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笑的手一鬆,掉下來的手機碰到了桌子,又落在了俞笑的腿上,陳文說:「我們學校後門小店店主秦札。」
手機最後還是砸在了地上,陳文見俞笑目光呆滯,還哆嗦了幾下,便彎下腰幫她撿起手機,卻發現手機的螢幕已經完全碎裂,不可修復。
一個頭發凌亂、穿著不合身t恤的老人拄著柺杖,用力捅了捅空調室外機:
「真是見鬼了,前年剛修過一次,又壞了。」沒幾下,他額頭的汗就出來了。老人慢慢挪步到店門口,抬頭看到對面停了一輛車,雖然他對車並不瞭解,但直覺告訴他這輛車很貴,只是車已經停了半小時,還不見有人下來,真是奇怪。他不知道車裡的人也正看著他。片刻後,車門開了,走出一個女人,約三十歲,雖相貌普通,但氣質很好。秦札不由多看了幾眼,他三十歲離婚後就一直沒有結婚,主要是沒人看得上他,後來他被打成了瘸子,就更不可能被人看上了。
他一想到把自己打成瘸子的王大宇就氣得想摔杯子,活生生把他的人生給毀了,所以四年前聽到王大宇被判死刑後,他覺得老天開眼了。第二天早上,他立刻放了好幾掛鞭炮,最後因為聲音太響,吵到了學校而被投訴。
鞭炮並沒有給秦札帶來什麼好運。去年開始,關於正陽中學要搬遷的傳聞就不絕於耳,要是真的搬走了,那以後的生活該怎麼辦?他嘆息的工夫,女人已經走到了面前。
俞笑發現這裡跟以前沒什麼變化,昏暗的房間、雜亂的陳設、一大堆三無產品的堆砌,還是大家口中的「小黑屋」。
「美女,要點兒什麼?」
俞笑一直覺得,自己已經成人,能夠獨當一面,而對方卻在不斷衰老,現在連腿腳都不利索,因此便不會害怕,更不會怯場。但當真的站在這裡,黴變的味道撲鼻而來,彷彿還夾雜著紅燒牛肉麵的味道,一切跟當年一模一樣,雨夜掙扎的場景也一幕幕浮現時,她害怕了,想逃,努力抑制著顫抖的雙腿。
「老闆,一碗紅燒牛肉麵,熱的。」俞笑低著頭。
秦札起身,去拿了碗麵和熱水瓶,撕開包裝,放入調料,倒入開水。「你以前也是這裡的學生吧?」他覺得女人有些眼熟。
「秦叔叔,是我。」
「你是?」隨著年紀的增大,秦札的記性已經大不如前。「我是俞笑,以前經常來買泡麵的。」
「是你!」秦札冷冷地看了一眼俞笑,沒有想象中的震驚,沒有想象中的害怕,只有冷漠和蔑視,「你來做什麼?」
「你怎麼瘸的?」
秦札舉起柺杖,指著殘廢的腿說:「還好意思問,就是你讓那個雜種來打我的,你毀了我一生。」他面目猙獰,有幾個想買東西的同學看到他們在爭吵,趕緊退了出去。
「我毀了你一生?」俞笑覺得好笑,「明明是你毀掉了我的人生。」
「你一個女的,跟誰睡不是睡,早晚的事情,而我呢,現在殘廢了!」
俞笑經常為網路上令人髮指的新聞生氣,但當自己遇到這種事時,才發現當事者不但會感到氣憤,更有深深的絕望,絕望這個世界上怎麼會有這樣的人:「王大宇是因為我才打你的?」她想早點離開。
「不是你這個婊子到處招蜂惹蝶,他能打我嗎?你跟那個死人有一腿吧?」秦札滿口髒話,「你們上過吧?肯定的,否則那個渾蛋怎麼下手那麼重。」他說完毫無徵兆地大笑起來。
俞笑抑制不住地顫抖,她用盡渾身力氣,狠狠扇了秦札一耳光,跑了出去,鑽進車裡,快速駛離。
車子停在一塊空地上,俞笑用雙手捂住嘴巴,淚如雨下,不能自抑。原來如此。
真相竟然如此。
那個未滿十六歲的少女,在經歷人生最為困難的時刻,是施暴者虛偽的反省、帶有威脅的告誡,讓她害怕自己的人生就此轉折,讓她擔心自己會被列為另類,讓她恐懼自己的家人被人歧視。在家裡默默療傷之時,她的痛苦無處訴說,她的絕望無人知曉,她的憤怒無法發洩。此後的日子裡,表面如舊的她,實際成了另一個少女,自卑、敏感、多疑,漸漸遠離朋友,遠離快樂,遠離曾經對未來的憧憬。她曾擔心施暴者今後會藉此要挾,逼她就範,終日處於擔心中,萬幸這個擔憂並未成為現實。她以為是施暴者的良心發現,讓他真正明白了對與錯,所以她才會對自己當年的退縮、軟弱,未能第一時間尋求學校、家人、警察的保護感到心安理得,原來真相併非如此,這一切都是為了掩飾自己自欺欺人的懦弱。
那個人依舊是惡魔,依舊是禽獸,是王大宇的拳頭讓他成了殘疾,受到了應有的懲罰,讓他不能再作惡。可王大宇呢,卻因此坐牢,他甚至為了保護俞笑的隱私,和秦札非常默契地虛構了一個賭博機的理由,但他自己的名聲呢?
許久,她停止哭泣,下了車,漫無目的地走著。在河邊,有淘氣的孩子往水裡扔石塊,比賽誰扔得更遠。她拿出車鑰匙,也用力拋了出去,濺起一片水花。遠處有個長髮的男生在廣場外擺地攤唱歌,這首歌真是悲傷,可是他面前沒有任何聽眾。俞笑站在那裡,聽完整首歌,從錢包裡掏出所有錢,放在了吉他箱裡,留下長髮男生傻傻地看著俞笑遠去的背影。
我不配開車,我不配有錢,我不配擁有安逸的生活,我不配擁有幸福的人生。我不配!
彷彿只有這樣,俞笑才能感受到稍許的心理安慰。
看到開門的是老媽,俞笑才發覺自己竟然回到了這裡。老媽見女兒紅腫的眼睛和慘白的臉色,以為女兒和女婿有了矛盾,便撥通朱鶴的電話,剛想質問,卻被俞笑搶去話筒。她用平靜的語氣告訴朱鶴,父母家有些事,她會住幾天,讓他不要擔心。
俞笑媽心裡的石頭落了下來,在她眼裡任何事都沒女兒的婚姻穩定來得重要。俞笑放下電話,輕聲說沒事後便進了房間。關上門的那一刻,她背對著門,蹲下啜泣。就像那年一大早跑回家,關上房門,背靠著門,蹲下痛哭一樣。她一直以為十六歲那年的痛苦是此生最大的痛苦,不料這次竟來得更加無助和絕望。
該如何面對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