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後雜談

且介亭雜文 魯迅 第2頁,共2頁

我這回從杭世駿的《訂訛類編》〔38〕(續補捲上)裡,這才確切的知道了這佳話的欺騙。他說:「……考鐵長女詩,乃吳人範昌期《題老妓卷》作也。詩云:‘教坊落籍洗鉛華,一片春心對落花。舊曲聽來空有恨,故園歸去卻無家。雲鬟半馨臨青鏡,雨淚頻彈溼絳紗。安得江州司馬在,尊前重為賦琵琶。’昌期,字鳴鳳;詩見張士瀹《國朝文纂》。同時杜瓊用嘉亦有次韻詩,題曰《無題》,則其非鐵氏作明矣。次女詩所謂‘春來雨露深如海,嫁得劉郎勝阮郎’,其論尤為不倫。宗正睦木挈論革除事,謂建文流落西南諸詩,皆好事偽作,則鐵女之詩可知。……」

《國朝文纂》〔39〕我沒有見過,鐵氏次女的詩,杭世駿也並未尋出根底,但我以為他的話是可信的,——雖然他敗壞了口口相傳的韻事。況且一則他也是一個認真的考證學者,二則我覺得凡是得到大殺風景的結果的考證,往往比表面說得好聽,玩得有趣的東西近真。

首先將範昌期的詩嫁給鐵氏長女,聊以自欺欺人的是誰呢?我也不知道。但「浮光掠影」的一看,倒也罷了,一經杭世駿道破,再去看時,就很明白的知道了確是詠老妓之作,那第一句就不像現任官妓的口吻。不過中國的有一些士大夫,總愛無中生有,移花接木的造出故事來,他們不但歌頌昇平,還粉飾黑暗。關於鐵氏二女的撒謊,尚其小焉者耳,大至胡元殺掠,滿清焚屠之際,也還會有人單單捧出什麼烈女絕命,難婦題壁的詩詞來,這個豔傳,那個步韻,比對於華屋丘墟,生民塗炭之慘的大事情還起勁。到底是刻了一本集,連自己們都附進去,而韻事也就完結了。

我在寫著這些的時候,病是要算已經好了的了,用不著寫遺書。但我想在這裡趁便拜託我的相識的朋友,將來我死掉之後,即使在中國還有追悼的可能,也千萬不要給我開追悼會或者出什麼記念冊。因為這不過是活人的講演或輓聯的鬥法場,為了造語驚人,對仗工穩起見,有些文豪們是簡直不恤於胡說八道的。結果至多也不過印成一本書,即使有誰看了,於我死人,於讀者活人,都無益處,就是對於作者,其實也並無益處,輓聯做得好,也不過輓聯做得好而已。

現在的意見,我以為倘有購買那些紙墨白布的閒錢,還不如選幾部明人,清人或今人的野史或筆記來印印,倒是於大家很有益處的。但是要認真,用點工夫,標點不要錯。十二月十一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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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本篇第一節最初發表於一九三五年二月《文學》月刊第四卷第二號,其他三節都被國民黨檢查官刪去,參看本書《附記》。〔2〕上海開明書店出版的《二十五史》(即原來的《二十四史》加上《新元史》),共精裝九大冊;上海書報合作社出版的《二十六史》(上述的《二十五史》加上《清史稿》),共精裝二十大冊。又上海中華書局印行的《四部備要》(經、史、子、集四部古籍三三六種)原訂二千五百冊,也有精裝本,合訂一百冊。

〔3〕《世說新語》南朝宋劉義慶撰,共三卷。內容是記述東漢至東晉間一般文士名流的言談、風貌、軼事等。

〔4〕阮嗣宗(210—263)名籍,字嗣宗,陳留尉氏(今屬河南)人,三國魏詩人,曾為從事中郎。《晉書·阮籍傳》載:「籍聞步兵廚營人善釀,有貯酒三百斛,乃求為步兵校尉。」《三國志·魏書·阮籍傳》注引《魏氏春秋》:「(籍)聞步兵校尉缺,廚多美酒,營人善釀酒,求為校尉。」《世說新語·任誕》也有類此記載。〔5〕陶淵明(約372—427)一名潛,字元亮,潯陽柴桑(今江西九江)人,晉代詩人。《晉書·陶潛傳》載:「陶潛……為彭澤令。在縣公田悉令種秫谷,曰:‘令吾常醉於酒足矣。’妻子固請種秔,乃使一頃五十畝種秫,五十畝種秔。」按《宋書·隱逸傳》及《南史·隱逸傳》,「一頃五十畝」均作「二頃五十畝」。下文提到的「採菊東籬下」「飢來驅我去」等詩句,分別見於陶潛的《飲酒》、《乞食》兩詩。〔6〕「站在雲端裡吶喊」這原是林語堂說的話,他在《人間世》半月刊第十三期(一九三四年十月五日)《怎樣洗煉白話入文》一文中說:「今日既無人能用一二十字說明大眾語是何物,又無人能寫一二百字模範大眾語,給我們見識見識,只管在雲端吶喊,宜乎其為大眾之謎也」。

〔7〕王夷甫(256—311)名衍,晉代琅琊臨沂(今屬山東)人。《晉書·王戎傳》:「衍疾郭(按即王衍妻郭氏)之貪鄙,故口未嘗言錢。郭欲試之,令婢以錢繞床,使不得行。衍晨起見錢,謂婢曰:‘舉阿堵物卻!’」又說:「衍雖居宰輔之重,不以經國為念,而思自全之計。說東海王越曰:‘中國已亂,當賴方伯,宜得文武兼資以任之。’乃以弟澄為荊州,族弟敦為青州。因謂澄、敦曰:‘荊州有江、漢之固,青州有負海之險,卿二人在外,而吾留此,足以為三窟矣。’識者鄙之。……衍以太尉為太傅軍司。及越薨,眾共推為元帥。……俄而舉軍為石勒所破,勒呼王公,與之相見……衍自說少不豫事,欲求自免,因勸勒稱尊號。勒怒曰:‘君名蓋四海,身居重任,少壯登朝,至於白首,何得言不豫世事邪!破壞天下,正是君罪。’……使人夜排牆填殺之。」〔8〕「杭育杭育派」參看本卷第107頁注〔33〕。〔9〕「敦倫」意即性交。清代袁枚在《答楊笠湖書》中說:「李剛主自負不欺之學,日記雲:昨夜與老妻‘敦倫’一次。至今傳為笑談。」按李塨e(1659—1733)字剛主,清*Ъ搖〔10〕「登徒子」宋玉曾作有《登徒子好色賦》,後來就稱好色的人為登徒子。按宋玉文中所說的登徒子,是楚國的一個大夫,姓登徒。

〔11〕「s塾繚廄宄亍薄妒浪敵掠鎩づ諾鰲吩兀骸昂侶∥腹ò醇椿肝攏┠*蠻參軍,三月三日會,作詩,不能者罰酒三升。隆初以不能受罰,既飲,攬筆便作一句雲:‘s塾繚廄宄亍!肝剩骸甋塾縭嗆撾錚俊鷦唬骸鬮猄塾紜!腹唬骸魘*以作蠻語?’隆曰:‘千里投公,始得蠻府參軍,那得不作蠻語也?’」〔12〕《蜀碧》清代彭遵泗著,共四卷。內容是記述張獻忠在四川時的事蹟,書前有作者在康熙二十一年(1682)作的自序,說明全書是他根據幼年所聞張獻忠遺事及雜採他人的記載而成。〔13〕蜀賓許欽文的筆名。據一九三四年十二月一日《魯迅日記》:「晚欽文來,並贈《蜀碧》一部二本。」

〔14〕《蜀龜鑑》清代劉景伯著,共八卷。內容雜錄明季遺聞,與《蜀碧》大致相似。

〔15〕張獻忠(1606—1646)延安柳樹澗(今陝西定邊東)人,明末農民起義領袖。崇禎三年(1630)起義,轉戰陝西、河南等地。崇禎十七年(1644)入川,在成都建立大西國。清順治三年(1646)出川途中,在川北鹽亭界為清兵所害。舊史書中常有關於他殺人的誇大記載。

〔16〕孫可望(?—1660)陝西米脂人,張獻忠的養子及部將。張敗死後,他率部從四川轉往貴州、雲南。永曆五年(1651)他向南明永曆帝求封為秦王,後遣兵送永曆帝到貴州安隆所(改名為安龍府),自己則駐在貴陽,定朝儀,設官制;最後投降清朝。〔17〕屈大均(1630—1696)字翁山,廣東番禺人,明末文學家,清兵入廣州前後曾參加抗清活動,失敗後一度削髮為僧。著有《翁山文外》、《翁山詩外》、《廣東新語》等。《安龍逸史》,清朝禁燬書籍之一,作者署名滄洲漁隱(據《禁書總目》,又一本署名溪上樵隱),被列入「軍機處奉準全毀書」中。一九一六年吳興劉氏嘉業堂刻本《安龍逸史》,分上下二卷,題屈大均撰;但內容與《殘明紀事》(不署作者,也是軍機處奉準全毀書之一)相同,字句小異。〔18〕景清真寧(今甘肅正寧)人,建文帝(朱允吧)時官御史大夫。據《明史·景清傳》載,成祖(朱棣)登位,他佯為歸順,後以謀刺成祖,磔死。他被剝皮事,見谷應泰《明史紀事本末·壬午殉難》:「八月望日早朝,清緋衣入。……朝畢,出御門,清奮躍而前,將犯駕。文皇急命左右收之,得所佩劍。清知志不得遂,乃起植立嫚罵。抉其齒,且抉且罵,含血直*e御袍。乃命剝其皮,草櫝之,械繫長安門。」

〔19〕「是以君子遠庖廚也」語見《孟子·梁惠王》。〔20〕看書的好姿勢《論語》第二十八期(一九三三年十一月一日)載有黃嘉音作的一組畫,題為《介紹幾個讀論語的好姿勢》,共六圖,其中之一為「遊蛟伏地式」,畫的是一人伏在地上看書。作者在這裡順筆給以諷刺。

〔21〕袁中郎(1568—1610)名宏道,字中郎,湖廣公安(今屬湖北)人,明代文學家。他與兄宗道,弟中道,反對文學上的擬古主義,主張「獨抒性靈,不拘格套」,世稱「公安派」。當時林語堂、周作人等提倡「公安派」文章,借明人小品以宣揚所謂「閒適」、「性靈」。《廣莊》是袁中郎仿《莊子》文體談道家思想的作品,並七篇,後收入《袁中郎全集》。

〔22〕譚嗣同(1865—1898)字復生,湖南瀏陽人,清末維新運動的重要人物,戊戌政變中犧牲的「六君子」之一。「閉門投轄思張儉」,原作「望門投止思張儉」,是他被害前所作七絕《獄中題壁》的第一句。張儉,後漢山陽高平(今山東鄒縣)人,靈帝時官東部督郵。《後漢書·黨錮列傳》載:他的仇家「上書告儉與同郡二十四人為黨,於是刊章討捕。儉得亡命,困迫遁走,望門投止,莫不重其名行,破家相容。」(「閉門投轄」是漢代陳遵好客的故事,見《漢書·遊俠列傳》。)

〔23〕秋瑾(1879?—1907)字璇卿,號競雄,別署鑑湖女俠,浙江紹興人,反清革命團體光復會主要人物之一。一九○七年七月,她因籌劃起義事洩,被清政府逮捕,十五日(夏曆六月初六)被害於紹興城內軒亭口。陳去病在《鑑湖女俠秋瑾傳》中敘述秋瑾受審時的情形說:「有見之者,謂初終無所供,惟於刑庭書‘秋雨秋風愁殺人’句而已。」

〔24〕吳興劉氏嘉業堂我國著名的私人藏書樓,在浙江吳興南潯鎮,藏書達六十萬卷,並自行雕版印書,刻有《嘉業堂叢書》、《求恕齋叢書》等。創辦人劉承幹(1882—1963),字貞一,號翰怡,浙江吳興人。

〔25〕蔡顯(約1697—1767)字笠夫,江蘇華亭(今上海松江)人。《清代文字獄檔》第二輯收有「蔡顯《閒漁閒閒錄》案」,此案發生於乾隆三十二年(1767),據當時的奏摺稱:蔡顯系雍正時舉人,年七十一歲,自號閒漁;所著《閒閒錄》一書,語含誹謗,意多悖逆。後來的結果是蔡顯被「斬決」,他的兒子「斬監候秋後處決」,門人等分別「杖流」及「發伊犁等處充當苦差」。《閒漁閒閒錄》,九卷,是一部雜錄朝典、時事、詩句的雜記,劉氏嘉業堂刻本於一九一五年印行。〔26〕缺著末筆從唐代開始的一種避諱方法,即在書寫或鐫刻本朝皇帝或尊長的名字時省略最末一筆。劉承幹對「儀」字缺末筆,是避清廢帝溥儀的諱。

〔27〕風終幽,雅終《召癋》《詩經》計分「國風」、「小雅」、「大雅」、「頌」四類。《豳》列於「國風」的最後,共七篇。據《詩序》稱:這些都是關於周公「遭變故」、「救亂」、「東征」的詩。《召癋》是「大雅」的最後一篇,據《詩序》稱:「《召癋》,凡伯(周大夫)刺幽王大壞也。」

〔28〕體元表正「體元」,見《春秋》隱西元年:「元年,春,王正月。」晉代杜預注:「凡人君即位,欲其體元以居正,故不言一年一月也。」據唐代孔穎達疏:「元正實是始長之義,但因名以廣之。元者:氣之本也,善之長也;人君執大本,長庶物,欲其與元同體,故年稱元年。」「表正」,見《書經·仲虺之誥》:「表正萬邦。」漢代孔安國注:「儀表天下,法正萬國。」

〔29〕關於張獻忠之死,史書上的說法不一。據《明史·張獻忠傳》載:清順治三年(1646)清肅親王豪格進兵四川,「獻忠盡焚成都宮殿廬舍,夷其城,率眾出川北,……會我大清兵至漢中,……至鹽亭界,大霧。獻忠曉行,猝遇我兵於鳳凰坡,中矢墜馬,蒲伏積薪下。於是我兵擒獻忠出,斬之。」但《明史紀事本末·張獻忠之亂》說他是「以病死於蜀中」。

〔30〕「春秋筆法」《春秋》是春秋時期魯國的編年史,相傳為孔丘所修。過去的經學家認為它每用一字,都隱含「褒」「貶」的「微言大義」,稱為「春秋筆法」。

〔31〕「萬物皆備於我矣」孟軻的話。語見《孟子·盡心》。〔32〕東坡蘇軾(1037—1101),字子瞻,號東坡居士,眉山(今屬四川)人,宋代文學家。神宗初年曾因反對王安石新法,被貶黃州。他要客談鬼的事,見宋代葉夢得《石林避暑錄話》卷一:「子瞻在黃州及嶺表,每旦起,不招客相與語,則必出而訪客。所與遊者亦不盡擇,各隨其人高下,談諧放蕩,不復為畛畦。有不能談者,則強之使說鬼,或辭無有,則曰‘姑妄言之’,於是聞者無不絕倒,皆盡歡而去。」

〔33〕鐵鉉(1366—1402)字鼎石,河南鄧州(今鄧縣)人。明建文帝時任山東參政,燕王朱棣(即後來的永樂帝)起兵奪位,他在濟南屢破燕王兵,升兵部尚書。燕王登位後被處死。據谷應泰《明史紀事本末·壬午殉難》載:「鐵鉉被執至京陛見,背立庭中,正言不屈,令一顧不可得。割其耳鼻,竟不肯顧……遂寸磔之,至死,猶喃喃罵不絕。文皇(永樂)乃令舁大鑊至,納油數斛,熬之,投鉉屍,頃刻成煤炭。」

〔34〕關於鐵鉉兩個女兒入教坊的事,據明代王鏊的《震澤紀聞》載:「鉉有二女,入教坊數月,終不受辱。有鉉同官至,二女為詩以獻。文皇曰:‘彼終不屈乎?’乃赦出之,皆適士人。」教坊,唐代開始設立的掌管教練女樂的機構。後來封建統治者常把罪犯的妻女罰入教坊,實際上是一種官妓。

〔35〕「曲終奏雅」語見《漢書·司馬相如傳》:「揚雄以為靡麗之賦勸百而諷一,猶騁鄭衛之聲,曲終而奏雅,不已戲乎?」〔36〕永樂的上諭參看本書《病後雜談之餘》第一節。〔37〕張獻忠祭梓潼神文見於《蜀碧》卷三和《蜀龜鑑》卷三,原文如下:「咱老子姓張,你也姓張,為甚嚇咱老子?咱與你聯了宗罷。尚享。」(兩書中個別字稍有不同)梓潼神,據《明史·禮志四》,梓潼帝君姓張名亞子,晉時人。

〔38〕杭世駿(1696—1773)字大宗,浙江仁和(今餘杭)人,清代考據家。乾隆時官御史。著有《訂訛類編》、《道古堂詩文集》等。《訂訛類編》,六卷,又《續補》二卷,是一部考訂古籍真偽異同的書。下面的引文是杭世駿照錄錢謙益《列朝詩集》閏集卷四中的話。據《列朝詩集》:「其論」作「其語」,「好事」作「好事者」。〔39〕《國朝文纂》明代詩文的彙編。據《明史·藝文志》「集類」三「總集類」載:「王棟《國朝文纂》四十卷」,又「張士瀹《明文纂》五十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