補白

華蓋集 魯迅 第2頁,共2頁

離五卅事件的發生已有四十天,北京的情形就像五月二十九日一樣。聰明的批評家大概快要提出照例的「五分鐘熱度」(25)說來了罷,雖然也有過例外:曾將湯爾和(26)先生的大門「打得擂鼓一般,足有十五分鐘之久」。(見六月二十三日《晨報》)有些學生們也常常引這「五分熱」說自誡,彷彿早經覺到了似的。

但是,中國的老先生們——連二十歲上下的老先生們都算在內——不知怎的總有一種矛盾的意見,就是將女人孩子看得太低,同時又看得太高。婦孺是上不了場面的;然而一面又拜才女,捧神童,甚至於還想借此結識一個闊親家,使自己也連類飛黃騰達。什麼木蘭從軍,緹縈救父(27),更其津津樂道,以顯示自己倒是一個死不掙氣的瘟蟲。對於學生也是一樣,既要他們「莫談國事」,又要他們獨退番兵,退不了,就冷笑他們無用。

倘在教育普及的國度裡,國民十之九是學生;但在中國,自然還是一個特別種類。雖是特別種類,卻究竟是「束髮小生」(28),所以當然不會有三頭六臂的大神力。他們所能做的,也無非是演講,遊行,宣傳之類,正如火花一樣,在民眾的心頭點火,引起他們的光焰來,使國勢有一點轉機。倘若民眾並沒有可燃性,則火花只能將自身燒完,正如在馬路上焚紙人轎馬,暫時引得幾個人閒看,而終於毫不相干,那熱鬧至多也不過如「打門」之久。誰也不動,難道「小生」們真能自己來打槍鑄炮,造兵艦,糊飛機,活擒番將,平定番邦麼?所以這「五分熱」是地方病,不是學生病。這已不是學生的恥辱,而是全國民的恥辱了;倘在別的有活力,有生氣的國度裡,現象該不至於如此的。外人不足責,而本國的別的灰冷的民眾,有權者,袖手旁觀者,也都於事後來嘲笑,實在是無恥而且昏庸!

但是,別有所圖的聰明人又作別論,便是真誠的學生們,我以為自身卻有一個頗大的錯誤,就是正如旁觀者所希望或冷笑的一樣:開首太自以為有非常的神力,有如意的成功。幻想飛得太高,墮在現實上的時候,傷就格外沉重了;力氣用得太驟,歇下來的時候,身體就難於動彈了。為一般計,或者不如知道自己所有的不過是「人力」,倒較為切實可靠罷。

現在,從讀書以至「尋異性朋友講情話」,似乎都為有些有志者所詬病了。但我想,責人太嚴,也正是「五分熱」的一個病源。譬如自己要擇定一種口號——例如不買英日貨——來履行,與其不飲不食的履行七日或痛哭流涕的履行一月,倒不如也看書也履行至五年,或者也看戲也履行至十年,或者也尋異性朋友也履行至五十年,或者也講情話也履行至一百年。記得韓非子曾經教人以競馬的要妙,其一是「不恥最後」(29)。即使慢,馳而不息,縱令落後,縱令失敗,但一定可以達到他所向的目標。

七月八日。

(1)本篇最初分三次發表於一九二五年六月二十六日出版的《莽原》週刊第十期、七月三日出版的十一期及同月十日出版的第十二期。

(2)「公理戰勝」的牌坊一九一八年第一次世界大戰結束之後,以英、法為首的協約國宣揚他們打敗了德、奧等同盟國是「公理戰勝強權」;那時戰勝國都立碑紀念,中國北洋政府因曾參加協約國一方,所以也在北京中央公園(即今中山公園)建立了「公理戰勝」的牌坊(一九五三年已將「公理戰勝」四字改為「保衛和平」)。

(3)第一次世界大戰後,一九一九年一月至六月,英、法、美等帝國主義操縱巴黎和會,無視中國的主權和「戰勝國」地位,非法決定讓日本帝國主義繼承戰前德國在山東的特權;同年五四運動爆發,迫使當時中國代表團拒絕在和約上簽字。「實際上是戰敗了」,是就巴黎和會侵犯我國主權這一情況而說的。

(4)關於「天靈蓋」的諧謔,見宋代張知甫的《可書》:「金人自侵中國,惟以敲棒擊人腦而斃。紹興間有伶人作雜戲雲:‘若要勝其金人,須是我中國一件件相敵乃可。且如金國有粘罕,我國有韓少保;

金國有柳葉槍,我國有鳳凰弓;金國有鑿子箭,我國有鎖子甲;金國有敲棒,我國有天靈蓋。’人皆笑之。」粘罕,即完顏宗翰,金軍統帥;

韓少保,即韓世忠,南宋抗金名將。魯迅文中說的「四太子」是金太祖的第四子完顏宗弼,本名兀朮;嶽少保即岳飛。

(5)「心上有杞天之慮」楊蔭榆《對於暴烈學生之感言》中的話(參看本書《「碰壁」之後》及其注(10))。這是掉弄成語「杞人憂天」而成的不通的文言句子。原來的故事見《列子·天瑞》:「杞國有人憂天地崩墜,身亡所寄,廢寢食者。」

(6)秀才按明、清科舉制度,童生經過縣考初試,府考複試,再參加學政主持的院考(道考),考取的就是秀才。監生,國子監生員的簡稱,國子監原是封建時代中央最高學府,清代乾隆以後可以援例捐資取得監生名義,不一定在監讀書。

(7)南京政府指一九一二年一月一日在南京成立的中華民國臨時政府。

(8)「草字頭」一種隱語;因「革」字與「草」字的起頭相似,所以當時一般人稱革命黨為「草字頭」。這裡所說的「革命黨」係指興中會、光復會、同盟會及其他一些反清革命組織。

(9)徐錫麟(1873—1907)字伯蓀,浙江紹興人,清末革命團體光復會的重要成員。一九○七年,與秋瑾準備在浙皖兩省同時起義,七月六日,他以安徽巡警處會辦兼巡警學堂監督身份為掩護,乘學堂舉行畢業典禮之機,刺死安徽巡撫恩銘,率領學生攻佔軍械局,彈盡被捕,當日慘遭殺害。

(10)陶成章(1878—1912)字煥卿,別署會稽山人,浙江紹興人,清末革命家,光復會領袖之一。一九一二年一月,被投機分子陳英士派蔣介石暗殺於上海廣慈醫院。著有《中國民族權力消長史》、《浙案紀略》及《催眠術講義》等。

(11)二次革命指一九一三年七月孫中山發動的討伐袁世凱的戰爭,結果失敗。因對一九一一年的辛亥革命而言,故稱二次革命。

(12)「三教同源」「三教」指儒、釋、道。自東漢以後,這三家時有對抗和衝突,但往往也互相滲透。到了宋代,由於程顥、程頤、朱熹等理學家吸收了佛、老的思想,形成「三教」思想的調和。這裡所說「‘三教同源’的機運就成熟了」即指這種調和現象。

(13)悟善社一種封建迷信的道門組織。

(14)孔子(前551—前479)名丘,字仲尼,儒家創始人。老子,即老聃,姓李名耳,道家創始人。釋迦牟尼(約前565—前486),佛教創始人。耶穌基督(約前4—30),基督教創始人。基督,即救世主。謨哈默德(約570—632),通譯穆罕默德,伊斯蘭教創始人。

(15)五世同堂即五代同居。禮門、義宗,即所謂篤守禮義的門庭和宗族。在封建社會里,這些都被認為是可稱頌的事情。

(16)《蕭曹遺筆》清代竹林浪叟輯,共四卷。一種供訟師寫狀紙用的參考書,假託是漢代蕭何、曹參的著作。

(17)「以孝治天下」語見《孝經·孝治章》:「昔者明王以孝治天下也……得萬國之歡心,以事其先王。」

(18)章太炎(1869—1936)名炳麟,號太炎,浙江餘杭人,清末革命家和學者。他因為鼓吹並實際參加反對清政府的革命活動,曾被反動派毀謗為瘋癲。辛亥革命後,他也常有反對袁世凱等軍閥黑暗統治的言論,因此又曾被反動派毀謗為「章瘋子」。

(19)《鬼谷子》相傳為戰國時鬼谷子所著,實為後人偽託,共三卷。《飛箝》是其中的一篇。據南朝梁陶弘景注:「‘飛’謂作聲譽以飛揚之,‘箝’謂牽持緘束,令不得脫也;言取人之道,先作聲譽以飛揚之,彼必露情竭志而無隱,然後因有所好,牽持緘束,不得轉移。」「雖覆能復」,據陶弘景注:「雖有覆敗,必能復振,不失其節度,此箝之終也。」

(20)蘇秦,張儀戰國時縱橫家。蘇秦曾遊說六國聯合抗拒秦國;張儀曾遊說六國歸順秦國。據《史記》的《蘇秦列傳》和《張儀列傳》說,他們兩人「俱事鬼谷子先生學術」。

(21)來鵠據《全唐文》卷八百十一《來鵠》條:「鵠,豫章人,鹹通(按為唐懿宗年號)舉進士不第。」這裡所引的話,見宋代晁公武《郡齋讀書志》的《鬼谷子》條:「來鵠亦曰:‘鬼谷子昔教人詭紿、激訐、揣測、忄僉猾之術,悉備於章,學之者惟儀、秦而已。

如捭闔、飛箝,實今之常態,是知漸漓之後,不讀鬼谷子書者,其行事皆得自然符契也。’」(22)指當時各地軍閥的內戰。參看本書《忽然想到》之十一及其注(22)。

(23)「是乃天授,非人力也」這是漢代韓信稱頌劉邦的話。

見《史記·淮陰侯傳》:「且陛下所謂天授,非人力也。」

(24)本節發表時沒有註明寫作時間,「七月一日」是作者在結集時補上的。

(25)「五分鐘熱度」梁啟超在一九二五年五月七日《晨報》「勿忘國恥」欄發表的《第十度的「五七」》一文中,曾說:「我不怕說一句犯眾怒的話:‘國恥紀念’這個名詞,不過靠‘義和團式’的愛國心而存在罷了!義和團式的愛國本質好不好另屬一問題。但他的功用之表現,當然是靠‘五分鐘熱度’,這種無理性的衝動能有持續性,我絕對不敢相信。」

(26)湯爾和(1878—1940)浙江杭縣(今餘杭)人。曾任北洋政府的教育總長,抗日戰爭期間墮落為漢奸。關於五卅事件,他在《晨報》的「時論」欄發表《不善導的忠告》一文,其中充滿誣衊群眾,取媚於英、日帝國主義的胡說;這裡所引的侮辱愛國學生的話也見於該文:「前天某學校以跳舞會的名義來募捐,我家的傭工,告訴他說是捐的次數太多了,家裡沒有錢。來人說你們主人做過什麼長,還會沒錢嗎?把大門打得擂鼓一般,足有十五分鐘之久,再三央告,始怫然而去。」

(27)木蘭從軍見南北朝時的敘事詩《木蘭詩》。內容是說木蘭女扮男裝,代父從軍,出征十二年,立功還鄉。緹縈救父,見《史記·倉公傳》。緹縈是漢代淳于意(即倉公)的幼女,因父親犯罪,上書漢文帝,表示自己情願做一名官婢,代父贖罪。

(28)「束髮小生」一九二五年,章士釗因禁止學生紀念「五七」國恥而遭到反對,他在給段祺瑞的辭呈裡說:「夫束髮小生。千百成群。至以本管長官之進退。形諸條件。」束髮,古代指男子成童的年齡;章士釗說的「束髮小生」卻含有輕視的意思,近似俗語「毛頭小子」。

(29)韓非子即韓非(約前280—前233),戰國時韓國人,古代思想家和政治家。他的著作流傳至今的有《韓非子》二十卷,計五十五篇。《韓非子》中沒有「不恥最後」的話,在《淮南子·詮言訓》中有類似的記載:「馬由者不貧最先,不恐獨後;緩急調平手,御心調乎馬,雖不能必先哉,馬力必盡矣。」,賽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