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兔的家族更繁榮;大家也又都高興了。
但自此之後,我總覺得淒涼。夜半在燈下坐著想,那兩條小性命,竟是人不知鬼不覺的早在不知什麼時候喪失了,生物史上不著一些痕跡,並s也不叫一聲。我於是記起舊事來,先前我住在會館裡,清早起身,只見大槐樹下一片散亂的鴿子毛,這明明是膏於鷹吻的了,上午長班4來一打掃,便什麼都不見,誰知道曾有一個生命斷送在這裡呢?我又曾路過西四牌樓,看見一匹小狗被馬車軋得快死,待回來時,什麼也不見了,搬掉了罷,過往行人憧憧的走著,誰知道曾有一個生命斷送在這裡呢?夏夜,窗外面,常聽到蒼蠅的悠長的吱吱的叫聲,這一定是給蠅虎咬住了,然而我向來無所容心於其間,而別人並且不聽到……
假使造物也可以責備,那麼,我以為他實在將生命造得太濫了,毀得太濫了。
嗥的一聲,又是兩條貓在窗外打起架來。
"迅兒!你又在那裡打貓了?"
"不,他們自己咬。他那裡會給我打呢。"
我的母親是素來很不以我的虐待貓為然的,現在大約疑心我要替小兔抱不平,下什麼辣手,便起來探問了。而我在全家的口碑上,卻的確算一個貓敵。我曾經害過貓,平時也常打貓,尤其是在他們配合的時候。但我之所以打的原因並非因為他們配合,是因為他們嚷,嚷到使我睡不著,我以為配合是不必這樣大嚷而特嚷的。
況且黑貓害了小兔,我更是"師出有名"的了。我覺得母親實在太修善,於是不由的就說出模稜的近乎不以為然的答話來。
造物太胡鬧,我不能不反抗他了,雖然也許是倒是幫他的忙……
那黑貓是不能久在矮牆上高視闊步的了,我決定的想,於是又不由的一瞥那藏在書箱裡的一瓶青酸鉀5。
一九二二年十月
□註釋
1本篇最初發表於一九二二年十月十日北京《晨報副刊》。
2廟會:又稱"廟市",舊時在節日或規定的日子,設在寺廟或其附近的集市。
3《無雙譜》:清代金古良編繪,內收從漢到宋四十個行為獨特人物的畫像,並各附一詩。這裡借用來形容獨一無二。
4長班:舊時官員的隨身僕人,也用以稱一般的"聽差"。
5青酸鉀:即氰酸鉀,一種劇毒的化學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