窄,這扇門就開關失靈,血液執行就不正常了,急性發作時如果得不到及時搶救,將會造成死亡!」
「啊!」楚雁潮的心裡遭受了重重的一擊!「這麼嚴重的病,為什麼我們在招生體檢中沒有發現?」
「那種大撥兒轟的體檢,常常是靠不住的!」盧大夫神色嚴峻地說,「你們做老師的、做家長的也太粗心了,像這個孩子的病,早就應該有所覺察,早些來治,就好得多了!」
「是啊!」楚雁潮感到深深的愧意,自己作為一名「園丁」,太失職了!「幸虧你們醫院搶救得及時……」他對盧大夫充滿了感激之情。
「她這次只是一次急性發作,我們的搶救,也只能暫時緩解心力衰竭,但她的病還在,並沒有根除啊!」
「那麼,大概需要多長時間才能治好呢?」
「這個問題,我現在還不能回答你,因為她正在風溼活動期,手術治療顯然是不可能的,我們只能做保守治療。現在,她的病情很不穩定,許多必要的資料也還沒有出來,需要較長時間的觀察,恐怕要用一至兩個月的時間住院治療……」
「一兩個月?她還在上學啊!她不能扔下功課……」楚雁潮急了。
「功課先不要考慮了吧?你們做教師的,不是常對學生說‘身體是革命的本錢’嘛,她現在必須絕對臥床休息……」
「我擔心她……她受不了,她離不開學校,離不開她所熱愛的專業!」
「這就需要你們老師和家長跟我們配合了,藥物治療和精神治療同樣重要,必須絕對避免任何事情刺激她的情緒,過度的悲傷、思慮或者興奮都會給我們的治療帶來麻煩……」
「這,我們一定保證做到!」楚雁潮懇切地望著盧大夫,「韓新月是我們班上最出色的學生,她具備成為一名優秀外語人才的最好的條件,我不能讓她掉隊!大夫,請接受一名教師對您的懇求,請您無論如何一定要……」
「這些都不必說了,」盧大夫的一雙慈祥的眼睛透過水晶鏡片凝視著他,「請相信一個醫生愛孩子的心吧,我也做過教師,也有學生,也有孩子!」
楚雁潮懷著一顆沉重的心,告辭了盧大夫。
他特地又走過新月的病房門前,靜聽了一陣,裡面已經沒有了說話聲,就緩緩地走開了,他不願再打擾她。
他走到街上,天已經暗了,周圍亮起了路燈。東南方向,一彎下弦月透過浮雲,現出朦朧的光,虛虛的,淡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