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後雜談之餘

且介亭雜文 魯迅 第2頁,共2頁

住在偏僻之區還好,一到上海,可就不免有時會聽到一句洋話:pig-tail——豬尾巴。這一句話,現在是早不聽見了,那意思,似乎也不過說人頭上生著豬尾巴,和今日之上海,中國人自己一斗嘴,便彼此互罵為「豬玀」的,還要客氣得遠。不過那時的青年,好像涵養工夫沒有現在的深,也還未懂得「幽默」,所以聽起來實在覺得刺耳。而且對於擁有二百餘年曆史的辮子的模樣,也漸漸的覺得並不雅觀,既不全留,又不全剃,剃去一圈,留下一撮,又打起來拖在背後,真好像做著好給別人來拔著牽著的柄子。對於它終於懷了惡感,我看也正是人情之常,·不·必·指·為·拿·了·什·麼·地·方·的·東·西,·迷·了·什·麼·斯·基·的·理·論·的〔32〕。(這兩句,奉官諭改為「不足怪的」。)

我的辮子留在日本,一半送給客店裡的一位使女做了假髮,一半給了理髮匠,人是在宣統初年回到故鄉來了。一到上海,首先得裝假辮子。這時上海有一個專裝假辮子的專家,定價每條大洋四元,不折不扣,他的大名,大約那時的留學生都知道。做也真做得巧妙,只要別人不留心,是很可以不出岔子的,但如果人知道你原是留學生,留心研究起來,那就漏洞百出。夏天不能戴帽,也不大行;人堆裡要防擠掉或擠歪,也不行。裝了一個多月,我想,如果在路上掉了下來或者被人拉下來,不是比原沒有辮子更不好看麼?索性不裝了,賢人說過的:一個人做人要真實。

但這真實的代價真也不便宜,走出去時,在路上所受的待遇完全和先前兩樣了。我從前是隻以為訪友作客,才有待遇的,這時才明白路上也一樣的一路有待遇。最好的是呆看,但大抵是冷笑,惡罵。小則說是偷了人家的女人,因為那時捉住姦夫,總是首先剪去他辮子的,我至今還不明白為什麼;大則指為「裡通外國」,就是現在之所謂「漢奸」。我想,如果一個沒有鼻子的人在街上走,他還未必至於這麼受苦,假使沒有了影子,那麼,他恐怕也要這樣的受社會的責罰了。

我回中國的第一年在杭州做教員,還可以穿了洋服算是洋鬼子;第二年回到故鄉紹興中學去做學監,卻連洋服也不行了,因為有許多人是認識我的,所以不管如何裝束,總不失為「裡通外國」的人,於是我所受的無辮之災,以在故鄉為第一。尤其應該小心的是滿洲人的紹興知府的眼睛,他每到學校來,總喜歡注視我的短頭髮,和我多說話。

學生們裡面,忽然起了剪辮風潮了,很有許多人要剪掉。我連忙禁止。他們就舉出代表來詰問道:究竟有辮子好呢,還是沒有辮子好呢?我的不假思索的答覆是:沒有辮子好,然而我勸你們不要剪。學生是向來沒有一個說我「裡通外國」的,但從這時起,卻給了我一個「言行不一致」的結語,看不起了。「·言·行·一·致」,·當·然·是·很·有·價·值·的,·現·在·之·所·謂·文·學·家·裡,·也·還·有·人·以·這·一·點·自·豪,〔33〕

·但·他·們·卻·不·知·道·他·們·一·剪·辮·子,·價·值·就·會·集·中·在·腦·袋·上。·軒·亭·口·離·紹·興·中·學·並·不·遠,·就·是·秋·瑾·小·姐·就·義·之·處,·他·們·常·走,·然·而·忘·卻·了。「不亦快哉!」——到了一千九百十一年的雙十,後來紹興也掛起白旗來,算是革命了,我覺得革命給我的好處,最大,最不能忘的是我從此可以昂頭露頂,慢慢的在街上走,再不聽到什麼嘲罵。幾個也是沒有辮子的老朋友從鄉下來,一見面就摩著自己的光頭,從心底裡笑了出來道:哈哈,終於也有了這一天了。

·假·如·有·人·要·我·頌·革·命·功·德,·以「·舒·憤·懣」,·那·麼,·我·首·先·要·說·的·就·是·剪·辮·子。

然而辮子還有一場小風波,那就是張勳〔34〕的「復辟」,一不小心,辮子是又可以種起來的,我曾見他的辮子兵在北京城外佈防,對於沒辮子的人們真是氣焰萬丈。幸而不幾天就失敗了,使我們至今還可以剪短,分開,披落,燙卷……張勳的姓名已經暗淡,「復辟」的事件也逐漸遺忘,我曾在《風波》裡提到它,別的作品上卻似乎沒有見,可見早就不受人注意。現在是,連辮子也日見稀少,將與周鼎商彝同列,漸有賣給外國人的資格了。

我也愛看繪畫,尤其是人物。國畫呢,方巾長袍,或短褐椎結,從沒有見過一條我所記得的辮子;洋畫呢,歪臉漢子,肥腿女人,也從沒有見過一條我所記得的辮子。這回見了幾幅鋼筆畫和木刻的阿q像,這才算遇到了在藝術上的辮子,然而是沒有一條生得合式的。想起來也難怪,現在的二十歲上下的青年,他生下來已是民國,就是三十歲的,在辮子時代也不過四五歲,當然不會深知道辮子的底細的了。·那·麼,·我·的「·舒·憤·懣」,·恐·怕·也·很·難·傳·給·別·人,·令·人·一·樣·的·憤·激,·感·慨,·歡·喜,·憂·愁·的·罷。十二月十七日。

一星期前,我在《病後雜談》裡說到鐵氏二女的詩。據杭世駿說,錢謙益編的《列朝詩集》〔35〕裡是有的,但我沒有這書,所以只引了《訂訛類編》完事。今天《四部叢刊續編》的明遺民彭孫貽《茗齋集》〔36〕出版了,後附《明詩鈔》,卻有鐵氏長女詩在裡面。現在就照抄在這裡,並將範昌期原作,與所謂鐵女詩不同之處,用括弧附註在下面,以便比較。照此看來,作偽者實不過改了一句,並每句各改易一二字而已——教坊獻詩

教坊脂粉(落籍)洗鉛華,一片閒(春)心對落花。

舊曲聽來猶(空)有恨,故園歸去已(卻)無家。雲鬟半挽(馨)臨妝(青)鏡,雨淚空流(頻彈)溼絳紗。今日相逢白司馬(安得江州司馬在),尊前重與訴(為賦)琵琶。

但俞正燮《癸巳類稿》又據茅大芳希董集》,言「鐵公妻女以死殉」〔37〕;並記或一說雲,「鐵二子,無女。」那麼,連鐵鉉有無女兒,也都成為疑案了。兩個近視眼論扁額上字,辯論一通,其實連扁額也沒有掛,原也是能有的事實。不過鐵妻死殉之說,我以為是粉飾的。《合艹州史料》所記,奏文與上諭具存,王世貞明人,決不敢捏造。

倘使鐵鉉真的並無女兒,或有而實已自殺,則由這虛構的故事,也可以窺見社會心理之一斑。就是:在受難者家族中,無女不如其有之有趣,自殺又不如其落教坊之有趣;但鐵鉉究竟是忠臣,使其女永淪教坊,終覺於心不安,所以還是和尋常女子不同,因獻詩而配了士子。這和小生落難,下獄捱打,到底中了狀元的公式,完全是一致的。

二十三日之夜,附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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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本篇最初發表於一九三五年三月《文學》月刊第四卷第三號,發表時題目被改為《病後餘談》,副題亦被刪去。參看本書《附記》。

〔2〕宋端儀字孔時,福建莆田人,明成化時進士,官至廣東提學僉事。著有《考亭淵源錄》、《立齋閒錄》等。《立齋閒錄》,四卷,是依據明人的碑誌和說部雜錄的筆記,自太祖吳元年至英宗天順(1367—1464)止。魯迅家藏的是明抄《國朝典故》本,殘存上二卷。

〔3〕「禮不下庶人」語見《禮記·曲禮》。〔4〕《匯刻書目》清代王懿榮編,共二十卷,系將顧修原編本及朱隘增訂本重編而成,是各種叢書的詳細書目,共收叢書五百六十餘種。後來又有《續匯刻書目》、《續補匯刻書目》、《再續補匯刻書目》等。

〔5〕《宮閨秘典》即《皇明宮閨秘典》,又名《酌中志》,明代劉若愚著,共二十四卷,寫明末太監魏忠賢專權時的宮廷內幕情況。〔6〕傅某指傅增湘(1872—1949),字沅叔,四川江安人,藏書家。曾任北洋政府教育總長。著有《藏園群書題記》等。〔7〕《永樂實錄》明代楊士奇等編纂,共一三○卷;《明史·藝文志》作《成祖實錄》。

〔8〕《安徽叢書》安徽叢書編審會編輯,共四集,內容為彙集安徽人的著作,一九三二年至一九三五年間陸續出版。〔9〕俞正燮字理初,安徽黟縣人,清代學者。著有《癸巳類稿》、《癸巳存稿》、《四養齋詩稿》等。《癸巳類稿》,共十五卷,刻於道光癸巳(1833),內容是考訂經、史以至小說、醫學的雜記,《除樂戶丐戶籍及女樂考附古事》一文載《癸巳類稿》卷十二中。收入《安徽叢書》的這一部書是作者晚年的增訂本。

〔10〕王世貞(1526—1590)字元美,號鳳洲,別號合艹州山人,太倉(今屬江蘇)人,明代文學家。官至南京刑部尚書。著有《合艹州山人四部稿》、《合艹山堂別集》等。《合艹州史料》,明代董復表編,系採錄王世貞著作中有關朝野的記載編纂而成,計前集三十卷,後集七十卷。

〔11〕齊泰江蘇溧水人,官兵部尚書;下文的黃子澄,江西分宜人,官太常卿;茅大芳,江蘇泰興人,官副都御史。他們都是忠於建文帝的大臣,永樂登位時被殺。

〔12〕惰民又作墮民,明代稱作丐戶,清雍正元年(1723)始廢除惰民的「丐籍」。教坊廢於清雍正七年(1729)。女樂廢於清順治十六年(1659)。

〔13〕「舒憤懣」漢代班固作有《典引》一文,歌頌朝廷功德,文前小引中說:「竊作《典引》一篇,雖不足雍容明盛萬分之一,猶啟發憤滿,覺悟童蒙,光揚大漢,軼聲前代;然後退入溝壑,死而不朽。」「舒憤懣」,即班固所說的「啟發憤滿」。

〔14〕「不亦快哉!」金聖嘆在他批評的《西廂記》的《聖嘆外書》卷七《拷豔》章篇首中說:「昔與亞斤山同客共住,霖雨十日,對床無聊,因約賭說快事,以破積悶。」下面就記錄了「快事」三十三則,每則都用「不亦快哉」一語結束。

〔15〕《琳琅秘室叢書》清代胡珽校刊。共五集,計三十六種,所收主要是掌故、說部、釋道方面的書。《茅亭客話》,宋代黃休復著,共十卷,內容系記錄從五代到宋真宗時(約當西元十世紀)的蜀中雜事。

〔16〕《四部叢刊續編》商務印書館編選影印的叢書《四部叢刊》的續編,共八十一種,五百冊。

〔17〕洪邁(1123—1202)字景廬,鄱陽(今江西波陽)人,宋代文學家。《容齋隨筆》、《續筆》、《三筆》、《四筆》各十六卷,又《五筆》十卷,是一部有關經史、文藝、掌故等的筆記。〔18〕張元濟(1867—1959)字菊生,浙江海鹽人,上海商務印書館編譯所所長。著有《校史隨筆》、《涉園序跋集錄》等。《容齋隨筆五集》有張元濟寫於一九三四年的跋,其中說:「清代坊刻,《隨筆》卷九闕《五胡亂華》一則,《三筆》卷三闕《北狄俘虜之苦》一則,卷五闕《北虜誅宗王》一則。蓋當時深諱胡、虜等字,刊者懼罹禁網,故概從刪削。」

〔19〕晁說之(1059—1129)字以道,號景迂,清豐(今屬河北)人,宋代文學家。著有《嵩山文集》、《晁氏客語》等。《嵩山文集》,二十卷,是他的詩文集,《負薪對》載於卷三中。〔20〕「明人好刻古書而古書亡」清代陸心源《儀顧堂題跋》卷一《六經雅言圖辨跋》中,對明人妄改亂刻古書,說過這樣的話:「明人書帕本,大抵如是,所謂刻書而書亡者也。

〔21〕《訄書》章太炎早期的一部學術論著,木刻本印行於一八九九年。一九○二年改訂出版時,作者刪去了帶有改良主義色彩的《客帝》等篇,增加了宣傳反清革命的論文,共收《原學》、《原人》、《序種姓》、《原教》、《哀清史》、《解辮髮》等文共六十三篇,卷首有「前錄」二篇:《客帝匡謬》和《分鎮匡謬》。並在《客帝匡謬》文末說:「餘自戊己違難,與尊清者遊,而作《客帝》,飾苟且之心,棄本崇教,其違於形勢遠矣……著之以自劾,錄而刪是篇。」一九一四年作者重行增刪時,刪去「前錄」二篇及《解辮髮》等文,並將書名改為《檢論》。

〔22〕「客卿」戰國時代,某一諸侯國任用他國人擔任官職,稱之為客卿。如秦始皇的丞相李斯是楚國人。

〔23〕《湖北學生界》清末留學日本的湖北學生主辦的一種月刊,一九○三年(清光緒二十九年)一月創刊於東京,第四期起改名為《漢聲》。同年閏五月另編「閏月增刊」一冊,題名為《舊學》,扉頁背面印有集南朝梁蕭統《文選》句:「攄懷舊之蓄念,發思古之幽情;光祖宗之玄靈,振大漢之天聲」四句,前二句見《文選》卷一東漢班固《西都賦》,後二句見同書卷五十六班固《封燕然山銘》。〔24〕乾隆皇帝南巡清代乾隆帝在位六十年(1736—1795),曾先後巡遊江南六次,沿途供應頻繁,銷耗民財民力甚巨;在他第二次巡遊後,視學江蘇回來的大臣尹會一就已奏稱:「上兩次南巡,民間疾苦,怨聲載道。」

〔25〕「長毛」指太平天國起義的軍隊。為了對抗清政府剃髮留辮的法令,他們都留髮而不結辮,因此被稱為「長毛」。「短毛」,指剃髮的清朝官兵。「花綠頭」,指幫助清政府鎮壓太平天國的法、英帝國主義軍隊。清代許瑤光《談浙》卷四「談洋兵」條:「法國兵用花布纏頭,英國兵則用綠布,故人稱綠頭、花頭雲。」〔26〕「世襲雲騎尉」雲騎尉是官名。唐、宋、元、明各朝都有這名稱;清朝則以為世襲的職位,為世職的末級。凡陣亡者授爵,自雲騎尉至輕車都尉兼一雲騎尉不等。

〔27〕「心事如波濤」唐代詩人李賀《申鬍子觱篥歌》中的句子。

〔28〕「四十而不惑」孔丘的話,語見《論語·為政》,據朱熹《集註》,「不惑」是「於事物之所當然皆無所疑」的意思。〔29〕滿族舊俗,男子剃髮垂辮(剃去頭頂前部頭髮,後部結辮垂於腦後)。一六四四年(明崇禎十七年、清順治元年)清兵入關及定都北京後,即下令剃髮垂辮,因受到各地人民反對及局勢未定而中止。次年五月攻佔南京後,又下了嚴厲的剃髮令,限於佈告之後十日「盡使薙(剃)發,遵依者為我國之民,遲疑者同逆命之寇」,如「已定地方之人民,仍存明制,不隨本朝之制度者,殺無赦!」此事曾引起各地人民的廣泛反抗,有許多人被殺。

〔30〕開口跳傳統戲曲中武丑的俗稱。

〔31〕吳友如(?—約1893)名猷,又作嘉猷,字友如,江蘇元和(今吳縣)人,清末畫家。《申江勝景圖》分上下二卷,出版於清光緒十年(1884)。會審公堂,即會審公廨,清末民初上海租界內的審判機關,由中外會審官會同審理租界內華人和外僑的互控案件。〔32〕拿了什麼地方的東西,迷了什麼斯基的理論指國民黨反動派誣衊進步人士拿盧布,信俄國人的學說。「斯基」是俄國常見姓氏的詞尾。

〔33〕指施蟄存。他在《現代》月刊第五卷第五期(一九三四年九月)發表的《我與文言文》中曾說:「我自有生以來三十年,除幼稚無知的時代以外,自信思想及言行都是一貫的。」〔34〕張勳(1854—1923)江西奉新人,北洋軍閥。原為清朝提督,民國成立後,他和所部官兵仍留著辮子,表示忠於清王朝。一九一七年十月一日他在北京扶持清廢帝溥儀復辟,七月十二日即告失敗。

〔35〕錢謙益(1582—1664)字受之,號牧齋,常熟(今屬江蘇)人。明崇禎時任禮部侍郎。清軍佔領南京時,他首先迎降,因此為人所鄙視。著有《初學集》、《有學集》等。《列朝詩集》是他選輯的明詩的總集,共六集,計八十一卷;鐵氏二女詩載閏集卷四中。〔36〕彭孫貽(1615—1673)字仲謀,號茗齋,浙江海鹽人。明代選貢生,明亡後閉門不出。著有《茗齋集》、《茗香堂史論》等。《茗齋集》是他的詩詞集,共二十三卷;所附《明詩鈔》共九卷,鐵氏長女詩載卷五中。

〔37〕俞正燮在《除樂戶丐戶籍及女樂考附古事》一文中引永樂上諭後的小注說:「大芳有《希董集》,言妻張氏及女媳皆死於井,未就逮;書藏其家。又鐵公妻女亦以死殉,與此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