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篇 清之諷刺小說

中國小說史略 魯迅 第2頁,共2頁

「他居喪如此盡禮,倘或不用葷酒,卻是不曾備辦。」落後看見他在燕窩碗裡揀了一個大蝦圓子送在嘴裡,方才放心。……(第四回)

此外刻劃偽妄之處尚多,掊擊習俗者亦屢見。其述王玉輝之女既殉夫,玉輝大喜,而當入祠建坊之際,「轉覺心傷,辭了不肯來」,後又自言「在家日日看見老妻悲慟,心中不忍」(第四十八回),則描寫良心與禮教之衝突,殊極刻深(詳見本書錢玄同序);作者生清初,又束身名教之內,而能心有依違,託稗說以寄慨,殆亦深有會於此矣。以言君子,尚亦有人,杜少卿為作者自況,更有杜慎卿(其兄青然),有虞育德(吳蒙泉),有莊尚志(程綿莊),〔4〕皆貞士;其盛舉則極於祭先賢。迨南京名士漸已銷磨,先賢祠亦荒廢;而奇人幸未絕於市井,一為「會寫字的」,一為「賣火紙筒子的」,一為「開茶館的」,一為「做裁縫的」。末一尤恬淡,居三山街,曰荊元,能彈琴賦詩,縫紉之暇,往往以此自遣;間亦訪其同人。

一日,荊元吃過了飯,思量沒事,一徑踱到清涼山來。……他有一個老朋友姓於,住在山背後。這於老者也不讀書,也不做生意,……督率著他五個兒子灌園。

……這日,荊元步了進來,於老者迎著道,「好些時不見老哥來,生意忙的緊?」荊元道,「正是。今日才打發清楚些。特來看看老爹。」於老者道,「恰好烹了一壺現成茶,請用一杯。」斟了送過來。荊元接了,坐著吃,道,「這茶,色香味都好。老爹卻是那裡取來的這樣好水?」於老者道,「我們城西不比你們城南,到處井泉都是吃得的。」荊元道,「古人動說‘桃源避世’,我想起來,那裡要甚麼桃源。只如老爹這樣清閒自在,住在這樣‘城市山林’的所在,就是現在的活神仙了。」於老者道,「只是我老拙一樣事也不會做,怎的如老哥會彈一曲琴,也覺得消遣些。近來想是一發彈的好了,可好幾時請教一回?」荊元道,「這也容易,老爹不嫌汙耳,明日攜琴來請教。」說了一會,辭別回來。次日,荊元自己抱了琴,來到園裡,於老者已焚下一爐好香,在那裡等候。……

於老者替荊元把琴安放在石凳上,荊元席地坐下,於老者也坐在旁邊。荊元慢慢的和了弦,彈起來,鏗鏗鏘鏘,聲振林木。……彈了一會,忽作變徵之音,悽清宛轉。於老者聽到深微之處,不覺悽然淚下。自此,他兩人常常往來。當下也就別過了。(第五十五回)

然獨不樂與士人往還,且知士人亦不屑與友:固非「儒林」中人也。至於此後有無賢人君子得入《儒林外史》,則作者但存疑問而已。

《儒林外史》初惟傳鈔,後刊木於揚州,〔5〕已而刻本非一。

嘗有人排列全書人物,作「幽榜」,謂神宗以水旱偏災,流民載道,冀「旌沉抑之人才」以祈福利,乃並賜進士及第,並遣禮官就國子監祭之;又割裂作者文集中駢語,襞積之以造詔表(金和跋雲),統為一回綴於末:故一本有五十六回。又有人自作四回,事既不倫,語復猥陋,而亦雜入五十六回本中,印行於世:故一本又有六十回〔6〕。

是後亦鮮有以公心諷世之書如《儒林外史》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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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鍾馗捉鬼傳》又題《斬鬼傳》,舊刊本題「陽直樵雲山人編次」。徐昆《柳崖外編》謂撰者系清初劉璋。

〔2〕《詩說》已佚。從《儒林外史》第三十四回及金和跋文所引片斷材料,可知此書是解說《詩經》的。《文木山房集》,《全椒志》著錄十二卷,文五卷,詩七卷。今存有四卷本,即賦一卷,詩二卷,詞一卷。

〔3〕馮粹中名祚泰,清全椒(今屬安徽)人,曾任正白旗官學教習。

〔4〕杜慎卿的原型青然,即吳檠(1696—1750),字青然,清全椒人。吳敬梓族兄,曾官刑部主事。下文虞育德的原型吳蒙泉,名培源,字岵瞻,清無錫(今屬江蘇)人。曾官上元縣教諭、遂安縣知縣。

莊尚志的原型程綿莊(1691—1767),名廷祚,字啟生,清上元(今江蘇南京)人。撰有《青溪文集》。

〔5〕關於《儒林外史》揚州初刻本的年代,據金和《儒林外史》跋:「是書為全椒棕亭先生官揚州府教授時梓以行世,自後揚州書肆刻本非一。」金棕亭於乾隆戊子至己亥(1768—1779)間任揚州府教授,故可推知該書刻於乾隆己亥年(1779)以前。

〔6〕五十六回本《儒林外史》,即臥閒草堂本,刊行於嘉慶八年(1803),為今見最早刻本。金和跋載:「是書原本僅五十五卷,於述琴棋書畫四士既畢,即接《沁園春》一詞;何時何人妄增‘幽榜’一卷,其詔表皆割先生文集中駢語襞積而成,更陋劣可哂,今宜芟之以還其舊。」六十回本《儒林外史》,即增補齊省堂本,刊行於光緒十四年(1888),有東武惜紅生序。其中增補之四回,敘沈瓊枝嫁宋為富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