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送到市醫院。宋誠看著俞笑離開的背影,對馬小文說:「嫌疑犯是目擊者的同學,這案件怎麼這麼多巧合?」
馬小文停頓片刻後問道:「死者張怡然的家屬什麼時候到?」「下午。」
警方的詢問並沒有影響俞笑的心情,她來到擎天集團,準備做最後的努力。但前後等了一個多小時,只看到朱鶴在眾人的吹捧下進入會議室,並沒有留意到她,或許是看到了,卻覺得沒有必要打招呼吧。
準備茶水的女職員有些不耐煩,在俞笑身後說了句:「今天朱總要和我們新度假酒店的建築總包進行商務談判,標的金額可能會破十億元。」
是呀,電梯合同價有可能才三四百萬,人家可是近十億元,朱鶴怎麼會有時間來搭理我們這些小配套工程?一般來說,總包確定後,接下來就是密集的招標採購了,什麼景觀綠化、門窗、智慧化之類的,都是上千萬元的工程合同。
俞笑一抬頭,看到眼前是一個女人的臉,上面寫滿了害怕、猶豫,還夾雜些許的疲憊。她愣了一下才恍然大悟,這不就是自己嗎?原來竟在不知不覺中走到了盥洗室門口的玻璃前。「這樣不好,振作點兒,俞笑!」她對自己說。
會議室傳出玻璃砸碎的聲音,隨後是怒吼聲,好像是朱鶴的聲音!附近的擎天員工紛紛停下手中的活,望向會議室。這時,會議室門開了,準備茶水的女職員提著玻璃碎片出來,徑直走到洗手間,一群同事紛紛圍上來詢問。
「朱總砸的?」一個高個女人指了指垃圾桶內的碎玻璃,問道。
女職員點了點頭:「就是朱總。」聽到這話,旁邊幾個人露出不可思議的表情。「今天朱總不知道怎麼了,一點兒徵兆都沒有,我坐在他旁邊都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乙方也沒說什麼離譜的話,他就摔了玻璃杯,還站起來拍了桌子,看上去特別生氣,我第一次見他這樣。」女職員說完撫了撫自己的胸口。
周圍的員工像炸了鍋,嘁嘁喳喳地說了起來。
「這幾天,我總感覺朱總有些怪怪的,昨天我在樓下跟他打招呼,他都沒理我。」
「那就對了,前天中午吃飯,我坐在他旁邊,可他一下都沒動過筷子,不知道在想什麼。」
「他到底怎麼了?」
那個女職員小聲地說:「你們不知道嗎,董事長想要讓朱總做總裁,但他家裡人都不讓,說總裁必須讓自己人做。」
一個矮小的胖子眼睛瞪得老大:「怪不得!董事長的太子前幾天還讓秘書去查朱總的油費和餐費報銷記錄來著,說還要看看他採購的東西有沒有貓膩呢!」女職員「噓」了一聲,提醒胖子不要再說下去,幾個人很有默契地回到了座位。俞笑走進衛生間,關上了門。
他要當總裁了?原來他的風光背後有這麼多的坎坷。這條訊息瞬間讓俞笑極度煩躁,有種想將自己撕裂的衝動……
她慢慢走向朱鶴的辦公室。門虛掩著,房間裡一片漆黑。俞笑猶豫片刻後推門而入,朱鶴正背對著她,雙手扶著辦公桌,全然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對她的到來毫無反應。
時間靜止,空間靜止,偌大的辦公室中彷彿只有她沉重的呼吸聲和朱鶴低沉的喘氣聲。俞笑一步步慢慢靠近朱鶴,她很想停下來,卻無法控制自己的腳步。她來到朱鶴的背後,緊緊抱住了朱鶴,用力,再用力。她用盡一切力量緊緊抱
住他,貪婪地吮吸著他身上的味道,朱鶴沒有反抗,依然一動不動。俞笑徹底
迷失了自己,好像擁抱著朱鶴就擁有了全世界,直到朱鶴的眼淚滴在她的手上。就在這個時候,突然轉過身的朱鶴,將她一把推倒在地……
俞笑一個哆嗦,睜開了眼睛,原來是場夢。她竟在衛生間坐著打了一個盹兒。她理了理衣服,直到有人敲門,才走了出去。路到會議室門口,她透過玻璃看了一眼朱鶴,只見眉頭緊鎖、若有所思的他也恰好抬頭看了過來。二人四目相對,面無表情的朱鶴愣了幾秒,突然對她笑了。
俞笑一步步走出擎天集團,腦子裡卻在埋怨自己怎麼會在衛生間睡著,怎麼會做這樣的夢。陽光照射下來,她又想到了宋誠,幸虧沒有把朱鶴的事情告訴警方,不然肯定會被別有用心的人利用,給他帶來更多的麻煩。此刻,她覺得自己愛得很偉大,但下了一個臺階後,她又覺得自己愛得很卑微,不管怎麼說,能和朱鶴在某種關係上有所關聯,在心中有一個小小的秘密,她已經覺得很幸福了。
「對你的暗戀,是一場自我救贖。無論身處多麼糟糕的環境,多頹敗、多迷茫、多想逃離,只要想起你,只要看到你,生命又會重新燃起希望。這是我和命運的小小秘密,與你的每一次交集都會被收藏起來慢慢回味,即便,我將再次被推進殘酷冰冷的現實裡。」
她想起不久前寫給自己的這段話,回頭望了一眼擎天大廈,輕聲細念:「再見,朱鶴。」
俞笑剛在電腦上輸入「辭職信」三個字,耳邊響起了電話鈴聲。是一個陌生的座機號,估計是推銷房子或者推銷金融理財的,她想按掉,可又擔心是獵頭的電話。想到這兒,她不禁在心裡嘲笑著自己,人果然都喜歡從候選中找安全感。「俞經理,你好。」一個耳熟的聲音,但想不起是誰。
「你好,請問你是?」「朱鶴。」
「對不起,朱總。」俞笑有些意外。
「你說笑了。我看過你的企劃書,確實不一樣,今天有空到公司談談你們的方案嗎?」
「好,時間你定,我來配合。」「下午四點,我在辦公室等你。」
宋誠等在太平間門口,聽到門內傳來一個女人撕心裂肺的哭聲,張雄夫婦進去前婉拒了他的陪伴。十幾分鍾後,兩個人走了出來,張雄努力剋制著情緒,任燕仍在低聲啜泣。張雄解釋說,妻子在得知訊息後,就沒再吃過東西,讓她先去休息,由自己跟警方溝通。
宋誠、鄭新陪著張雄走到一間訪客室。「兇手抓住了嗎?」張雄不及坐下就出聲問道,說著,他不自覺地將手伸進口袋找煙,又猛地愣住,這才記起自己已經戒菸一年多了,那也是女兒怡然對自己的要求。
張雄胸口一緊,想到心愛的女兒再也不會叮囑他不要吸菸,這個世界上再也不會有人喊他爸爸,心中所有的支撐瞬間坍塌,他終於忍耐不住,號啕大哭。宋誠向鄭新使了一個眼色,讓他去拿紙巾,卻看到鄭新被張雄突如其來的大哭嚇到,愣在原地。
宋誠將紙巾放在張雄面前,拉著鄭新退了出來,關上門。張雄一個人哭了整整十幾分鍾,聽到哭聲停了下來,兩個警察才走進去,心中不禁感嘆,即便在商場中經歷大風大浪,有著比普通人更豐富的人生經歷,可在生死離別上卻依然有著同樣的悲痛和無奈。
「張怡然為什麼一個人回國?」宋誠不敢出言安慰,生怕再次觸動張雄。
「怡然過成年禮的時候,我問她想要什麼,她說三年沒回國了,想回來看看,想見一個一直在網上陪伴她的朋友。」
「你們為什麼不陪她回來?」鄭新接著問。
「本來我們也這樣想,但怡然堅持一個人回來,說成年了還要大人陪著,就失去了成年人的意義。」
「這個理由是不是挺扯?因為她並不是一個健康的孩子。」張雄閉上眼睛,不知道是在問宋誠還是在問自己,他低下頭苦笑,「三年前,怡然得了憂鬱症,那個病很折磨人,她很懂事,總是一個人默默承受痛苦,把所有的歡樂都留給我們。我和她媽什麼忙都幫不上,只能在旁邊眼睜睜看著,心裡很難受,我寧願得這個病的人是我。」
「這就是你賣掉國策地產,遠赴美國的原因?」鄭新一開口就後悔了,發現宋誠正面色不善地盯著他,趕忙低下頭。
張雄並不介意:「對,怡然患病後,我和她媽一直自責,是不是因為我們太過忙碌而忽視了對她的關心—我們工作的目的明明就是為了給她更好的未來,可後來當錢夠了,事業成功了,卻還是在不停工作,想要實現自己的人生價值,完全忽視了怡然。她第一次發病的時候,我雖然害怕,但還是不想放棄事業,直到第二次發病,她想要自殺,把我們嚇到了,這才下決心去了美國。」關於張雄在上升期賣掉國策地產的原因,坊間有過眾多版本,其中不乏陰謀論、桃色新聞等,沒想到真相竟是這樣。
「你知不知道她的朋友叫什麼名字?」
「不知道,她只說這個朋友對她幫助非常大,已經在網上交流一年多了,而且這一年多的時間裡,怡然的情緒確實穩定了很多。我和她媽都以為一切就要回到正軌了,可以安心等著她戀愛、結婚、生子,等著做外公外婆。」張雄第二次沒忍住眼淚,「所以,那時候她說要回國看這個朋友,我們就同意了。」
「同意了?」宋誠複述。
「同意了,我們看到了怡然這三年來最開心的樣子,那種發自內心、不再偽裝的開心,沒人能想象我們這三年是怎麼過的,我願意花一切代價讓她開心,所以就同意她自己回國了。」
「你還記得瓦衚衕浴室嗎?」宋誠說話時並沒有看向張雄。張雄卻瞪大了眼睛。
「這次你一定要嘗一下。」朱鶴遞上咖啡,隨後坐回沙發上,和俞笑的距離只有米米。
原來他留意到自己上次沒有動過咖啡;夢境裡的辦公室和現在居然一模一樣…….各種想法接連出現在俞笑腦中。
「我要向你道歉。」朱鶴一臉誠摯。「道歉?」
朱鶴遞上紙巾,面帶微笑,姿勢優雅,和她靠得更近了。俞笑不禁心跳加速,在朱鶴面前想要集中注意力是件極其困難的事。
「我們交流下你的方案。」朱鶴已經拿出了方案書。
糟糕,竟然忘了拿方案書!沒想到在關鍵時刻出問題,她恨不得把自己從落地窗扔下去。朱鶴很自然地從抽屜裡拿出一本影印的方案書,俞笑接過來一看,裡面有他手寫的標註,這真是一個讓人無法抗拒的男人。
「你的方案給了我很大的啟發。作為採購端,我以成本控制作為第一原則,總喜歡在大品牌中選擇低端產品,這無疑為自己設定了安全鎖。因為一旦出現問題,就能以品牌作為擋箭牌。但你的方案卻打破了這些,首先在價格上表現出了很大的合作誠意。其次你對我們酒店的瞭解可能比我們工程部的某些中層領導還要透徹,你所搭建的方案並沒簡單複製以前的案例,沒有爬過我們天台的裝置房是不可能設計得這麼合理的。最後你的售後維修很有誠意。作為採購負責人,其實我並不抗拒低價,我怕的是低價帶來的售後服務質量,一旦售後出現問題,那之前所有的努力都白費了,這樣的前車之鑑實在太多了。」
這套方案花了俞笑很大的心血,因為趙瑜晴的關係,俞笑的下屬對她的工作安排毫無反應,使得俞笑只能一個人在暴雨中爬上酒店天台的裝置梯,熬夜做各種成本測算……這些下屬們不知道,趙瑜晴不知道,老闆也不知道,但朱鶴卻都知道。
朱鶴盯著俞笑:「這就是我要跟你道歉的原因,我犯了經驗主義的錯誤,在沒看過方案的前提下,對你做了錯誤的評價。」
俞笑來之前想過各種可能遇到的情況,但眼前的狀況卻是她怎麼也不可能想到的,記得不久前看到過這樣一句話:「喜歡一個人,始於顏值,陷於才華,忠於人品。」
她顯然沒有應對這類場面的經驗,最後都不知道怎麼回事,就答應了朱鶴共進晚餐的邀約,約好下午六點半在一家日料店碰面。
那份辭職信可以撕毀扔進垃圾桶了嗎?俞笑並不確定,只能確定自己很開心。朱鶴站在那裡,微笑地看著俞笑離開。夕陽照射進辦公室,朱鶴看著自己被拉長的影子,慢慢合上了窗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