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花的薔薇

華蓋集續編 魯迅 第2頁,共2頁

西瀅教授曰:「中國的新文學運動,方在萌芽,可是稍有貢獻的人,如胡適之,徐志摩,郭沫若,郁達夫,丁西林,周氏兄弟等等都是曾經研究過他國文學的人。尤其是志摩他非但在思想方面,就是在體制方面,他的詩及散文,都已經有一種中國文學裡從來不曾有過的風格。」(8)(《現代》六三)

雖然抄得麻煩,但中國現今「有根」的「學者」和「尤其」的思想家及文人,總算已經互相選出了。

8

志摩先生曰:「魯迅先生的作品,說來大不敬得很,我拜讀過很少,就只《吶喊》集裡兩三篇小說,以及新近因為有人尊他是中國的尼采他的《熱風》集裡的幾頁。他平常零星的東西,我即使看也等於白看,沒有看進去或是沒有看懂。」(9)(《晨副》一四三三)

西瀅教授曰:「魯迅先生一下筆就構陷人家的罪狀。……

可是他的文章,我看過了就放進了應該去的地方——說句體己話,我覺得它們就不應該從那裡出來——手邊卻沒有。」(10)(同上)

雖然抄得麻煩,但我總算已經被中國現在「有根」的「學者」和「尤其」的思想家及文人協力踏倒了。

9

但我願奉還「曾經研究過他國文學」的榮名。「周氏兄弟」之一,一定又是我了。我何嘗研究過什麼呢,做學生時候看幾本外國小說和文人傳記,就能算「研究過他國文學」麼?

該教授——恕我打一句「官話」——說過,我笑別人稱他們為「文士」,而不笑「某報天天鼓吹」我是「思想界的權威者」。現在不了,不但笑,簡直唾棄它。

10

其實呢,被毀則報,被譽則默,正是人情之常。誰能說人的左頰既受愛人接吻而不作一聲,就得援此為例,必須默默地將右頰給仇人咬一口呢?

我這回的竟不要那些西瀅教授所頒賞陪襯的榮名,「說句體己話」罷,實在是不得已。我的同鄉不是有「刑名師爺」的麼?他們都知道,有些東西,為要顯示他傷害你的時候的公正,在不相干的地方就稱讚你幾句,似乎有賞有罰,使別人看去,很像無私……。

「帶住!」又要「構陷人家的罪狀」了。只是這一點,就已經夠使人「即使看也等於白看」,或者「看過了就放進了應該去的地方」了。

二月二十七日。

本篇最初發表於一九二六年三月八日《語絲》週刊第六十九期。

(2)schopenhauer叔本華。這裡的引文據一九一六年德文版《叔本華全集》第六卷《比喻·隱喻和寓言》,可譯為:「沒有無刺的薔薇。——但不是薔薇的刺卻很多。」

(3)《女人論》即《婦人論》,叔本華誣衊婦女的一篇文章。

參看本卷第163頁注(8)。

(4)「放冷箭者」陳西瀅在一九二六年一月三十日《晨報副刊》發表的《致志摩》中攻擊魯迅說:「他沒有一篇文章裡不放幾枝冷箭」。

(5)蔡孑民(1868—1940)蔡元培,字鶴卿,號孑民,浙江紹興人,前清進士,近代教育家。早年與章太炎等組織光復會,後又參加同盟會。曾任北洋政府教育總長、北京大學校長、國民黨政府中央研究院院長等職;「五四」時期,他贊成和支援新文化運動。一九二六年二月三日,他由歐洲回抵上海,對國聞社記者發表關於國內政治教育等問題的談話,說「對政制贊可聯省自治。對學生界現象極不滿。

謂現實問題,固應解決,尤須有人埋頭研究,以規將來」等等(見一九二六年二月五日北京《晨報》),這與胡適的主張相似,魯迅因而表示反對;這裡說「疑心那是胡適之先生的談話」,是對蔡的一種比較委婉的批評。

(6)此段引自徐志摩在一九二五年十月三十一日《晨報副刊》發表的《羅曼羅蘭》一文。文中說加爾各答大學教授卡立大斯拉格(kaliadasnag)「專為法國羅曼羅蘭明年六十整壽徵文」寫信給他,說「羅曼羅蘭先生自己極想望從‘新中國’聽到他思想的迴響」。

(7)此段引自徐志摩在一九二六年一月十三日《晨報副刊》發表的《「閒話」引出來的閒話》。

(8)此段引自陳西瀅在《現代評論》第三卷第六十三期(一九二六年二月二十日)發表的《閒話》。

(9)此段引自徐志摩在一九二六年一月三十日《晨報副刊》發表的《關於下面一束通訊告讀者們》。

(10)此段引自陳西瀅的《致志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