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斯蘭教鼓勵婚姻,因為它關係到種族的繁衍延綿。穆斯林當中沒有「出家」的僧侶。成年男女出於天性的正當需要而結婚是「瓦直卜」(當然),以共同生活、生兒育女為目的的婚姻是「遜奈」(聖行)。伊斯蘭教禁止淫亂,但同時也反對違反人性的禁慾。
韓子奇和璧兒的婚事,在劫後重逢、悲喜交集的時刻決定了。
即將做岳母的白氏且喜且悲且懼。喜的是梁家從此有了依靠,有了希望,璧兒的終身有了託付,奇珍齋的死灰竟然也得以復燃;悲的是梁亦清走得太早,沒有看到這一天;懼的是無力打發女兒出嫁,喜事臨頭,卻是一道難以渡過的大關!
按照回回的習俗,男婚女嫁,不是自由戀愛、私訂終身就可以了事兒的,任何一方有意,先要請「古瓦西」(媒人)去保親,往返幾個回合,雙方都覺得滿意,給了媒人酬謝,才能準備訂婚。訂婚通常要比結婚提前一年至三年,並且訂婚的儀式也不是一次就可以完成的。初次「放小訂」,在清真寺或者清真飯館或者「古瓦西」家裡舉行,男方的父、兄預先訂下一桌飯菜,備了用串珠編織成的聘禮,前去行聘。女方的父、兄帶著一隻精巧的玻璃方盒,裡面放著「經字堵阿」和刻著待嫁女子的經名的心形銀飾。雙方父、兄見面之後「拿手」,互換禮物,然後聚餐,「小訂」即算完成。過了一年半載,再議「放大訂」。「大訂」比起「小訂」,就要破費得多了,男方要送給女方一對鐲子、四隻戒指、一副耳墜兒、一塊手錶、一對鐲花兒,裝在玻璃盒裡,連同「團書」(喜柬),由「古瓦西」送到女家,「團書」上寫了兩個日子,供女方任擇其一。「古瓦西」討了女方的口信兒,再回男方通知。「團書回來了嗎?訂的是幾兒呀?」「回了,×月×日。」這個日子就是預訂的婚禮日期,所以稱為「大訂」。「大訂」之後,男方就要依據婚期,早早地訂轎子、訂廚子,並且把為新娘做的服裝送去,計有棉、夾旗袍,棉襖棉褲,夾襖夾褲……共八件,分作兩包,用紅綢裹好,外面再包上藍印花布的包袱。至此,訂婚就算全部完成,只待舉行婚禮了。
喜期來臨,排場當然更要遠遠超過「放訂」,當那十抬嫁妝浩浩蕩蕩出了門,人們才知道嫁女的父母要花多少錢!看那嫁妝:頭一抬,是二開門帶抽屜的硬木首飾箱(官木箱),箱上擱著拜匣;第二抬,一件帽鏡、一隻撣瓶、兩隻帽筒;第三抬,四個宗罐;第四抬,兩個盆景;第五抬,魚缸、果盤;第六抬,兩個鏡支;第七、第八抬,是兩隻皮箱,盛著新娘的陪嫁衣物,箱上擱著對匣子和禮盒;第九抬,又是一隻小皮箱;第十抬,是新娘沐浴用的木盆、湯瓶以及大銅鍋、小銅鍋、大銅壺、小銅壺。這十抬嫁妝,是斷不可少的,如果女方家境富裕,還可以加上爐屏三色和大座鐘,便是十二抬。若要擺闊鬥富,再增加幾倍也沒有止境,多多益善,但少於十抬便覺寒酸了。有的窮家嫁女,湊不夠十抬,又無錢打發抬夫每人兩塊大洋,便廉價僱幾個人,頭頂著嫁妝送過去,稱為「窩脖兒」,那是相當現眼的事兒,誰家誰家四個「窩脖兒」就聘了姑娘了,往往要留下幾十年的話把兒。
再說男方。迎親當日,男方要備上一塊方子肉、兩根卷果、兩隻雞,都插著「高頭花兒」;五碗水菜、四盤鮮果、四盤乾果、四盤點心、四盤蒸食、一對魚,裝在禮盒裡,分作兩抬,稱為「回菜」,給女方送去,一俟花轎出門,這「回菜」就回來了,女方的親友大吃一頓。新娘上轎,婆婆要來親自迎娶,孃家媽也要親自把女兒送上門去,隨著去的還有孃家親友,又是浩浩蕩蕩,並且把葬禮上絕不許用的旗、鑼、傘、扇、樂隊,也從漢人那裡照搬過來,吹吹打打,好不熱鬧!花轎進了婆家的門,早已有請好了的「齊潔人」或者由婆婆迎上前去,挑開轎簾兒,給新娘添胭粉,然後迎入新房,卻不像漢人那樣「拜天地」。
這時,宗教儀式的婚禮才真正開始。
八仙桌上,擺好筆硯,由雙方請來的兩位阿訇寫「意札布」(書)。婚書上寫著雙方家長的姓名,新郎、新娘的姓名,以及八項條款:一、這是婚書;二、真主訂良緣;三、雙方家長贊同;四、夫婦雙方情願;五、有聘禮;六、有證婚人二人;七、有親友祝賀;八、求真主賜他們美滿。阿訇寫畢,向新人祝賀,這時,新娘含羞念「達旦」(願嫁),新郎念「蓋畢爾圖」(願娶),婚禮達到了高潮,來賓們哄聲四起,手舞足蹈,抓起桌上的喜果向新郎、新娘撒去,祝願他們甜甜蜜蜜、白頭偕老!
婚禮以再次「拿手」結束,但歡宴和笑鬧還要持續到午夜,第二天一早,新婚夫婦就要成雙成對地到孃家「回門」了……
白氏深深地嘆息,她當年就是這樣嫁到了梁家,而如今卻無力為愛女舉辦這人人都有權享受的婚禮!
「子奇,璧兒,媽不能對不起你們,我去求回回親戚們幫我一把,要‘乜帖’也給你們辦……」
「媽!」璧兒為母親擦著淚,「咱免了吧,都免了!奇哥哥沒有家,您就是湊夠十抬嫁妝,往哪兒抬呀?從今兒起,他就是您的親兒子,您又聘姑娘又娶兒媳婦了!明兒一早,咱舉意提念爸爸,念平安經,我就算有了家了!」
第二天,星期五,穆斯林的「主麻」(聚禮)日,璧兒和韓子奇雙雙來到清真寺,請阿訇為他們寫「意札布」,在肅穆的清真殿堂,當著聚禮的朵斯提,阿訇為他們兼任了「古瓦西」和證婚人,向他們道「呣吧拉克」(恭喜)。
「達旦。」璧兒說。
「蓋畢爾圖。」韓子奇說。
沒有人為他們撒喜果,但是,他們覺得來參加聚禮的穆斯林都是他們的婚禮的賓客!
按照伊斯蘭教規,穆斯林的婚禮,最重要的條件是當事人雙方自願結合,並且必須有穆斯林中的兩個男子或一男二女在場作證,此外一切繁文縟節都可有可無。韓子奇和璧兒的婚禮,該具備的都具備了,就不必遺憾了吧?
走出清真寺,璧兒沒有為自己的婚禮的寒酸而悲傷流淚,她心裡覺得從來也沒有像今天這樣充實,從現在開始,她成為大人了,成為「韓太太」了。《古蘭經》說:「婦為夫衣,夫為婦衣」,她和奇哥哥將融為一體、互為表裡、相依為命、永不分離,共同走向面前那漫長的路……
十年之後,奇珍齋名冠北京玉器行。這時,北京已經由於國民政府遷往南京而改稱「北平」,叫了七八年了。
韓子奇把奇珍齋擴充套件到五間門面,他從某家破落貴族的後人手中買來一批從老宅子裡拆下來的優質漢白玉石材,僱了手藝高強的石匠精雕細刻成浮雕大門臉兒,正中掛上了當年由「玉魔」題寫的黑漆鎦金大字牌匾「奇珍齋」。門臉兒以上,磨磚對縫,清水脊的門樓兩丈餘高。大門兩側,漢白玉牆面上分別鐫刻著兩行大字:「隨珠和璧」「明月清風」,原是當年「玉魔」老人題在家門上的楹聯,用在這裡,竟珠聯璧合。
近年來,韓子奇把奇珍齋交給賬房老侯和徒弟去照看門市生意,他自己則把主要精力用於尋訪天下美玉,觀賞把玩,並從琉璃廠的舊書店搜求大量古籍,凡與玉有關,都不惜重金買來,對照自己的收藏,披閱攻讀,潛心研究,孜孜不倦,如醉如痴,儼然又一個「玉魔」……
不久,連「玉魔」老人的藏玉之所「博雅」宅也「貨賣識家」,歸於韓子奇之手!
搬入新居,韓子奇彷彿回到了闊別已久的故地,彷彿又看到了那位充滿智慧的龍鍾老人。他撫摩著大門上的「玉魔」遺墨,撫摩著庭院中老人手植的花木,撫摩著老人生前藏玉讀書的上房西間書房,心中不禁湧起無限思念,默默地呼喚著「魂兮歸來……」
某夜,月朗風清,萬籟俱寂,韓子奇久思無寐,中夜長坐,忽然隱隱地聽得一個叫聲:「我可扔了,我可扔了!」
韓子奇一驚,那聲音似乎有些像故去十餘年的老先生的語聲,便疑心是自己思之甚切,造成幻聽,不敢當真。但由此更加勾起感傷之情,毫無睡意了,於是信步走到院中,徐徐踱步,若有所思。此時,天上一輪明月,像一隻羊脂白玉盤,灑下銀白色的清輝,院中的石榴含苞待放,西府海棠正開得燦爛,香氣襲人,微風拂過,枝葉沙沙作響,猶如當年的琢玉之聲。突然,剛才那叫聲又響起來:「我可扔了,我可扔了!」
這一次,韓子奇聽得真真切切,彷彿就在頭頂,就在耳畔。他詫異地茫然四顧,只見皓月當空,樹影婆娑,沒有一個人影兒,立時打了個冷戰,便壯著膽子,向著空中說:「是人,是鬼,是福,是禍,我韓子奇都不怕,要扔,就只管扔吧!」
這番話說罷,他自己也覺得毛骨悚然,精神恍惚,這時,只見從上房西北方向,一顆流星劃破天井,光燦燦落入院中!韓子奇暗暗稱奇,躡足向前,那一團亮光還未熄滅,明晃晃地在磚地上滾動,猶如用月光寶石琢成的一顆明珠。韓子奇見玉則迷,伸手就要去捧,那明珠卻突然不見了,好像鑽入了地下,而剛才滾動之處,磚墁甬路卻完好無損!
韓子奇呆立院中,回想剛才情景,若有若無,似真似幻,彷彿是做了一個夢……
西廂房裡,急匆匆奔出師妹玉兒,把韓子奇從夢中驚醒:「奇哥哥,你快來,姐姐恐怕是要……早產!」
「啊?」韓子奇忘卻一切,趕快向西廂房跑去。妻子正在妊娠期,分娩已近,夜晚便和玉兒同住西廂房,求個照應,不料產期提前了!他剛剛踏進門裡,已經聽到了響亮的嬰兒啼哭聲!
夢一般的喜事降臨了「博雅」宅。韓太太結婚十年,三次懷胎,都流產夭折,這一次又是七個月分娩,卻安然無恙,為韓子奇生了一個肉墩墩的胖小子!
韓子奇三十二歲得子,抱在懷裡,凝視良久,熱淚縱橫,猛然想起那顆從天而降、來去無蹤的明珠,脫口道:「這孩子,就叫他‘天星’吧,天助‘博雅’宅,星落奇珍齋!」
天星出生七日,韓子奇請阿訇為孩子起經名,由玉兒替姐姐抱著孩子,隔著產房的窗戶,阿訇口中唸唸有詞,吩咐裡邊將孩子右耳朝著他,輕輕地吹去一口氣;再掉過方向,朝左耳吹一口氣;然後接「堵阿以」,命名儀式完成,賜名為「贊穆贊穆」,漢字的字面有讚頌伊斯蘭教的先知穆罕默德之意,阿拉伯文的原意則是「吮」,是聖地麥加城中泉水的名字,每年伊斯蘭曆十二月,前往朝覲的穆斯林都要痛飲「贊穆贊穆」泉水,如同吸吮著母親的乳汁。這名字簡直是太好了:聖泉的水,天上的星!
韓太太有了孩子,裡裡外外便格外繁忙,母親白氏已經在七年前「無常」,妹妹玉兒正在燕京大學唸書,也不能總讓她因為家裡耽誤功課,「博雅」宅中的一切事務,當然都要韓太太一個人照料了。她過去勤謹慣了,事無鉅細,都願意自己動手。韓子奇曾經想把店裡的夥計叫一個來管家,韓太太說:「什麼髒男人,能讓他進我的家?吃的、穿的、用的,哪一樣兒他能插上手?」韓子奇又說要僱個女傭人,韓太太也不肯:「小偷好躲,家賊難防,誰知道誰的心啊?可別像蒲壽昌似的,找了你這麼個胳膊肘兒往外拐的奴才!」
夫妻兩個都笑了,這話也就擱下不提。
天星出生滿百天,韓子奇當然要慶祝一番。這次慶祝,不是大擺筵席,他卻獨出心裁地在新居搞了個「覽玉盛會」,以玉會友,把東廂房三間打掃一淨,擺上一式二十四件硬木百寶槅櫃子,將十年來苦心蒐集的奇珍異寶陳列其中,供玉業同仁、社會名流、文人墨客觀賞品評。這次盛會,不在奇珍齋店堂而在「博雅」宅內舉辦,韓子奇自有一番用意:店辦是為了銷,家辦則只是為了展,展而不銷,足見藏品之珍貴、主人之清高。為了這次盛會,韓子奇讓店裡的賬房先生老侯和夥計們來佈置了好幾個通宵,到開幕之日,卻都讓他們回去照應店裡的生意,這裡由他親自主持,並讓在燕大讀書的玉兒請了三天事假,為他做助手。
展期只有三天。三天之內,來者不拒,展期一過,恕不接待。這三天,沒把北平城裡的古玩玉器業、文物字畫業鬧翻了個兒,凡數得著的人物,都來觀看,一為大飽眼福,二為慶賀韓老闆喜生貴子,車水馬龍,門庭若市,與當初「玉魔」老先生居住時的「博雅」宅門可羅雀的光景大不相同了。更有一些大學教授、知名學者也造府觀寶,讚歎之餘,還留下不少墨跡題詠,其中最引人注目的莫過於一副楹聯:「奇技驚天,一脈青藍稱聖手;珍藏冠世,千年璀璨聚名廬。」上、下聯以鶴頂格巧嵌「奇」「珍」二字,對奇珍齋主的非凡技藝和豐富收藏都給予極高的評價;橫批是兩個斗大的字:「玉王。」來賓紛紛稱道:「博雅」宅昔有「玉魔」,今有「玉王」,當之無愧啊!
來賓中還有不少洋人,英國的、美國的、法國的、義大利的,都是奇珍齋十年來的老主顧、韓子奇的老朋友。沙蒙·亨特握著韓子奇的手,無限感慨:「韓先生,這次盛會,我等了十幾年了!」沙蒙·亨特一口流利的漢語,不必翻譯,在場的人都聽得明白,但其餘洋人則都用英語,韓子奇便讓玉兒從中翻譯。這倒不是因為韓子奇自謙英語不如玉兒,而是有意在社會公眾面前顯示顯示小師妹的才華。十九歲的玉兒,正是青春妙齡,猶如一朵含苞待放的玉簪。上身穿一件青玉色寬袖高領大襟衫,袖筒只過臂肘,露出玉筍般兩隻手臂,腰束一條黑縐紗裙,白色長筒襪緊緊裹著一雙秀腿,腳穿青佈扣襻兒鞋。白潤的面龐襯著一頭黑髮,兩旁齊著耳垂,額前齊著眉心。樸素大方,楚楚動人。洋學堂的學生不怯場,一口純正的英語,與來賓侃侃而談,那些金髮碧眼的紳士、淑女、闊佬、富婆,圍繞在她身旁,好似眾星捧月。土財主們不懂英語,則聽得目瞪口呆,心中納悶兒:怎麼物華天寶、人傑地靈,都集中在「博雅」宅了呢?
這正是韓子奇所希望得到的結果。他十年奮鬥,最值得驕傲的,除了富甲古都的收藏和新添的愛子天星,就是這位才貌出眾、上得了檯面的小師妹了。且莫說奇珍齋祖祖輩輩都是識不得幾個字的手藝人,到如今才出了這麼一個大學生,即使整個北平的玉業同仁,也鮮見有如此高學歷者,何況玉兒還是個女孩子。她的出場,給奇珍齋,給玉器界,給她的奇哥哥增了光,長了臉,使覽玉盛會平添了一股溫馨儒雅的文化氣息,讓韓子奇感到由衷的欣慰和自豪。
韓子奇對客人不分中外,無論窮達,一律以禮相待——卻也只是清茶一杯。有要藉此和他洽談生意、簽訂合同的,都請他們改日到櫃上接洽;有要懇請他將展品轉讓的,一概婉言謝絕。
韓太太對此深為不解,望著那亂鬨鬨的人群,埋怨說:「你呀,真是魔怔了!買賣人不談買賣,瞎熱鬧個什麼勁兒?」
韓子奇親親她懷中的天星,笑笑說:「不可食兮不可衣,連城價詎如窮奇!」
這是大清乾隆皇帝題碧玉盤詩中的兩句,韓太太自然聽不明白,只是覺得丈夫變得和過去大不相同了,盡迷戀於不當吃、不當喝的「閒篇兒」,越來越不像個過日子的樣兒了。當著滿院的客人,她也不好再說什麼,懷裡的孩子哭了,便抱著回西廂房去餵奶。
韓子奇和玉兒送客人出門,走到垂花門外,迎面被一個婦人擋住去路,那婦人低著頭,一手撫著胸口,一手膽怯地往前微伸著,低聲說:「撒瓦卜,出散個乜帖(謝謝您給點兒施捨)!」
一聽這言語,就知道她是個穆斯林,是望見大門上的「經字堵阿」才進來要「乜帖」的。「乜帖」本義是「舉意」,但在北京的穆斯林口中幾乎成了「施捨」的同義詞。韓子奇想起自己十多年前的流浪生涯,心中不忍,便從衣袋中掏出幾個光洋,放在她那粗糙的手上:「拿著,去吃頓飽飯吧!」
那婦人接了沉甸甸的光洋,吃了一驚,抬起頭來,感激地朝韓子奇屈膝行禮。
韓子奇這才注意地看了看她,那婦人雖然形容憔悴,卻並不醜陋,年紀約莫三十四五,蓬鬆地挽著個髮髻,面龐消瘦,眉目倒還清秀,神情羞羞答答,不像個長年以乞討為生的「撒乞賴」(乞丐)。身上的衣服也不太破舊,但被撕裂了幾處,衣不蔽體,那婦人雖然用手遮擋,還是露著肌膚。韓子奇轉身對玉兒說:「你去拿幾件舊衣裳,讓這位大姐換上再走!」便偕同客人,走出大門。
玉兒讓那婦人在倒座南房的外客廳等著,進去拿了一身韓太太穿剩下的褲、褂,給婦人換上,立時改變了那乞丐的模樣兒,倒像是個俊俏的媳婦。婦人換了衣裳,手裡攥著錢,感激得了不得,朝玉兒便拜:「撒瓦卜,善心的小姐,為主的祥助您!」
玉兒趕忙攔住,說:「大姐,今天我們家天星正好滿一百天,謝謝您來道喜了!」
那婦人本來要走,聽了這話,卻一愣:「啊,一百天?滿一百天了?」
一陣嬰兒的哭聲隱隱從裡院傳來,那婦人突然發瘋似的朝裡面跑去,嘴裡叫著:「我的孩子!我的孩子……」
韓太太正在為天星餵奶,她因生育過遲,奶水不足,天星哭個不停,她正在著急,忽然看見闖進來這麼個風風火火的婦人,便惱火地問跟著跑來的玉兒:「這……這是怎麼回事兒?」
不等玉兒解釋,那婦人已經跪在她的面前,伸手就去搶天星:「撒瓦卜,好太太,您把孩子還給我吧!這是我的孩子啊!」
「什麼?瘋子!」韓太太驚惶地躲閃,天星卻被那婦人搶在手中!
韓太太急得要哭,伸手想奪回來,又怕嚇著孩子,一時不知如何是好,喊著玉兒說:「快關上門,別讓她把孩子帶跑了!」
那婦人卻沒有要跑的意思,抱著天星,瘋狂地吻了一陣,就解開衣襟,為他餵奶,胸前的衣裳已被奶水浸溼了一片。天星正餓得發慌,此時遇到了充足的奶水,便不管是誰,叼著就猛力吸吮,哭聲也就立時停止了。真是「有奶便是娘」。
韓太太愣在一邊,問玉兒:「她……她……」
「是剛才在門口要‘乜帖’的……」
那婦人脹鼓鼓的乳房被天星吮了一陣,漸漸鬆軟下去,她自己的神志也清醒了,淚眼凝視著懷中的天星,喃喃地說:「小少爺,多像我的孩子!我的孩子……」
玉兒疑惑地問她:「哎,你是怎麼回事兒?」
婦人抬起淚眼,聲音顫抖地說:「小姐,太太,我不是要‘乜帖’的!我有家,有男人,也有孩子!」
……
這婦人本是吉林長春人,孃家姓馬,夫家姓海,丈夫海連義,繼承祖業,開一個小小的飯館兒,在當地回、漢居民中都頗有一點名氣,人稱「海回回」。九一八之後,東北三省淪亡,海連義不甘忍受日本人的凌辱,和妻子逃難入關,流落到平東通州,無力再操祖業,便在通州東關賃了一間鋪面,賣茶水為生。
民國二十二年,日軍侵佔熱河,越過長城,進佔通州,直逼平津。五月三十一日,國民政府與日本簽訂《塘沽協定》,中國軍隊西撤。海連義夫婦輾轉萬里,仍然沒有逃出日軍的魔掌!民國二十四年五月,日本藉口中國破壞《塘沽協定》,進一步提出統治華北的要求。六月,國民政府派何應欽與日本駐華北日軍司令梅津美治郎談判,達成秘密的《何梅協定》:撤退中國的河北駐軍,取消河北省和平津兩市的「黨部」,撤換河北省主席和平津兩市市長,禁止一切反日運動,將河北、察哈爾兩省的大部分主權,拱手讓給了日本……
她記得那一天,她正在給還沒有滿月的孩子餵奶,海連義在前邊照看生意。天將黃昏,過路的人很少,海連義準備早點兒收了茶攤兒,和妻子一起吃晚飯,這時,從城裡開出了一輛汽車,跳下來幾個日本兵,比比畫畫地要喝茶。海連義連忙給他們沏了茶端上來,日本兵又嫌茶不好,從車上拿出酒、肉,坐在店裡又吃又喝。
海連義忍氣吞聲,賠著笑臉兒說:「諸位能不能另找個地方?我們家……是清真教門哪!」
日本兵瞪著眼說:「什麼的清真!」當胸就給了海連義一拳。
海連義沒敢還手,幾個日本兵又一擁而上,掀翻了桌、凳,把海連義扭住,反剪了胳膊,推推搡搡就要帶走,海連義急得大叫:「放開我!」
海嫂顧不得害怕,抱著孩子追出來:「他爸,他爸!」
日本兵哈哈大笑,丟下海連義,朝海嫂撲去,奪過她的孩子,摔在地上,抱起她扔進汽車,一溜煙開走了!
「畜生!」海連義怒吼一聲,抱起哭號的孩子朝汽車追去!
海嫂瘋狂地哭喊著,丈夫的慘叫、孩子的哭聲撕裂了她的心,突然,她掙脫了日本兵,撲向槽幫,縱身跳了下去……
她醒來的時候,汽車早已沒有了蹤影,她的家、她的茶棚,熊熊大火在燃燒,她的孩子和丈夫都不知去向!
……
天星吃飽了奶,在她懷裡甜甜地睡著了。
淚水浸溼了韓太太的手絹兒,這位母親的悲慘遭遇,使她不忍心把孩子奪回來,把這個婦人趕走。讓她抱一會兒吧,抱一會兒,當媽的都和孩子連心,讓天星暖一暖她的心吧!
「海嫂,」玉兒垂著淚說,「您一個人,準備上哪兒去呢?」
「不知道,」海嫂兩眼一片茫然,「我要‘乜帖’,走了好多地方,找我的男人,找我的孩子……」
玉兒嘆了口氣:「唉,上哪兒找去?說不定……」
韓太太瞟了玉兒一眼,不讓她再說出使海嫂傷心的話,讓她留著一點兒念想吧,人沒有念想就沒法兒活了。「海嫂,您彆著急,投親靠友找個地兒先住下來,慢慢兒地等著,您家大哥和孩子興許能有個信兒……」韓太太這麼說著,心裡已經有了主意。
「太太!我一個無依無靠要‘乜帖’的女人家投奔誰去啊?」海嫂的眼淚又湧流不止,突然,她抱著天星跪了下來,「太太,小姐!善心的恩人,求你們收留了我吧,我捨不得這位小少爺!留下我吧,我什麼都能幹哪,當牛作馬報答你們!」
韓太太連忙扶起她:「您別這麼見外,海嫂!看起來,這孩子是跟您有緣啊!我這兒正好也得有個人兒幫忙,您就住下吧,我跟我們先生說說,跟櫃上的夥計一樣,按月給您工錢,頭三年裡頭就……」
「我什麼也不要!只求跟這位小少爺做伴兒,伺候你們一輩子,等著我們家的信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