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素園病歿之後,轉眼已是兩年了,這其間,對於他,文壇上並沒有人開口。這也不能算是希罕的,他既非天才,也非豪傑,活的時候,既不過在默默中生存,死了之後,當然也只好在默默中泯沒。但對於我們,卻是值得記念的青年,因為他在默默中支援了未名社。
未名社現在是幾乎消滅了,那存在期,也並不長久。然而自素園經營以來,紹介了果戈理(ngogol),陀思妥也夫斯基(fdostoevsky),安特列夫(landreev),紹介瞭望·藹覃(fvaneeden),紹介了愛倫堡(iehrenburg)的《菸袋》和拉夫列涅夫(blavrenev)的《四十一》。〔13〕還印行了《未名新集》〔14〕,其中有叢蕪的《君山》,靜農的《地之子》和《建塔者》,我的《朝華夕拾》,在那時候,也都還算是相當可看的作品。事實不為輕薄陰險小兒留情,曾幾何年,他們就都已煙消火滅,然而未名社的譯作,在文苑裡卻至今沒有枯死的。
是的,但素園卻並非天才,也非豪傑,當然更不是高樓的尖頂,或名園的美花,然而他是樓下的一塊石材,園中的一撮泥土,在中國第一要他多。他不入於觀賞者的眼中,只有建築者和栽植者,決不會將他置之度外。
文人的遭殃,不在生前的被攻擊和被冷落,一瞑之後,言行兩亡,於是無聊之徒,謬託知己,是非蜂起,既以自,又以賣錢,連死屍也成了他們的沽名獲利之具,這倒是值得悲哀的。現在我以這幾千字紀念我所熟識的素園,但願還沒有營私肥己的處所,此外也別無話說了。
我不知道以後是否還有記念的時候,倘止於這一次,那麼,素園,從此別了!
一九三四年七月十六之夜,魯迅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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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本篇最初發表於一九三四年十月上海《文學》月刊第三卷第四號。
〔2〕未名社文學團體,一九二五年秋成立於北京,主要成員有魯迅、韋素園、曹靖華、李霽野、臺靜農等。先後出版過《莽原》半月刊、《未名半月刊》和《未名叢刊》、《未名新集》等。一九三一年秋後因經濟困難,無形解體。
〔3〕李小峰(1897—1971)江蘇江陰人。北京大學畢業,曾參加新潮社和語絲社,後為北新書局主持人。
〔4〕段祺瑞(1864—1936)安徽合肥人,北洋皖系軍閥。曾任北洋政府國務總理、北京臨時執政府執政等。
〔5〕林素園福建人,研究系的小官僚。一九二五年八月,北洋政府教育部為鎮壓北京女子師範大學學潮,下令停辦該校,改為北京女子學院師範部,林被任為師範部學長。同年九月五日,他率領軍警赴女師大實行武裝接收。
〔6〕高長虹山西盂縣人,狂飆社主要成員之一,是當時一個思想上帶有虛無主義和無政府主義色彩的青年作者。一九二六年十月高長虹等在上海創辦《狂飆》週刊,該刊第二期載有高長虹《給魯迅先生》的通訊,其中說:「接培良來信,說他同韋素園先生大起衝突,原因是為韋先生退還高歌的《剃刀》,又壓下他的《冬天》……現在編輯《莽原》者,且甚至執行編輯之權威者,為韋素園先生也……然權威或可施之於他人,要不應施之於同伴也……今則態度顯然,公然以‘退還’加諸我等矣!刀擱頭上矣!到了這時,我還能不出來一理論嗎?」最後他又對魯迅說:「你如願意說話時,我也想聽一聽你的意見。」〔7〕未名社被封一九二八年春,未名社出版的《文學與革命》(托洛茨基著,李霽野、韋素園譯)一書在濟南山東省立第一師範學校被扣。北京警察廳據山東軍閥張宗昌電告,於三月二十六日查封未名社,捕去李霽野等三人。至十月始啟封。
〔8〕按魯迅到廣州應是一九二七年初(一月十八日)。〔9〕《外套》俄國作家果戈理所作中篇小說,韋素園的譯本出版於一九二六年九月,為《未名叢刊》之一。據《魯迅日記》,他收到韋素園的贈書是在一九二九年八月三日。
〔10〕伊孛生(hibsen,1828—1906)通譯易卜生,挪威劇作家。《勃蘭特》是他作的詩劇,劇中人勃蘭特企圖用個人的力量鼓動人們起來反對世俗舊習。他帶領一群信徒上山去尋找理想的境界,在途中,人們不堪登山之苦,對他的理想產生了懷疑,於是把他擊倒,最後他在雪崩下喪生。
〔11〕陀思妥也夫斯基(emfghigjhlmm,1821—1881)豆骷搖v諧て∷怠*窮人》、《被侮辱與被損害的》、《罪與罰》等。參看《且介亭雜文二集·陀思妥夫斯基的事》。
〔12〕一九三○年魯迅因參加中國自由運動大同盟,遭到國民黨當局通緝,次年又因柔石被捕,曾兩次被迫「棄家出走」,出走前燒燬了所存的信札。參看《兩地書·序言》。
〔13〕收入《未名叢刊》中的譯本有:俄國果戈理的小說《外套》(韋素園譯),陀思妥也夫斯基的小說《窮人》(韋叢蕪譯),安特列夫(1871—1919)的劇本《往星中》和《黑假面人》(李霽野譯),荷蘭望·藹覃(1860—1932)的童話《小約翰》(魯迅譯),蘇聯愛倫堡(1891—1967)等七人的短篇小說集《菸袋》(曹靖華輯譯),蘇聯拉甫列涅夫(1891—1959)的中篇小說《第四十一》(曹靖華譯)。〔14〕《未名新集》未名社印行的專收創作的叢刊。《君山》是詩集,《地之子》和《建塔者》都是短篇小說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