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子彷彿並沒有覺得,但彷彿又有些覺得似的,因為他從此講得詳細了一點。然而他沒有牙齒,發音不清,打著陝西腔,夾上湖南音,「哩」「呢」不分,又愛說什麼「[口而]」:大家還是聽不懂。可是時間加長了,來聽他講學的人,倒格外的受苦。
為面子起見,人們只好熬著,但後來總不免七倒八歪斜,各人想著自己的事,待到講到「聖人之道,為而不爭」,住了口了,還是誰也不動彈。老子等了一會,就加上一句道:
「[口而],完了!」
大家這才如大夢初醒,雖然因為坐得太久,兩腿都麻木了,一時站不起身,但心裡又驚又喜,恰如遇到大赦的一樣。
於是老子也被送到廂房裡,請他去休息。他喝過幾口白開水,就毫無動靜的坐著,好像一段呆木頭。
人們卻還在外面紛紛議論。過不多久,就有四個代表進來見老子,大意是說他的話講的太快了,加上國語不大純粹,所以誰也不能筆記。沒有記錄,可惜非常,所以要請他補發些講義。
「來篤話啥西,俺實直頭聽弗懂!」賬房說。(21)「還是耐自家寫子出來末哉。寫子出來末,總算弗白嚼蛆一場哉啘。阿是?」書記先生道。(22)老子也不十分聽得懂,但看見別的兩個把筆,刀,木札,都擺在自己的面前了,就料是一定要他編講義。他知道這是免不掉的,於是滿口答應;不過今天太晚了,要明天才開手。
代表們認這結果為滿意,退出去了。
第二天早晨,天氣有些陰沉沉,老子覺得心裡不舒適,不過仍須編講義,因為他急於要出關,而出關,卻須把講義交卷。他看一眼面前的一大堆木札,似乎覺得更加不舒適了。
然而他還是不動聲色,靜靜的坐下去,寫起來。回憶著昨天的話,想一想,寫一句。那時眼鏡還沒有發明,他的老花眼睛細得好像一條線,很費力;除去喝白開水和吃餑餑的時間,寫了整整一天半,也不過五千個大字。
「為了出關,我看這也敷衍得過去了。」他想。
於是取了繩子,穿起木札來,計兩串,扶著拄杖,到關尹喜的公事房裡去交稿,並且宣告他立刻要走的意思。
關尹喜非常高興,非常感謝,又非常惋惜,堅留他多住一些時,但看見留不住,便換了一副悲哀的臉相,答應了,命令巡警給青牛加鞍。一面自己親手從架子上挑出一包鹽,一包胡麻,十五個餑餑來,裝在一個充公的白布口袋裡送給老子做路上的糧食。並且宣告:這是因為他是老作家,所以非常優待,假如他年紀青,餑餑就只能有十個了。(23)老子再三稱謝,收了口袋,和大家走下城樓,到得關口,還要牽著青牛走路;關尹喜竭力勸他上牛,遜讓一番之後,終於也騎上去了。作過別,撥轉牛頭,便向峻坂的大路上慢慢的走去。
不多久,牛就放開了腳步。大家在關口目送著,去了兩三丈遠,還辨得出白髮,黃袍,青牛,白口袋,接著就塵頭逐步而起,罩著人和牛,一律變成灰色,再一會,已只有黃塵滾滾,什麼也看不見了。
大家回到關上,好像卸下了一副擔子,伸一伸腰,又好像得了什麼貨色似的,咂一咂嘴,好些人跟著關尹喜走進公事房裡去。
「這就是稿子?」賬房先生提起一串木札來,翻著,說。
「字倒寫得還乾淨。我看到市上去賣起來,一定會有人要的。」書記先生也湊上去,看著第一片,念道:
「‘道可道,非常道’……哼,還是這些老套。真教人聽得頭痛,討厭……」
「醫頭痛最好是打打盹。」賬房放下了木札,說。
「哈哈哈!……我真只好打盹了。老實說,我是猜他要講自己的戀愛故事,這才去聽的。要是早知道他不過這麼胡說八道,我就壓根兒不去坐這麼大半天受罪……」
「這可只能怪您自己看錯了人,」關尹喜笑道。「他那裡會有戀愛故事呢?他壓根兒就沒有過戀愛。」
「您怎麼知道?」書記詫異的問。
「這也只能怪您自己打了磕睡,沒有聽到他說‘無為而無不為’。這傢伙真是‘心高於天,命薄如紙’,想‘無不為’,就只好‘無為’。一有所愛,就不能無不愛,那裡還能戀愛,敢戀愛?您看看您自己就是:現在只要看見一個大姑娘,不論好醜,就眼睛甜膩膩的都像是你自己的老婆。將來娶了太太,恐怕就要像我們的賬房先生一樣,規矩一些了。」
窗外起了一陣風,大家都覺得有些冷。
「這老頭子究竟是到那裡去,去幹什麼的?」書記先生趁勢岔開了關尹喜的話。
「自說是上流沙去的,」關尹喜冷冷的說。「看他走得到。外面不但沒有鹽,面,連水也難得。肚子餓起來,我看是後來還要回到我們這裡來的。」
「那麼,我們再叫他著書。」賬房先生高興了起來。「不過餑餑真也太費。那時候,我們只要說宗旨已經改為提拔新作家,兩串稿子,給他五個餑餑也足夠了。」
「那可不見得行。要發牢騷,鬧脾氣的。」
「餓過了肚子,還要鬧脾氣?」
「我倒怕這種東西,沒有人要看。」書記搖著手,說。「連五個餑餑的本錢也撈不回。譬如罷,倘使他的話是對的,那麼,我們的頭兒就得放下關官不做,這才是無不做,是一個了不起的大人……」
「那倒不要緊,」賬房先生說,「總有人看的。交卸了的關官和還沒有做關官的隱士,不是多得很嗎?……」
窗外起了一陣風,括上黃塵來,遮得半天暗。這時關尹喜向門外一看,只見還站著許多巡警和探子,在呆聽他們的閒談。
「呆站在這裡幹什麼?」他吆喝道。「黃昏了,不正是私販子爬城偷稅的時候了嗎?巡邏去!」
門外的人們,一溜煙跑下去了。屋裡的人們,也不再說什麼話,賬房和書記都走出去了。關尹喜才用袍袖子把案上的灰塵拂了一拂,提起兩串木札來,放在堆著充公的鹽,胡麻,布,大豆,餑餑等類的架子上。
一九三五年十二月作。
===============================================================
(1)本篇最初發表於一九三六年一月二十日上海《海燕》月刊第一期。
關於這篇小說,可參看《且介亭雜文末編·〈出關〉的「關」》。
(2)老子春秋時楚國人,我國古代思想家,道家學派的創始者。《史記·老子韓非列傳》說:「老子者,楚苦縣厲鄉曲仁里人也。姓李氏,名耳,字聃,周守藏室之史也。孔子適周,將問禮於老子,老子曰:‘子所言者,其人與骨皆已朽矣,獨其言在耳。’……老子修道德,其學以自隱無名為務。居周久之,見周之衰,遒遂去。至關,關令尹喜曰:‘子將隱矣,強為我著書。’於是老子遒著書上下篇,言道德之意五千餘言而去,莫知其所終。」關於老聃其人其書的時代,孔丘曾否見過老聃,近代學者的看法不一。現存《老子》(一名《道德經》),分《道經》、《德經》上下兩篇,是戰國時人編纂的傳為老聃的言論集。
(3)關於老聃接見孔丘時的情形,《莊子·田子方》中記有如下的傳說:「孔子見老聃,老聃新沐,方將被髮而幹,□然似非人;孔子便而待之,少焉見曰:‘丘也眩與?其信然與?曏者先生形體,掘(倔)若槁木,似遺物離人而立於獨也。’」□然,晉代司馬彪注:「不動貌。」
(4)庚桑楚老聃弟子。《莊子·庚桑楚》中說:「老聃之役,有庚桑楚者,偏得老聃之道,以北居畏壘之山。」據司馬彪注,「役」就是門徒、弟子。
(5)關於孔丘兩次見老聃的傳說,《莊子·天運》中有如下的描寫:「孔子謂老聃曰:‘丘治《詩》、《書》、《禮》、《樂》、《易》、《春秋》六經,自以為久矣,孰(熟)知其故矣。以奸(幹)者七十二君,論先王之道,而明周召之跡,一君無所[金句]用。甚矣夫,人之難說也,道之難明邪?’老子曰:‘幸矣,子之不遇治世之君也。夫六經,先王之陳跡也,豈其所以跡哉?今子之所言,猶跡也;夫跡,履之所出,而跡豈履哉?夫白[兒鳥]之相視,眸子不運而風化;蟲,雄鳴於上風,雌應於下風而風化;類,自為雌雄,故風化。性不可易,命不可變,時不可止,道不可壅。苟得驛道,無自而不可;失焉者,無自而可。’孔子不出,三月,復見,曰:‘丘得之矣。烏鵲孺,魚傅沫,細要(腰)者化,有弟而兄啼。久矣夫,丘不與化為人;不與化為人,安能化人?’老子曰:‘可,丘得之矣。’」按關於上文中所說的「類」,《山海經·南山經》中有如下記載:「□爰之山……有獸焉:其狀如狸而有髦,其名曰類,自為牝牡,食者不妒。」「細要」,指細腰蜂,即蜾蠃。我國有些古書中誤認蜾蠃純雌無雄,只有捕捉螟蛉來使它化為己子;所以小說中譯原句為「細腰蜂兒化別個」。風化,舊說是獸類雌雄相誘而化育的意思。
(6)圖書館《史記·老子韓非列傳》說老子曾作周室「守藏室之史」,司馬貞《索隱》:「藏室史乃周藏書室之史也。」藏書室是古代帝王收藏圖書文獻的地方;史,古代真管圖書、記事、曆象的史官。
(7)橫板古稱為「軾」,即設定車廂前端供乘車者憑倚的橫木。古人在車上用俯首憑軾表示敬禮。
(8)冉有名求,春秋時魯國人,孔丘弟子。《論語·子路》有「子適衛,冉有僕」的記載;宋代朱熹注:「僕,御車也。」
(9)雁鵝古代士大夫初相見時,用雁作為禮物。《儀禮·士相見禮》:「下大夫相見以雁。」清代王引之以為雁鵝即鵝(見《經義述聞》)。
(10)關於老聃西出函谷的原因,作者在《〈出關〉的「關」》中說,是為了孔丘的幾句話,又說,這是依據章太炎的意見;現摘錄章著《諸子學略說》中有關一節於下:「老子以其權術授之孔子,而徵藏故書,亦悉為孔子詐取。孔子之權術,乃有過於老子者。孔學本出於老,以儒道之形式有異,不欲崇奉以為本師;而懼老子發其覆也,於是說老子曰:‘烏鵲孺,魚傅沫,細要者化,有弟而兄□。’(原注:意謂己述六經,學皆出於老子,吾書先成,子名將奪,無可如何也。)老子膽怯,不得不曲從其請。逢蒙殺羿之事,又其素所怵惕也。胸有不平,欲一舉發,而孔氏之徒遍佈東夏,吾言朝出,首領可以夕斷。於是西出函谷,知秦地之無儒,而孔氏之無如我何,則始著《道德經》,以發其覆。借令其書早出,則老子必不免於殺身,如少正卯在魯,與孔子並,孔子之門,三盈三虛,猶以爭名致戮,而況老子之陵駕其上者乎?(見一九○六年《國粹學報》第二年第四冊)按章太炎的這種說法,只是一種推測,魯迅在《〈出關〉的「關」》中曾說,「我也並不信為一定的事實」。
(11)流沙古代指我國西北的沙漠地區。《史記·老子韓非列傳》裴駰《集解》引劉向《列仙傳》說:「老子西遊,……(關令尹喜)與老子俱之流沙之西。」
(12)老聃和庚桑楚的這一段對話,是根據劉向《說苑·敬慎》中所載老聃和常樅的一段問答:「常樅有疾,老子往問焉,張其口而示老子曰:‘吾舌存乎?’老子曰:‘然。’‘吾齒存乎?’老子曰:‘亡。’常樅曰:‘子知之乎?’老子曰:‘夫舌之存也,豈非以其柔邪;齒之亡也,豈非以其剛邪?’常樅曰:‘然。’」常樅,相傳為老聃之師。
(13)關於老聃騎青牛的傳說,《史記·老子韓非列傳》司馬貞《索隱》引《列異傳》說:「老子西遊,關令尹喜望見其有紫氣浮關,而老子果乘青牛而過。」
(14)函谷關在今河南靈寶縣東北,東自崤山,西至潼津,通名函谷;關城在谷中,戰國時秦國所置。
(15)魯般和墨翟參看本書《非攻》及其有關的注。
(16)關尹喜相傳為函谷關關尹。按《史記·老子韓非列傳》並未敘明關吏姓名;「喜」字應是動詞,漢代人認為人名,所以稱為關尹喜。《莊子·天下》稱關尹、老聃二人為「古之博大真人」;《呂氏春秋·不二》也有「老耽(聃)貴柔……關尹貴清」的話。
(17)籤子手舊時稱關卡上持鐵籤查驗貨物的人。
(18)一丸泥就可以封住形容函谷關的形勢險要,用少數兵力即可扼守的意思。「丸泥」,見《後漢書·隗囂傳》中王元對隗囂說的話:「元請以一丸泥為大王東封函谷關。」按我國古時用泥丸封緘木簡,所以王元有丸泥封關的譬喻。
(19)筆、刀、木札我國古代還沒有紙的時候,記事是用筆點漆寫在竹簡或木札上,寫錯了就用刀削去,因而同時用這三種工具。
(20)自「道可道」至「眾妙之門」,連成一段,是《老子》全書開始的一章。下文「聖人之道,為而不爭」,是全書最末一句。「無為而無不為」,是第四十八章中的一句。
(21)這句話間雜著南北方言,意思是:你在說些什麼,我簡直聽不懂!
(22)這是蘇州方言,意思是:還是你自己寫出來吧。寫了出來,總算不白白地瞎說一場。是吧?
(23)這裡說的「優待」老作家和下文的「提拔新作家」,是解放前出版商為了對作家進行剝削常用的一種欺騙宣傳,這裡信筆予以諷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