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二哥加了薪水

集外 老舍 第2頁,共2頁

他決定到司長家裡去。一定沒什麼錯兒;要是真得罪了司長,還往家中邀他麼?說不定還許有點好處,「硬」的結果;人是得硬,哪怕偶爾一次呢。他不再怕,也不告訴太太,他一聲不出的去見司長,得到好處再告訴她,得叫她看一手兩手的。沈二哥幾乎是高了興。

司長真等著他呢。很客氣,並且管他叫沈二哥:「你比我資格老,我們背地裡都叫你沈二哥,坐,坐!」沈二哥感激司長,想起自己的過錯,不該和司長耍脾氣。「司長,對不起,我那麼無禮。」沈二哥交待了這幾句,心裡合了轍。他就是這麼說話的時候覺得自然,合身分。「自己一定是瘋了,跟司長翻臉。」他心裡說。他一點也不硬了,規規矩矩的坐著,眼睛看著自己的膝。「司長叫我幹什麼?」「沒事,談一談。」

「是。」沈二哥的聲音低而好聽,自己聽著都入耳。說完了,似乎隨著來了個聲音:「你抽抽」,他也覺出來自己是一點一點往裡縮呢。可是他不能改,特別是在司長面前。司長比他大的多,他得承認自己是「小不點」。況且司長這樣客氣呢,能給臉不兜著麼?

「你在衙門裡有十年了吧?」司長問,很親熱的。「十多年了,」沈二哥不敢多帶感情,可是不由的有點驕傲,生命並沒白白過去,十多年了,老有差事作,穩當,熟習,沒碰過釘子。

「還願往下作?」司長笑了。

沈二哥回答不出,覺得身子直往裡抽抽。他的心疼了一下。還願往下作?是的。但是,這麼下去能成個人物麼?他真不敢問自己,舌頭木住了,全是空的,全是。「你看,今天你找我去……我明白……你是這樣,我何嘗不是這樣。」司長思索了會兒。「咱們差不多。沒有想想看,你說的,對了。咱們都壞在想想看上。不是活著,是湊合。你打動了我。咱們都有這種時候,不過很少敢象你這麼直說出來的。咱們把心放在手上捧著。越活越抽抽。」司長的眼中露出真的情感。

沈二哥的嘴中冒了水。「司長,對!咱們,我,一天一天的思索,只是為‘躲’,象蒼蠅。對誰,對任何事,想想看。精明,不吃虧。其實,其實……」他再找不到話,嗓子中堵住了點什麼。

「幾時咱們才能不想想看呢?」司長嘆息著。

「幾時才能不想想看呢?」沈二哥重了一句,作為回答。

「說真的,當你說想想看的時候,你想什麼?」「我?」沈二哥要落淚:「我只想把自己放在有墊子的地方,不碰屁股。可也有時候,什麼也不想,只是一種習慣,一種習慣。當我一說那三個字,我就覺得自己小了一些。可是我還得說,象小麻雀聽見聲兒必飛一下似的。我自己小起來,同時我管這種不舒服叫作壓迫。我疑心。事事是和我頂著牛。我抓不到什麼,只求別沉下去,象不會水的落在河裡。我——」

「象個沒病而怕要生病的,」司長接了過去。「什麼事都先從壞裡想,老微笑著從反面解釋人家的好話真話。」他停了一會兒。「可是,不用多講過去的了,現在我們怎辦呢?」「怎辦呢?」沈二哥隨著問,心裡發空。「我們得有勁兒,我認為?」

「今天你在衙門裡總算有了勁兒,」司長又笑了笑,「但是,假如不是遇上我,你的勁兒有什麼結果呢?我明天要是對部長有勁兒一回,又怎樣呢?」

「事情大概就吹了!」

「沈二哥,假若在四川,或是青海,有個事情,需要兩個硬人,咱倆可以一同去,你去不去?」

「我想想看,」沈二哥不由的說出來了。

司長哈哈的笑起來,可是他很快的止住了:「沈二哥,別臉紅!我也得這麼說,假如你問我的話。咱們完了。人家託咱們捎封信,帶點東西,咱們都得想想看。慣了。頭裹在被子裡咱們才睡得香呢。沈二哥,明天我替你辦加薪。」「謝」堵住了沈二哥的喉。

載一九三四年十一月《現代》第六卷第一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