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之三 許諾

七月七日晴 樓雨晴 第2頁,共2頁

「好,那我把小晴交給你了,別讓爸失望。」

沈瀚宇關掉水龍頭,錯愕回身。

這……算是託付嗎?

有關身世的問題,在他和晴之間已經是公開的秘密,只不過誰也沒說破。對他而言,有沒有血緣,她都是他最疼愛的妹妹,

這並不影響她在這個家、以及他心中的地位。

那爸呢?又是幾時發現他們早已知悉?甚至有意把晴的終身託付給他?

為什麼這陣子,每個人都怪怪的?

晴:

下課等我,我去接你,有話要談。

哥字

昨晚,留了字條給她,她早了他一步出門,到她房裡,看到揉成一團的紙條,知道她看到了。

下課後,到她學校也是他三年前畢業的母校等她,等了半天,始終沒等到她的人。

眼看全校師生都離開得差不多了,他開始擔心,她該不會又出什麼狀況,讓老師罰留校?

後來,幾個女孩衝著他喊學長,自稱是晴的同學,纏著他說東道西。

他曾是這所學校的風雲人物,留下了一筆完美的求學紀錄,德智體群美,五育並重,天生的才氣風華,讓頒獎臺上永遠少不了他的身影,

直到三年後的現在,仍為許多師生津津樂道,當年甫入學的晴,還因為「校園才子沈瀚宇的妹妹」這個身份而引起不小的注目。

三年前,他以全縣巿榜首的成績,傲視群倫地考進巿立高中,為這樸實小鎮的無名中學添了不少光,也難怪三年後的今天,

「沉瀚宇」這個名字,在這所校園中依然響亮。

也因為太清楚私底下有不少人說著:「什麼?那個又帥、又優秀的沉瀚宇是你哥?你們兄妹一點都不像……」之類的話,

他才會擔心那些口沒遮攔的話,會挫傷她的自尊。

從她同學口中得知,天晴早已離開學校,他無心留下來滿足這些懷春少女的夢幻遐想,急著趕回家。

果然,晴早回來了,安靜地窩在一旁背英文單字。

「瀚宇,你今天怎麼那麼晚?不是說要去接小晴嗎?人家小晴早回來了。」

他轉頭,和晴抬起的視線銜接上。「呃……和老師談點事情耽誤了,怕晴等太久,要她先回來。」

「是嗎?」母親點了下頭,又埋頭回廚房裡去忙。

見母親走遠,他來到她面前,輕聲問:「為什麼沒等我?」

「我本來就沒答應。」

「晴,你頭抬起來,我們談談。」

「我明天英文小考。」她仍固執地將視線停在課本上。

「什麼時候起,你用功到連和我說話的時間都沒有?」

「現在。」

沉瀚宇吸了口氣。「把頭抬起來,有什麼不滿當著我的面說,我不接受幼稚的冷戰。」

「沒有。」

「我說把頭抬起來!」稍微失控的音量,引來不遠處看報的父親側目。

「怎麼啦?瀚宇?」

「對不起,爸,我們沒事。」他伸手拉她進房,關上了門。「你這兩天怎麼回事?我所知道的你,不會這樣無理取鬧,你到底怎麼了!」

沉天晴本要說什麼,稍稍抬眼,看見他手中泛著幽香的信,她咬著唇,賭氣地不說話。

注意到她視線停留的地方,他揚了揚寫了他名字的信。「還有,信是怎麼回事?據說有不少應該屬於我的信,可是我並沒看到半封,

為了顧及你的顏面,我沒在你同學面前說穿,但是我想,你欠我一個解釋。」

「你在乎嗎?有那麼多女生愛慕你,寫情書給你,這滿足了你的虛榮心對不對?」她覺得受傷了,哥哥重視那些不知名女生的情書更甚於她,

心裡酸酸的,像有無數根小針在扎……

「那不是在不在乎的問題,而是關係到我,你有告知義務,至於在不在乎,那是我決定的。」

「好嘛,我承認我把信藏起來了,那又怎樣?」

「拿出來!」

「不要。」

「我說拿出來!」

「不要、不要、不要!」她倔強響應,無懼地昂首回瞪他。

「沉天晴,你不要惹我生氣。」

「你兇我也沒用,那些信我全部都撕了、燒了、丟掉了,一封也找不回來了,很可惜吧?你全都看不到了,裡頭還有班花、校花,

全都漂亮得不得了,你罵我啊,打我啊!反正那些信比我還重要嘛,你為了它兇我……」

沉瀚宇皺眉。「我是就事論事,你如果不願意,可以拒絕,受人之託卻沒有忠人之事,那不是做人應有的態度,我非常不喜歡你這種行為。」

他說他不喜歡她,他現在已經不喜歡她了……

委屈的淚凝在眼眶底,她氣憤地衝出房門,沒一會兒,再度出現,將整疊的信往他身上丟。「拿去,你愛就留著,不要再一副討債嘴臉了,

誰稀罕啊!」

沉瀚宇一楞,一封封信件如雪片飄落,再抬頭時,她已經消失在他視線中。

晚上,天晴沒出來吃晚餐,母親曾關心地進房一趟,她推說沒胃口,不想吃。

母親多少也看出他們之間的不愉快,勸了他兩句。「小晴就這性子,你當哥哥的,就讓讓她,別和她計較了。」

「媽……」他無言以對。

母親笑了。「她不是有心要跟你嘔氣,你的一言一行對她有很大的影響力,你要是不原諒她,她可能會把自己餓死。」

問題是,她需要他的原諒嗎?

沉瀚宇挾了些她愛吃的飯菜送進她房裡。

裡頭一片黑暗,他開了燈,發現躺在床上的她迅速背過身,將棉被拉至頭頂,不看他。

他將晚餐放在桌上,坐到床邊。「還在為我說的那些話不開心?」

「……」被子裡頭,靜悄悄一片。

他又開口:「真的那麼氣我,氣到想絕食抗議?」

「……」還是無聲。

「不可以這樣,晴,轉過來面對我。」他動手抽掉被子,扳過她的身體,赫然發現她臉上滿是淚痕,枕頭溼了一大片。

他嚇到了。「晴,你--」

「對不起,我不知道那些信對你那麼重要,以後我絕對不會再藏你的信了,哥,你不要生氣,不要討厭我……」

這……什麼跟什麼?

身體被人撲抱住,她在他胸前哭得亂七八糟。

「小晴……」

「我只是害怕……怕她們分走你的注意力,然後……你就不再疼我、不再關心我了……我沒有故意要惹你生氣,

我也知道這樣不對……可是、可是……我真的不知道這樣會讓你更討厭我……」

是這樣嗎?她只是害怕失去他的疼愛,才會藏起他的情書?

他只是一徑地站在理性教導的角度,卻忽略了女兒家細膩善感的心思……

「不要哭了,我沒有生氣。」他輕輕拍撫。

「騙人,你明明兇我。」她抽抽噎噎地指控。

「我嗓門大。」

「你說我無理取鬧。」

「我要是說了這句話,出門被雷劈。」

「你討厭我。」

「胡扯,那是這輩子最不可能發生的事。」

她停住哭泣。「真的嗎?」

一臉慎重地發誓:「我要是騙你,就讓你一輩子嫁不出去,當老姑婆。」

「為什麼你發誓,受懲罰的是我?」她哇哇叫,不滿地抗議。

「哪有?哪有?你要是嫁不出去,我要養你耶,是誰比較吃虧?」

「你……要養我?」真的嗎?一輩子哦!

「當然啊!」止淚戰術成功,他抽了張面紙捏住她鼻子。「你是我妹,我不養你誰養?擤鼻涕。」

「人家十五歲了,你不要再把我當小孩子了啦!」說歸說,還是聽話地擤出鼻涕。

「在我眼裡,你永遠是那個哭著跟在我屁股後面的小丫頭。」將面紙對摺。「再一次。」

用力擤幹鼻水,她接著追問:「我很會吃哦,可能會把你吃垮。而且以後你結婚,還要養老婆、養小孩,你養得起嗎?」

他聳聳肩,將那顆剛出爐的「餛飩」丟進垃圾桶。「那就不結婚了,專心養你就好。」端來飯碗,塞進她手中。「來吧,讓我看看你多能吃。」

「好,那我也不嫁了,永遠和哥在一起。」她快樂地宣佈。

他笑哼。「說得倒好聽,只怕到時看到帥帥的男生,半夜就包袱款款跟人跑了,小小一尾哥哥算什麼東西啊!」

「才不會!沒有人會比哥哥更帥。」既然沒有人比哥哥更棒、更優秀,那她又為什麼要嫁?

「嗯哼,那你要不要告訴很帥的哥哥,為什麼這幾天都不理我?」

一口青椒卡在嘴裡,沒吞下去。

盯視她的沉默,他輕輕開口:「晴,我們不是說好沒有秘密的嗎?小時候,你有什麼事都會告訴哥哥,

我喜歡那個賴在我身上談天說地的小小晴,不愛現在這個樣子,什麼事都悶在心裡,見了面像陌生人。」

「你自己還不是什麼都沒告訴我!」聲音悶悶的,但是他聽到了。

「例如?」

「保送甄試的事,你為什麼沒告訴我?」

他微愕。「我……」

「如果我沒發現,你是不是要一個人偷偷跑去臺北唸書,不讓我知道!」

「我……不是……」

一時之間,被堵得啞口無言。

原來,這些天她是在鬧這個彆扭嗎?以為他不要她了?

她不是真的要和他作對,只是在藉由這種方式抗議,表達她即將被遺棄的傷心與恐懼…

他並沒有存心要瞞她,只是太清楚她會傷心,每每面對她,就是說不出口,他甚至在想,是不是要放棄,改選南部的學校……

從小到大,他一直都在她看得見的地方守護著,從不曾分開這麼遠、這麼久過,他怕萬一她又闖了禍、萬一她想找人說話、

萬一她半夜醒來找不到他……該怎麼辦?

只是,母親淡淡說了幾句話。「哪一對兄妹不是遲早要分開,各過各的人生?不是現在,也會是以後,那你現在拘泥這個有什麼意義?」

他答不上話來,無法告訴母親,他從來都沒想過要和晴分開,一直以來,晴就是他全部的世界,甚至理所當然地認為,他會一直陪著她,

到老、到死……

「晴--不希望我去臺北嗎?」

「……」說是,未免太自私。她心裡其實比誰都清楚,哥哥天生的才華是掩不住的,那麼出類拔萃的他,被埋沒在這樸實小鎮,

對他並不公平。

「我只是……不想和哥分開……」她低聲囁嚅。

「那,晴有沒有可能加加油,只要成績再好一點點,我就可以說服爸媽,讓你到臺北讀書,和我作伴?」

「可以……這樣嗎?」只要成績好,就不用和哥哥分開了,是不是這樣?

「那得看你爭不爭氣,公立高中有沒有你的分嘍!」

「那如果……不行呢?」她對自己沒把握。讀書不在她的興趣範圍內,她一向只要求及格就好,不會花太多心思,現在努力還來得及嗎?

要真這樣,他也不一定非得去臺北。「到時再說了,這件事,哥會好好再考慮的,好嗎?」

「那,哥,你不可以偷偷不見哦!」

「不會。」

「不可以讓我找不到你哦!」

「不會。」

「不可以不要我哦!」

「哪來那麼多婆婆媽媽?像個小老太婆似的。」他好笑地調侃。

「那你要不要答應嘛!」

「是是是,我不會偷偷不見,不會讓你找不到,不會不要你,我會讓你一直看得到、碰觸得到,直到你看膩想吐為止,這樣你放心了嗎?」

「打勾勾?」

那雙他最愛的眼睛,晶燦明亮地瞅著他,在那無比認真的凝視下,他堅定地與她勾了手指。

他心裡清楚,這不是不成熟的小孩子游戲,而是要用一生去履行的承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