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人倘被別人用鋼刀來割,是覺得痛的,還有法子想;倘是軟刀子,那可真是「割頭不覺死」,一定要完。
我們中國被別人用兵器來打,早有過好多次了。例如,蒙古人滿洲人用弓箭,還有別國人用槍炮。用槍炮來打的後幾次,我已經出了世了,但是年紀青。我彷彿記得那時大家倒還覺得一點苦痛的,也曾經想有些抵抗,有些改革。用槍炮來打我們的時候,聽說是因為我們野蠻;現在,倒不大遇見有槍炮來打我們了,大約是因為我們文明瞭罷。現在也的確常常有人說,中國的文化好得很,應該儲存。那證據,是外國人也常在讚美。這就是軟刀子。用鋼刀,我們也許還會覺得的,於是就改用軟刀子。我想:叫我們用自己的老調子唱完我們自己的時候,是已經要到了。
中國的文化,我可是實在不知道在那裡。所謂文化之類,和現在的民眾有甚麼關係,甚麼益處呢?近來外國人也時常說,中國人禮儀好,中國人餚饌好。中國人也附和著。但這些事和民眾有甚麼關係?車伕先就沒有錢來做禮服,南北的大多數的農民最好的食物是雜糧。有什麼關係?
中國的文化,都是侍奉主子的文化,是用很多的人的痛苦換來的。無論中國人,外國人,凡是稱讚中國文化的,都只是以主子自居的一部份。
以前,外國人所作的書籍,多是嘲罵中國的腐敗;到了現在,不大嘲罵了,或者反而稱讚中國的文化了。常聽到他們說:「我在中國住得很舒服呵!」這就是中國人已經漸漸把自己的幸福送給外國人享受的證據。所以他們愈讚美,我們中國將來的苦痛要愈深的!
這就是說:儲存舊文化,是要中國人永遠做侍奉主子的材料,苦下去,苦下去。雖是現在的闊人富翁,他們的子孫也不能逃。我曾經做過一篇雜感,大意是說:「凡稱讚中國舊文化的,多是住在租界或安穩地方的富人,因為他們有錢,沒有受到國內戰爭的痛苦,所以發出這樣的讚賞來。殊不知將來他們的子孫,營業要比現在的苦人更其賤,去開的礦洞,也要比現在的苦人更其深。」(10)這就是說,將來還是要窮的,不過遲一點。但是先窮的苦人,開了較淺的礦,他們的後人,卻須開更深的礦了。我的話並沒有人注意。他們還是唱著老調子,唱到租界去,唱到外國去。但從此以後,不能像元朝清朝一樣,唱完別人了,他們是要唱完了自己。
這怎麼辦呢?我想,第一,是先請他們從洋樓,臥室,書房裡踱出來,看一看身邊怎麼樣,再看一看社會怎麼樣,世界怎麼樣。然後自己想一想,想得了方法,就做一點。「跨出房門,是危險的。」自然,唱老調子的先生們又要說。然而,做人是總有些危險的,如果躲在房裡,就一定長壽,白鬍子的老先生應該非常多;但是我們所見的有多少呢?他們也還是常常早死,雖然不危險,他們也胡塗死了。
要不危險,我倒曾經發見了一個很合式的地方。這地方,就是:牢獄。人坐在監,牢裡便不至於再搗亂,犯罪了;救火機關也完全,不怕失火;也不怕盜劫,到牢獄裡去搶東西的強盜是從來沒有的。坐監是實在最安穩。
但是,坐監卻獨獨缺少一件事,這就是:自由。所以,貪安穩就沒有自由,要自由就總要歷些危險。只有這兩條路。那一條好,是明明白白的,不必待我來說了。
現在我還要謝諸位今天到來的盛意。
(1)本篇最初發表於一九二七年三月(?)廣州《國民新聞》副刊《新時代》,同年五月十一日漢口《中央日報》副刊第四十八號曾予轉載。
(2)「特別國情」一九一五年袁世凱陰謀復辟帝制時,他的憲法顧問美國人古德諾,曾於八月十日北京《亞細亞日報》發表《共和與君主論》一文,說中國自有「特別國情」,不適宜實行民主政治,應當恢復君主政體。這種謬論,曾經成為反動派阻撓民主改革和反對進步學說的藉口。
(3)「仍舊貫」語見《論語·先進》:「魯人為長府,閔子騫曰!躍曬幔*之何?何必改作!’」
(4)理學又稱道學,是宋代周敦頤、程顥、程頤、朱熹等人闡釋儒家學說而形成的唯心主義思想體系。它認為「理」是宇宙的本體,把「三綱五常」等封建倫理道德說成是「天理」,提出「存天理,滅人慾」的主張。
(5)王安石(1021—1086)字介甫,撫州臨川(今屬江西)人。北宋政治家、文學家。他在宋神宗熙寧二年(1069)出任宰相,實行改革,推行均輸、青苗、免役、市貿、方田均稅、保甲保馬等新法,後因受大官僚、大地主的反對而失敗。
(6)元朝將全國人分為四等:蒙古人最貴,色目人次之,漢人又次之,南人最賤。按漢人指契丹、女貞、高麗和原金朝治下的北中國漢人;南人指南宋遺民。
(7)關於西洋人用神話哄騙非洲土人的事,參看《熱風》
(8)「道不行,乘桴浮於海」語見《論語·公冶長》玻埂場〖仲煳鰨ㄔ跡保*92—1674)字應寵,號木皮散人,山東曲阜人,明代遺民、鼓詞作家。這裡所引的話見於明亡後他作的《木皮散人鼓詞》中關於周武王滅商紂王的一段:「多虧了散宜生定下胭粉計,獻上個興周滅商的女嬌娃;……他爺們(按指周文王、武王父子等)晝夜商議行仁政,那紂王胡里胡塗在黑影爬;幾年家軟刀子割頭不覺死,只等得太白"縲*才知道命有差。」
(10)參看《華蓋集續編·無花的薔薇之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