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玉緣

穆斯林的葬禮 霍達 第2頁,共2頁

蒲壽昌卻笑笑:「什麼‘原來的寶船’,從今天起,世界上只有一件寶船,沒有兩件兒了,梁亦清的殘玉,永遠也不能見人了!」

「啊?!您要把它……」

「這,你就甭管了,都送到我屋裡去!」

從此,梁亦清的範本不知去向,韓子奇的寶船賣給了沙蒙·亨特。至於價錢,韓子奇就不得而知了。

寶船取走之後的第二天,沙蒙·亨特又來了。見了蒲壽昌,指名要見梁亦清、韓子奇。

蒲壽昌一愣,不知道亨特從哪兒打聽來這兩個名字。他做買賣,從來不露琢玉人的姓名,也從來不讓他們和買主兒直接見面,唯恐被戧了行市,這一次卻不知是哪一個環節出了紕漏?心裡這樣想著,臉上做出笑容,說:「亨特先生,您說的這位梁亦清先生,他已經過世了!您找他,有什麼事啊?」

「嗯?死了?」沙蒙·亨特半信半疑,「寶船剛剛做完,怎麼就死了呢?那麼,另一位,韓子奇先生總不會也死了吧?」

蒲壽昌心裡打鼓。他不知道沙蒙·亨特這是什麼意思。做玉器古玩買賣的人,最怕是買主兒事後找出毛病、退貨,都是熟主顧,一旦出了這種事兒,就很難辦,匯遠齋的聲譽就要受影響。現在,沙蒙·亨特居心叵測地找上門來了,是要算賬嗎?好,那就來個順水推舟,把責任都從自己身上卸乾淨,推到匠人身上去,拿韓子奇說事!想到這裡,他放下心來,聲色俱厲地朝後邊喊了聲:「子奇,你過來!」

韓子奇應聲來到客廳,一眼瞥見那兒坐著個洋人,約莫三十多歲,黃頭髮、藍眼珠兒,留著小鬍子。他認出是沙蒙·亨特,心中就明白了八九分,卻並不向洋人打招呼,只朝蒲壽昌說:「師傅,您叫我?」

蒲壽昌正要發作,沙蒙·亨特卻站起身來,熱情地伸出手去:「您好!我們好像在櫃上見過面。沒想到您就是韓子奇先生!」

「goodmorning,mrhunt!」韓子奇握住他的手,不卑不亢地打個招呼。

蒲壽昌心裡納悶兒:嗯?這小子從奇珍齋作坊出來的,怎麼還會說英國話?平時也沒見他露過,今兒個到這兒跟洋人顯擺來了!其實,他根本不知道,韓子奇的這點兒應酬英語,都是來到匯遠齋之後偷偷兒地學的,正是這個專做洋莊買賣的匯遠齋,給韓子奇開啟了初窺外部世界的一扇視窗。

兩手相握之際,沙蒙·亨特當然能感受到這位年輕人用並不熟練的英語向他表達的善意。

「你好,韓先生!」他微笑著做出回應,用的卻不是英語,而是一口相當流利的漢語,這當然也是出於對對方的尊重,並且藉此顯示自己對中國的精通,「您和梁先生共同製作的寶船,技藝之精,令人欽佩!鄙人今天特來拜望,一睹先生風采,沒有想到先生卻是這樣年輕!」說到這裡,又轉臉看看蒲壽昌,「蒲先生,貴店不僅珠玉盈門,而且人才濟濟啊!」

蒲壽昌這才回過味兒來,知道了沙蒙·亨特今天不是來算賬而是來道謝,連忙接過去說:「過獎!亨特先生一定知道中國有這麼一句俗語吧:‘沒有金剛鑽,哪敢攬瓷器活兒?’先生對小徒的誇獎,也是鄙人的光彩,日後還要請您多多賞光了!」

沙蒙·亨特大笑:「我就是來找‘金剛鑽’啊!」

一場虛驚在蒲壽昌心裡平息下來,這個結局使他十分高興,只是仍然不明白:沙蒙·亨特怎麼會得知寶船出自韓子奇之手,而且還帶出了梁亦清?一定是櫃上哪個多嘴的不慎走漏了風聲,回頭他得好好兒地查問一下,嚴加教訓。所幸的是,梁亦清和奇珍齋都已經不存在了,韓子奇成了他的人,這小小的疏忽倒也不至於留下後患。

只有沙蒙·亨特和韓子奇知道這個秘密。蒲壽昌完全冤枉了他那幾個忠心耿耿的奴僕,走漏風聲的不是別人,正是韓子奇自己!

就在寶船竣工的那個晚上,韓子奇撫摸著自己心血的結晶,心中默默地說:師傅,我們的寶船終於完成了,您看一看吧,現在,您總算可以瞑目了!

昏燈如豆,琢玉坊裡沒有任何聲息。韓子奇彷彿看到了師傅那清瘦、憔悴的臉,眉眼之間掛著笑容,朝他點了點頭,就不見了。韓子奇朝著師傅的墓地方向,輕輕地舒出了鬱悶於胸中已久的一口氣。這時,他又感到了一個極大的遺憾,正如梁亦清在最後的時刻也曾想到的一樣:他遺憾這艘寶船在「駛」出匯遠齋之後,沙蒙·亨特和將來所有觀賞寶船的人都根本不會知道它的作者是誰!

韓子奇不打算就這樣放走自己的寶船。他痛苦地思索著,想起了過去「博雅」宅老先生偶爾談起的一個故事:明代萬曆年間,蘇州琢玉大師陸子岡應御用監之召,進京服役。神宗皇帝早已聽到陸子岡精於琢玉的美名,也聽到他有一個「惡癖」:常在自己製作的玉器上署名。作為一名工匠,這是「越軌」舉動,製作御用的器物,則更不允許如此。神宗皇帝既要搜盡天下珍奇,又要維護自己的尊嚴,便決心以陸子岡一試,詔諭他用一塊羊脂白玉琢成玉壺,但不準署名。不日,陸子岡便把琢好的玉壺呈上,神宗皇帝細細把玩,果然是名不虛傳,那玉壺做得「明如水,聲如磬,萬里無雲」。神宗將玉壺通體查遍,並沒有陸子岡的署名,才露出了笑容,誇獎一番,賜了金銀財物,放他回去。事後,神宗又生疑心,唯恐陸子岡做了什麼手腳,便把玉壺反反覆覆仔細察看,此時,一線陽光從視窗射進寢宮,正好照在玉壺上,神宗猛然發現,在壺嘴中隱隱有「子岡」二字!神宗大怒,但又不能對已經褒獎過的陸子岡出爾反爾,也不忍損壞這把精美絕倫的玉壺,便只好作罷。陸子岡冒著身家性命的危險,維護了琢玉藝人的尊嚴,贏得了落款署名的權利,這也許正是在古往今來眾多的琢玉高手之中,陸子岡獨享盛譽、名垂後世的原因吧?

「博雅」宅老先生說,這個故事只能當作「稗官野史」,無從稽考,那把玉壺也已了無蹤跡。但陸子岡傳世的作品,常常在某個不引人注意的角落刻上「子岡」二字,這卻是事實,它給人以許多聯想,用以印證那個流傳的故事……

一個清晰的念頭在韓子奇的腦際出現了,他毫不猶豫地將已經完成的寶船再添上至關重要的一筆:在玉的底部端端正正地刻上:梁亦清、韓子奇制。

現在,中國通沙蒙·亨特正是被這幾個字引到了韓子奇的面前,而自認為聰明絕頂的蒲壽昌卻被矇在鼓裡了!有意思的是,無論韓子奇還是沙蒙·亨特,都不會在蒲壽昌面前揭穿這個秘密,因為他們心中都有自己的打算!

沙蒙·亨特喝過了茶,又和蒲壽昌、韓子奇說了一陣無關緊要的話,就起身告辭,臨走,似乎又想起了一件事,微笑著對蒲壽昌說:「蒲先生!今天見到您的這位高徒,敝人不勝榮幸,如果我邀請他到寒寓吃一頓便飯,您不會反對吧?」

「這……」蒲壽昌當然不便反對,只好說,「那我就替小徒謝謝亨特先生的盛情了!」又囑咐韓子奇,「你早去早回吧,關於和亨特先生生意上的事,我已經清賬了,你只去玩玩兒就行了。」實際上,這是封住韓子奇的嘴,不許他說一句不該說的話,韓子奇當然心領神會了。

韓子奇跟著沙蒙·亨特進了位於臺基廠的六國飯店。

沙蒙·亨特的房間幾乎看不到什麼「洋」味兒,簡直是一箇中國古董店,除了硬木桌椅之外,空餘的地方擺滿了大大小小的百寶格櫃子,陳列著瓷器、銅器、硯臺,更多的是玉器……韓子奇製作的那件寶船,則單獨裝在桌上的一個玻璃匣中。

韓子奇不待就座,在這些櫃子前面瀏覽著,不禁脫口說:「亨特先生,您收藏了這麼多中國東西,真是個‘中國通’啊!」

沙蒙·亨特站在他的背後,謙遜地說:「不敢當,我只是喜愛中國的藝術,還不能說‘通’,用中國的成語來說,是‘班門弄斧’!今天請韓先生光臨,就是要向您請教的!」他走到桌子旁邊,指著那件裝在玻璃匣中的寶船,「這件大作,是我收藏的現代玉器中的珍品。先生匠心獨運,以圓雕、鏤空和浮雕結合的手法,成功地體現了《鄭和航海圖》的氣勢和意境,並且克服了玉雕的侷限,吸收了繪畫和木雕、磚雕、石刻的長處,集中了中國藝術的精髓,充分發揮了乾隆年間琢玉全盛時期的技巧和風格,這在當代的藝人之中,是不多見的!看來,我的五萬大洋,您的四年心血,都非常值得啊!」

韓子奇心裡暗暗吃驚:他沒有想到蒲壽昌在計算工期時把兩次的製作都合在一起了,憑空賺了五萬鉅款;也沒有想到寶船得到沙蒙·亨特這麼高的評價,而且這個人的確相當內行,把梁亦清和韓子奇心裡雖有卻又說不出的理論講得頭頭是道!韓子奇不禁為梁亦清惋惜,脫口而出:「可惜,您的話,師傅已經聽不到了!」

「什麼?您的師傅不就是蒲壽昌先生嗎?」沙蒙·亨特奇怪地問。

「不,您誤會了,蒲壽昌只不過是我的老闆,我的師傅是梁亦清!」

「啊,就是您的合作者?」

「不是合作,我的手藝,都是師傅手把手教的!」

「原來是這樣!很遺憾我沒有能在梁先生在世的時候見到他,但是能認識您,我也感到榮幸了!請問,您的師傅一共有幾位徒弟?」

「就我一個。過去,‘玉器梁’是從不收外姓徒弟的。」

「那好極了,我相信,我們以後的合作將是令人愉快的!」

「跟您合作?」韓子奇並沒有聽懂這句話的確切含義。

沙蒙·亨特點點頭,也不再解釋,卻轉過身去,從櫃子上取下一個錦盒,開啟盒蓋,小心翼翼地取出一個小小的玉件兒:「這件東西,請韓先生過目。」

韓子奇接過來,捧在手中,仔細觀看。這是個馬蹄鐵形的玉件兒,不知是什麼器物,圓不合規,方不合矩,厚薄不勻,刀法簡單,表面似乎沒經過拋光。受過嚴格技藝訓練的韓子奇當然看不上這樣的活兒,而且奇怪沙蒙·亨特為什麼還要把它作為藏品,就笑了笑,把那東西遞回去:「這是哪位高手做的?」

「您問我嗎?」沙蒙·亨特詭秘地笑著說,「請不要考我,我無法回答!此人並沒有像您那樣刻上名字,而且已經死去了三千多年……」

韓子奇大吃一驚:「三千多年?」

沙蒙·亨特收斂了笑容:「您沒有看出來嗎?」

「沒有。」韓子奇老老實實地承認,「您如果剛才不說,我還覺得這活兒做得太糙了呢!您怎麼知道這是三千年前的東西?」

「這,我是從玉質、器形、紋飾和製作技巧這四個方面觀察的。」沙蒙·亨特說,「據我所知,中國早在距今四千到一萬年前的新石器時代,就已經有了玉製的兵器、工具和裝飾品,當然,那時候的製作技藝還是很粗糙的;到了商周時代,除了玉刀、玉斧、玉鏟、玉鉞、玉戈、玉璋、玉璧、玉環、玉觹、玉簪、玉琮、玉璜……還有了單體器形的魚、鳥、龜、獸面、人首珮等等玉件兒,造型已經比以前精細了。就說現在這一件兒吧,它是我所見到的最早的夔紋玉器,做工上,直道多,彎道少;粗線多,細線少;陰紋多,陽紋少,並且用的是雙鉤陰線;夔首部分的穿孔,外大里小,呈‘馬蹄眼’形狀。這些,都是商代的玉器特點……」

「這東西,是幹什麼用的?」韓子奇聽得呆了,望著這個還沒有半個巴掌大的東西,沒想到沙蒙·亨特能說出這麼多名堂。

「這是玉玦呀!」沙蒙·亨特拿起那件東西,放在自己的耳朵下面比畫著說,「在製作的當時,是作為耳飾的,哈,這麼大的耳環!大概古人也覺得它太重了些,秦漢以後就改作佩玉了。不過,我的這塊仍然是耳環,因為它毫無疑問是商代的東西!」

韓子奇出神地望著那隻小小的「玉玦」,他又看到了那條在心中滾滾流淌的長河,四年來,他一直在苦苦地追尋它的源頭!他崇敬地伸出手去,再次接過製作粗糙但歷史悠久的「玉玦」,長河的浪花在撞擊著他的心,他猜想著,三千年前的祖先是怎樣用簡陋的工具鑿開這條源遠流長的玉河……「亨特先生,您能告訴我,我們玉器行第一代祖師爺是誰嗎?」他又提出了這個在心中縈繞了四年的問題。四年前,師傅梁亦清沒能回答他;他也曾經想請教「博雅」宅的老先生,可惜老先生去世得太早了!

「第一代祖師爺?」沙蒙·亨特遺憾地嘆了口氣,「這就很難說了,中國的歷史實在太長了,在歷史上留下名字的人又太少了,尤其是民間藝術家!明代以後,像陸子岡、劉諗、賀四、李文甫等等都還可以查考;明代以前,最著名的好像就是丘處機了,那也只是金、元時代。如果再仔細追溯上去,那麼,還可以找到一點蛛絲馬跡。根據中國的史書記載,秦始皇帝在得到價值連城的和氏璧之後,曾經命丞相李斯寫了‘受命於天,既壽永昌’八個鳥蟲形篆字,然後命玉人公孫壽鐫刻成‘傳國玉璽’。又有:始皇二年,騫消國獻給秦國一名叫裂裔的畫工,這個人也擅長琢玉,曾經為始皇用白玉雕了兩隻虎,連毛皮都刻畫得十分逼真。這位裂裔和公孫壽就是我所知道的中國最早的琢玉藝人了,但顯然他們還不是祖師爺。如果真有一位‘祖師爺’,那就比他們還要早幾千年,可惜沒有留下姓名!」

沙蒙·亨特沒有能夠解答他的問題。但是,這已經足可以讓他驚歎了:「亨特先生,您有這麼深的學問!」他本來想說:您簡直是個外國的「玉魔」,但沒好意思說出口,擔心那個「魔」字讓亨特產生誤解。

「不,我只是一知半解,」沙蒙·亨特聳聳肩,又有些奇怪地問,「韓先生,您的師傅沒有對您講過這些嗎?」

韓子奇臉紅了,不是因為沙蒙·亨特傷了他和師傅的面子,而是慚愧自己的無知。作為一箇中國的琢玉藝人,竟然不如一個外國商人更懂得中國的玉器,這不能不說是極大的恥辱!

沙蒙·亨特看出了他的愧意,卻並沒有加以嘲笑,感嘆道:「創造歷史的人,應該懂得歷史!韓先生,請原諒我說一句也許不大恭敬的話:在我的收藏當中,任何一件的價值都要遠遠超過您所做的寶船,因為它們代表著歷史,而歷史本身就是無價珍寶!」

韓子奇親手製作的寶船,剛才還被沙蒙·亨特捧入雲霄,而現在卻又一落千丈,韓子奇像隨著他在長河大浪中顛簸起伏,他並不感到受了侮辱,只是覺得自己懂得太少了,他多麼願意跳出雕蟲小技的侷限,遨遊於那浩浩蕩蕩的激流!他默默地在那一排百寶格櫃子前徘徊,雙眼閃爍著如飢似渴的光輝。

沙蒙·亨特跟在他的身後,興致勃勃地和他一同觀賞,十分樂意為他擔任這次「航行」的嚮導:「……商代的雙鉤線,是琢玉工藝史上的一大成就;周代以後,曲線增多,工藝和造型不斷改進,精細程度超過以往,日趨美觀;到了春秋戰國,已開始使用解玉砂,工具也進一步發展、定型,從開片、做花到上光都有了層次,可惜我這裡沒有這一時期的實物;這一件是漢代的東西,漢代的大件玉雕,琢工比較粗糙,但小件很細膩,您看這隻玉帶鉤,造型小巧靈活,刀法簡潔有力,就是所謂的‘漢八刀’;旁邊的這件是唐代的,纏枝花卉圖案明顯地受到佛教影響,典型的唐代風格;宋元時代的東西,可惜我這裡沒有,那時的作品也是小件多,大件少,像瀆山大玉海是絕無僅有的了;這件青玉鏤雕洗子是明萬曆年間的東西,您看,壺底有‘子岡’二字,毫無疑問是陸子岡大師的作品了。陸子岡所處的時代,高手如雲,佳作如林,但那時的東西也有一些微瑕,往往在最後的碾磨階段求形不求工,未臻完美;清代的琢玉技藝又推向新的高峰,出現了分色巧做和鏤空、半浮雕種種琢法,您的寶船正是這種風格的體現。但我手頭的這幾件清代的東西都不是最好的,我是把您的寶船作為繼承清代風格的典型作品收藏的,您這樣的技藝,在北京我還沒有看到第二個啊!」

韓子奇彷彿從迷霧中走出來,看見了前面的亮光,連聲感嘆:「慚愧,慚愧!在祖先的遺物面前,我覺得自己還剛剛開始學徒啊!亨特先生,您從哪兒學到了這麼深的學問?」

「從中國!」沙蒙·亨特謙遜地說,「中國的文物,中國的藝人,中國的商人,中國的學者,都是我的老師!韓先生一定知道北京有一位‘玉魔’吧?」

「您是說‘博雅’宅的老先生?」韓子奇被喚起了無限懷念之情,原來沙蒙·亨特也是這樣崇拜「玉魔」啊!「他是您的老師?」

「是的,」沙蒙·亨特十分景仰地說,「老先生在世的時候,我曾經拜訪過他幾次,他的學識,他的談吐,他的收藏,都像大海,我在他面前只不過是一粒塵沙!可惜,老先生過於珍愛他的收藏,許多東西都不肯拿出來見客,更不要說轉讓了!直到他去世之後,我才想方設法、幾經周折買到了他的幾樣東西,您剛才已經看到了。這,就得感謝我的另一位老師了……」

「他是誰?」韓子奇迫不及待地想知道誰是繼老先生之後的另一位「玉魔」。

「蒲壽昌!」沙蒙·亨特微微一笑,「您的老闆。」

「他?」韓子奇疑惑地望著沙蒙·亨特,「他並沒有學過琢玉啊!」

「中國有句老話:久病成醫。蒲壽昌先生見得太多了,這是最好的學習、研究。一件玉器拿在手裡,他不借助任何儀器,僅僅用肉眼觀看、用手撫摸,就能斷代和鑑別真偽。他看玉,從造型、紋飾、技法、玉色、玉質許多方面著眼,並且把握每個時期比較穩定的風格特徵,斷代很少失誤。有些常常被人忽視的細微之處,他決不放過,比如戰國的蟠螭紋,有一個重要的時代特徵,就是在雙線細眉上面有一道陰刻線,若隱若現,如果看得粗心就容易忽略。蒲先生的眼力,恐怕琢玉多年的老藝人也未必能比啊!」

「哦……怪不得!」韓子奇對蒲壽昌也歎服了,「可是,在匯遠齋裡,我很少聽到他的這些談論,也很少見到櫃上有古物啊!」

沙蒙·亨特笑了:「貨賣識家,蒲老闆最重要的買賣並不是在門市上做的!比如這件商代玉玦,」他轉過身去,又走到擺在櫃子中的那塊「馬蹄鐵」形的玉器前面,「就是在他家裡買到的,而他,又是從‘博雅’宅的子孫手中以極低的價格買來的,當時一共有三件……」

「三件?您都買下來了?」

「很遺憾,沒有。當時有幾位美國的、法國的、義大利的朋友,都慕名去看那三塊玉玦。蒲老闆旁徵博引,證明是商代玉玦無疑,我和朋友們一致同意他的推斷,並且估價每件五萬元,三件嘛,就是十五萬了……」

「十五萬?」韓子奇聽到這個數目,忍不住驚叫起來。

沙蒙·亨特卻不動聲色地接著說:「當時,我們好幾個人都想從蒲老闆手中把東西買下來,可誰也沒料到蒲老闆說,他只賣其中一件……」

「剩下那兩件呢?他自個兒留著?」

「不,毀掉!他當時就抓起了兩件,‘啪!’摔在地上,變成了碎片!」

「啊!」韓子奇彷彿心臟被人摘下來摔裂了,「為什麼?」

「為了錢!」沙蒙·亨特從肺腑中發出了一聲嘆息,說,「他毀掉了那兩件,剩下的這一件就成了無與倫比的珍寶,身價立時猛漲,最後我以五十萬的高價買到了手!」

韓子奇驚得張著嘴,半天都沒出聲兒。蒲壽昌那張高深莫測的臉浮現在他的面前,那張臉,是那麼地可敬、可怕而又可恨!

沙蒙·亨特冷靜地觀察著韓子奇,等著剛才那番話的反應。他相信,金錢對任何人都會有強烈的誘惑力,當一個人被這種誘惑力所驅使時,聰明才智和計謀膽識才能得到充分的發揮。

韓子奇呆呆地站在陳列著稀世珍寶的櫃子面前,躁動不安地攥著兩隻被汗水浸溼的手。

沙蒙·亨特認為他等待的時機已經成熟了。他盯著韓子奇的臉,一雙淡藍色的眼睛閃閃發光:「韓先生!您沒有想到,被蒲壽昌先生打碎的那兩塊玉玦還可以復原嗎?」

「復原?碎玉怎麼能復原?」韓子奇根本沒有想到,也根本不相信有這個可能。

「怎麼不能?通過您的手!」沙蒙·亨特激動地指著他。

「我的手?」韓子奇茫然地伸開那雙汗溼的手。

「照現存的這件仿製,做得一模一樣!」沙蒙·亨特終於點出了他的目的,「這樣,對我,對您,都是一件非常非常有意義的事情!韓先生,我之所以選中您作為我的合作者,除了您的非凡技藝足以勝任之外,還有一個原因,那就是:我發現您和蒲壽昌先生並不在同一艘船上!我說得對嗎?朋友!」

韓子奇的心中,像海面上風暴驟起,浪花沖天!許多往事重現在眼前,他想一吐為快,但又忍住了,平靜地說:「亨特先生,謝謝您把我當成朋友,過去的事兒只能讓它過去了!至於您剛才提出的要求,請您原諒,我現在還做不到,您再等我兩年,只需要兩年!這件事,只有天知、地知、您知、我知,咱們後會有期!」

他們在六國飯店整整談了三個小時,把吃飯都忘了。直到侍者來告訴已經是午飯時間,沙蒙·亨特才抱歉地拍著額頭說:「sorry,韓先生,我是請您來吃午飯的……請吧!」

「謝謝,亨特先生,我們還有比吃飯更重要的事啊!」韓子奇婉言謝絕了這一邀請,只收下了沙蒙·亨特贈送的一盒奶油大蛋糕,給蒲壽昌帶回去。不是清真糕點,韓子奇是不會吃的。

兩年之後,在匯遠齋忙裡忙外、既做活兒又照應買賣的韓子奇突然向蒲壽昌提出:原來為做寶船而約定的三年期限已滿,寶船早已交活兒,他該走了。

蒲壽昌大吃一驚,陰沉著臉說:「什麼?走?你……你這個忘恩負義的東西!當初梁亦清對你那麼好,他一死,你翻臉不認賬,就急著投靠我;我瞅著你可憐,才收留了你,沒想到,到頭來你又對我來這一套?我真後悔當初瞎了眼,沒看清你是個反覆無常的小人!人,得講良心啊,這三年裡頭,我沒有虧待你吧?想走就走?不知道匯遠齋的規矩嗎:‘只許東辭夥,不許夥辭東’!」

韓子奇卻出人意料地平靜,一雙清澈的眼睛望著蒲壽昌說:「師傅,您對我的恩典,我一輩子也忘不了!三年的飯錢,我用寶船、用三年乾的活兒還清了;我本來就是隻答應為您做一件寶船,求您給我一碗飯吃,並沒有賣給您終身為奴啊!您要留我,也行,可有兩條:第一,您把寶船拿出來,指出我哪兒做得有差錯;第二,您把咱們的師徒契約拿出來,重訂還是再續日子,都可以商量。我以後的月薪多少,您也說個數!」

蒲壽昌被他問得無言以對。寶船,早已在沙蒙·亨特之手,錢貨兩清,不能自己再鬧反覆;至於師徒契約,根本沒有!蒲壽昌這個精明蓋世的商人怎麼偏偏留下了這樣的疏漏?唉,利令智昏,三年前,他完全被貪心給弄糊塗了!現在,眼看著韓子奇要訛他,要像正規出師的學徒那樣理直氣壯地領一份月薪,哼,你配嗎?一個半拉子臭匠人,買賣行裡的事兒你還一竅不通呢!

「滾!」蒲壽昌大吼一聲,了卻了說不清道不明的舊賬,斷絕了這一段莫名其妙的「師徒」情誼,「韓子奇,你做得太過分了,天不能容你!」

韓子奇出了匯遠齋,大步流星地揚長而去。

現在,他又成了一個身無分文、無家可歸的人,但是覺得像腰纏萬貫那樣踏實,他已經不是六年前的流浪兒了,也不是三年前的小藝徒了,他有足夠的能力、足夠的勇氣走自己的路了。

他沒有錢僱洋車,徒步從琉璃廠往東,進延壽寺街再往東拐,沿著過去走過的路,直奔一個他永遠也不會忘記的地方,那裡,有他日夜牽掛的師孃和兩個師妹!三年來,他雖然得不到機會去看望她們,卻時時刻刻把她們記在心裡!現在,他又回來了……

奇珍齋琢玉坊已經改成了茶水店,端著一摞碗的玉兒正要招呼這位急匆匆趕來的客人,韓子奇伸手抓住了她的胳膊,激動地叫了一聲:「玉兒,師妹!你長高了……」

玉兒驚喜地望著他,「啊?奇哥哥!」一聲催人淚下的呼喚,把一摞碗全扔了,摔碎了!

姐姐璧兒手裡提著茶壺,聞聲從裡邊出來,猛然看見韓子奇,她的兩眼就忍不住冒火:「你來幹什麼?我們不認得你!」

兩串熱淚從韓子奇的眼中滾落下來,他深情地望著這印留著無數記憶的舊居,望著像仇人似的璧兒,說:「我回來了,永遠也不走了,這兒是我的家啊!」

「哼,你的家?這兒沒你的地兒!你算什麼東西?是我們家的‘堵施蠻’,是蒲壽昌的狗!奇珍齋毀就毀在你們手裡!」璧兒杏眼圓睜,發出憤怒的吶喊,這個年僅十八歲的弱女子顯示了震懾鬚眉的血性,「你睜眼瞅瞅,梁家還沒死絕呢,仇,還沒報呢!」

「師妹,君子報仇,十年不晚!」韓子奇的心中彷彿巨浪衝騰,「師傅‘無常’的時候,是睜著兩眼走的,他死不瞑目!為什麼?」

「你說為什麼?寶船、寶船!」璧兒的兩眼在冒火,在噴血,「寶船毀了,奇珍齋也毀了!」

「我就是為這個走的,也是為這個回來的!這三年,我替師傅把寶船做成了,洋莊買賣也摸著門道了。現在,我要把奇珍齋的字號重新打起來,要讓世人知道:梁老闆的家業沒垮,他還有女兒呢,還有徒弟呢!」

璧兒愣愣地看著這個變得無法理解的韓子奇。不,他沒變,他還是當初的奇哥哥,是她的奇哥哥又回來了!一瞬間,她突然明白了師兄三年前離開奇珍齋的古怪舉動,明白了他這三年的苦心!喜悅和愧疚同時猛烈地撞擊著少女的心,熱淚奪眶而出:「奇……奇珍齋,我們的奇珍齋,還有這一天啊!」

「當然有!」韓子奇那寬闊的胸膛劇烈地起伏,那裡邊跳動著一顆懷有遠大抱負的心。他奪過璧兒手裡的茶壺,扔在一邊兒,「別賣茶了,以後的奇珍齋也不開琢玉作坊了,咱要做像匯遠齋那樣的大買賣,跟姓蒲的比試比試!」

璧兒的臉上終於綻開了笑顏,三年來那種無依無靠的空落落的感覺煙消雲散了,韓子奇的男子漢氣魄,使她看到了足以託付一切的力量。她沒想到師兄的心胸竟然有這麼大!「師兄,可咱們……沒有錢啊!」

「不要緊,錢是人掙的!我有趁錢的朋友先幫咱們一把,轉眼就能見利,我不是還有兩隻手嘛!」韓子奇伸出一雙大手,攥起拳頭,骨節兒「咯嘣咯嘣」地響,他相信這雙手可以創造一切,能夠摘下來天上的星星、月亮!

璧兒動情地撫摸著師兄的手,啊,這雙粗糙瘦硬的琢玉人的手,多像父親的手,卻又比父親的手更有力量!突然,一股羞澀感燒紅了她的面頰,這是一雙男人的手啊,師兄畢竟不是父親,也不是哥哥!她縮回了自己的手,喃喃地說:「師兄,你不能光顧了我們,往後,你自個兒也得……成家啊!」

「我?」韓子奇覺得這話說得真奇怪,「奇珍齋就是我的家啊!」

「奇哥哥!」璧兒輕輕地叫了一聲,心中的激情使她不能自已,撲在韓子奇的肩上,「奇哥哥,我幫著你幹!你……你娶了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