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外 老舍 第2頁,共2頁

不,孫不荒唐。凡事揩油;住招待所,白住;跟人家要跳舞票;白坐公眾汽車,火車免票;海水浴不花錢,空氣是大家的;一碗粥,二十鍋貼,連小帳一角五;一角五,一百五,他夠花的,不荒唐,狡猾!

「丁,你的照像匣呢?」

「沒帶著。」

「明天用,上嶗山,坐軍艦去。」孫把腳埋在沙子裡。

水兵上來了,臂上的刺花更藍了一些,妓女的腿上有些灰瘢,象些苔痕。

胖婦人的臉紅得象太陽,腿有許多許多肉摺,剛捆好的肘子。

又走了好幾群人,太陽斜了下去,走了一隻海船,拉著點白線,金紅的煙筒。

「孫,你什麼時候回去?還有三天的假,處長可厲害!」「我,黃鶴一去不復返,來到青島,住在青島,死於青島,三島主義,不想回去!」

那個傢伙象劉,不是。失望!他鄉遇故知。劉,幼年的同學,快樂的時期,一塊跑得象對兒野兔。中學,開始顧慮,專門學校,算術不及格,畢了業。一百五,獨身主義,不革命,愛國,中國有進步。水災,跳舞賑災,孫白得兩張票;同女的一塊去,一定!

「李處長?」孫想起來了:「給我擦屁股,不要!告訴你,弄個闊女的,有了一切!你,我,專門學校畢業,花多少本錢?有姑娘的不給咱們給誰?咱們白要個姑娘麼?你明白。中國能有希望,只要我們舒舒服服的替國家繁殖,造人。要飯的花子講究有七八個,張公道,三十五,六子有靠;幹什麼?增加土匪,洋車伕。我們,我們不應當不對社會負責任,得多來兒女,舒舒服服的連丈人帶夫人共值五十萬,等於航空獎券的特獎!明白?」

「該走嘍。」丁立起來。

「敗敗!估敗!」孫坐著搖搖手,太陽光照亮他的指甲。「明天這兒見!估拉克!」

丁望了望,海中人已不多,剩下零散的人頭,與救生船上的紅旗,一塊上下襬動,胖婦人,水兵,妓女,都不見了。音樂,遠處有人吹著口琴。他去換衣服,噗—嗄—嘟嘟!馬路上的汽車接連不斷。

出來,眼角上撩到一個頂紅的嘴圈,上邊一鼓一鼓的動,口香糖。過去了。腿,整個的黃脊背,高底鞋,腳踵圓亮得象個新下的雞蛋。幾個女學生唧唧的笑著,過去了。他提著溼的浴衣,順著海濱公園走。大葉的洋梧桐搖著金黃的陽光,松把金黃的斜日吸到樹幹上;黃石,溼硬,看著白的浪花。

一百五。過去的渺茫,前遊……海,山,島,黃溼硬白浪的石頭,白浪。美,美是一片空慮。事業,建設,中國的牌樓,洋房。跑過一條雜種的狗。中國有進步。肚中有點餓,黃花魚,大蝦,中國漁業失敗,老孫是天才,國亡以後,他會白吃黃花魚的。到哪裡去吃晚飯?寂寞!水手拉著妓女,退職軍官有妻子,老孫有愛人。丁只有一身溼的浴衣。皮膚黑了也是成績。回到公事房去,必須回去,青島不給我一百五。公事房,煙,紙,筆,閒談,鬧意見。共計一百五十元,扣所得稅二元五角,支票一百四十七元五角,郵政儲金二十五元零一分。把溼浴衣放在黃石上,他看著海,大自然的神秘。海闊天空,從袋中掏出漆盒,只剩了一支「小粉」包,沒有洋火!海空氣太硬,胸窄一點,把漆盒和看家的那支菸放回袋裡。手插在腰間,望著海,山,遠帆,中國的阿波羅!…………

載一九三五年九月一日青島《民言報》《避暑錄話》副刊第八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