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水

故事新編 魯迅 第2頁,共2頁

這一嚇,把大家的酒意都嚇退了,沙沙的一陣衣裳聲,立刻都退在下面。禹便一徑跨到席上,在上面坐下,大約是大模大樣,或者生了鶴膝風(27)罷,並不屈膝而坐,卻伸開了兩腳,把大腳底對著大員們,又不穿襪子,滿腳底都是栗子一般的老繭。隨員們就分坐在他的左右。

「大人是今天回京的?」一位大膽的屬員,膝行而前了一點,恭敬的問。

「你們坐近一點來!」禹不答他的詢問,只對大家說。「查的怎麼樣?」

大員們一面膝行而前,一面面面相覷,列坐在殘筵的下面,看見咬過的松皮餅和啃光的牛骨頭。非常不自在——卻又不敢叫膳夫來收去。

「稟大人,」一位大員終於說。「倒還像個樣子——印象甚佳。松皮水草,出產不少;飲料呢,那可豐富得很。百姓都很老實,他們是過慣了的。稟大人,他們都是以善於吃苦,馳名世界的人們。」

「卑職可是已經擬好了募捐的計劃,」又一位大員說。「準備開一個奇異食品展覽會,另請女隗(28)小姐來做時裝表演。只賣票,並且宣告會里不再募捐,那麼,來看的可以多一點。」

「這很好。」禹說著,向他彎一彎腰。

「不過第一要緊的是趕快派一批大木筏去,把學者們接上高原來。」第三位大員說,「一面派人去通知奇肱國,使他們知道我們的尊崇文化,接濟也只要每月送到這邊來就好。學者們有一個公呈在這裡,說的倒也很有意思,他們以為文化是一國的命脈,學者是文化的靈魂,只要文化存在,華夏也就存在,別的一切,倒還在其次……」

「他們以為華夏的人口太多了,」第一位大員道,「減少一些倒也是致太平之道。況且那些不過是愚民,那喜怒哀樂,也決沒有智者所玩想的那麼精微的。知人論事,第一要憑主觀。例如莎士比亞(29)……」

「放他媽的屁!」禹心裡想,但嘴上卻大聲的說道:「我經過查考,知道先前的方法:‘湮’,確是錯誤了。以後應該用‘導’!不知道諸位的意見怎麼樣?」(30)靜得好像墳山;大員們的臉上也顯出死色,許多人還覺得自己生了病,明天恐怕要請病假了。

「這是蚩尤的法子!」一個勇敢的青年官員悄悄的憤激著。

「卑職的愚見,竊以為大人是似乎應該收回成命的。」一位白鬚白髮的大員,這時覺得天下興亡,系在他的嘴上了,便把心一橫,置死生於度外,堅決的抗議道:「湮是老大人的成法。‘三年無改於父之道,可謂孝矣。’——老大人昇天還不到三年。」

禹一聲也不響。

「況且老大人化過多少心力呢。借了上帝的息壤(31),來湮洪水,雖然觸了上帝的惱怒,洪水的深度可也淺了一點了。這似乎還是照例的治下去。」另一位花白鬚發的大員說,他是禹的母舅的乾兒子。

禹一聲也不響。

「我看大人還不如‘幹父之蠱’(32),」一位胖大官員看得禹不作聲,以為他就要折服了,便帶些輕薄的大聲說,不過臉上還流出著一層油汗。「照著家法,挽回家聲。大人大約未必知道人們在怎麼講說老大人罷……」

「要而言之,‘湮’是世界上已有定評的好法子,」白鬚發的老官恐怕胖子鬧出岔子來,就搶著說道。「別的種種,所謂‘摩登’者也,昔者蚩尤氏就壞在這一點上。」(33)禹微微一笑:「我知道的。有人說我的爸爸變了黃熊,也有人說他變了三足鱉(34),也有人說我在求名,圖利。說就是了。我要說的是我查了山澤的情形,徵了百姓的意見,已經看透實情,打定主意,無論如何,非‘導’不可!這些同事,也都和我同意的。」

他舉手向兩旁一指。白鬚發的,花鬚髮的,小白臉的,胖而流著油汗的,胖而不流油汗的官員們,跟著他的指頭看過去,只見一排黑瘦的乞丐似的東西,不動,不言,不笑,像鐵鑄的一樣。

禹爺走後,時光也過得真快,不知不覺間,京師的景況日見其繁盛了。首先是闊人們有些穿了繭綢袍,後來就看見大水果鋪裡賣著橘子和柚子,大綢緞店裡掛著華絲葛;富翁的筵席上有了好醬油,清燉魚翅,涼拌海參;再後來他們竟有熊皮褥子狐皮褂,那太太也戴上赤金耳環銀手鐲了。

只要站在大門口,也總有什麼新鮮的物事看:今天來一車竹箭,明天來一批松板,有時抬過了做假山的怪石,有時提過了做魚生的鮮魚;有時是一大群一尺二寸長的大烏龜,都縮了頭裝著竹籠,載在車子上,拉向皇城那面去。

「媽媽,你瞧呀,好大的烏龜!」孩子們一看見,就嚷起來,跑上去,圍住了車子。

「小鬼,快滾開!這是萬歲爺的寶貝,當心殺頭!」

然而關於禹爺的新聞,也和珍寶的入京一同多起來了。百姓的簷前,路旁的樹下,大家都在談他的故事;最多的是他怎樣夜裡化為黃熊,用嘴和爪子,一拱一拱的疏通了九河,(35)以及怎樣請了天兵天將,捉住興風作浪的妖怪無支祁,鎮在龜山的腳下。皇上舜爺的事情,可是誰也不再提起了,至(36)多,也不過談談丹朱太子(37)的沒出息。

禹要回京的訊息,原已傳佈得很久了,每天總有一群人站在關口,看可有他的儀仗的到來。並沒有。然而訊息卻愈傳愈緊,也好像愈真。一個半陰半晴的上午,他終於在百姓們的萬頭攢動之間,進了冀州的帝都了。前面並沒有儀仗,不過一大批乞丐似的似員。臨末是一個粗手粗腳的大漢,黑臉黃鬚,腿彎微曲,雙手捧著一片烏黑的尖頂的大石頭——舜爺所賜的「玄圭」,連聲說道「借光,借光,讓一讓,讓一(38)讓」,從人叢中擠進皇宮裡去了。

百姓們就在宮門外歡呼,議論,聲音正好像浙水的濤聲(39)一樣。

舜爺坐在龍位上,原已有了年紀,不免覺得疲勞,這時又似乎有些驚駭。禹一到,就連忙客氣的站起來,行過禮,皋陶先去應酬了幾句,舜才說道:

「你也講幾句好話我聽呀。」

「哼,我有什麼說呢?」禹簡截的回答道。「我就是想,每天孳孳!」

「什麼叫作‘孳孳’?」皋陶問。

「洪水滔天,」禹說,「浩浩懷山襄陵,下民都浸在水裡。我走旱路坐車,走水路坐船,走泥路坐橇,走山路坐轎。到一座山,砍一通樹,和益倆給大家有飯吃,有肉吃。放田水入川,放川水入海,和稷倆給大家有難得的東西吃。東西不夠,就調有餘,補不足。搬家。大家這才靜下來了,各地方成了個樣子。」

「對啦對啦,這些話可真好!」皋陶稱讚道。

「唉!」禹說。「做皇帝要小心,安靜。對天有良心,天才會仍舊給你好處!」

舜爺嘆一口氣,就託他管理國家大事,有意見當面講,不要背後說壞話。看見禹都答應了,又嘆一口氣,道:「莫像丹朱的不聽話,只喜歡遊蕩,旱地上要撐船,在家裡又搗亂,弄得過不了日子,這我可真看的不順眼!」

「我討過老婆,四天就走,」禹回答說。「生了阿啟,也不當他兒子看。所以能夠治了水,分作五圈,簡直有五千裡,計十二州,直到海邊,立了五個頭領,都很好。只是有苗可不行,你得留心點!」

「我的天下,真是全仗的你的功勞弄好的!」舜爺也稱讚道。

於是皋陶也和舜爺一同肅然起敬,低了頭;退朝之後,他就趕緊下一道特別的命令,叫百姓都要學禹的行為,倘不然,立刻就算是犯了罪。

這使商家首先起了大恐慌。但幸而禹爺自從回京以後,態度也改變一點了:吃喝不考究,但做起祭祀和法事來,是闊綽的;衣服很隨便,但上朝和拜客時候的穿著,是要漂亮的。所以市面仍舊不很受影響,不多久,商人們就又說禹爺的行為真該學,皋爺的新法令也很不錯;終於太平到連百獸都會跳舞,鳳凰也飛來湊熱鬧了。(40)一九三五年十一月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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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本篇在收入本書之前,沒有在報刊上發表過。

(2)「湯湯洪水方割,浩浩懷山襄陵」語出《尚書·堯典》:「湯湯洪水方割,蕩蕩懷山襄陵,浩浩滔天。」漢代孔安國注:「割,害也。」「懷,包;襄,上也。」意思是說:洪水為害,浩浩蕩蕩地包圍著山並且淹上了部分的丘陵。

(3)舜我國古代傳說中的帝王。號有虞氏,通蟲虞舜。相傳堯時洪水汜濫,舜繼位後,命禹治水,才將水患平息。

(4)關於鯀治水的故事,《史記·夏本紀》中有如下記載:「當帝堯之時,鴻水滔天,浩浩懷山襄陵,下民其憂。堯求能治水者;群臣四嶽皆曰鯀可。……於是堯聽四嶽,用鯀治水。九年而水不息,功用不成。於是帝堯乃求人,更得舜。舜登用,攝行天子之政,巡狩,行視鯀之治水無狀,乃殛鯀於羽山以死。天下皆以舜之誅為是。」按「殛」通常解作「誅」的意思,但《尚書·舜典》孔穎達疏則以為「流」、「放」、「竄」、「殛」「俱是流徙」;照這說法,則鯀是被流放到羽山後死在那裡的。

(5)禹我國古代的治水英雄,夏朝的建立者。《史記·夏本紀》說禹「名曰文命」,在他的父親鯀被殛以後,奉命治水:「堯崩,帝舜問四嶽曰:‘有能成美堯之事(按即治水之事)者,使居官。’皆曰:‘伯禹為司空,可成美堯之功。’舜曰:‘嗟,然!’命禹:‘女(汝)平水土,維是勉之!’禹拜稽首,讓於契、后稷、皋陶。舜曰:‘女其往視爾事矣!’」關於他治水事蹟的傳說,在《尚書》、《孟子》及其他先秦古籍中多有記述。

(6)本篇作為插曲所寫的聚集在「文化山」上的學者們的活動,是對一九三二年十月北平文教界江瀚、劉復、徐炳昶、馬衡等三十餘人向國民黨政府建議明定北平為「文化城」一事的諷刺。那時日本帝國主義已經侵佔我國東北,華北也正在危殆中;國民黨政府實行投降賣國政策,拋棄東北之後,又準備從華北撤退,已開始準備把可以賣錢的古文物從北平搬到南京。江瀚等想阻止古文物南移,可是他們竟以當時北平在政治和軍事上都沒有重要性為理由,提出請國民黨政府從北平撤除軍備,把它劃為一個不設防的文化區域的極為荒謬的主張。他們在意見書中說,北平有很多珍貴文物,它們都「是國家命脈,國民精神寄託之所在……是斷斷不可以犧牲的」。又說:「因為北平有種種文化裝置,所以全國各種學問的專門學者,大多薈萃在北平……一旦把北平所有種種文化裝置都挪開,這些學者們當然不免要隨著星散。」要求「政府明定北平為文化城,將一切軍事裝置,挪往保定。」(見一九三二年十月六日北平《世界日報》)這實際上適應了日本帝國主義侵略的需要,同國民黨政府投降賣國政策的「理論」如出一轍。當時國民黨政府雖未公開定北平為「文化城」,但後來終於拱手把它讓給了日本帝國主義,古文物的大部分則在一九三三年初分批運往南京。作者在「九一八」後至他逝世之間,曾寫過不少雜文揭露國民黨政府的投降賣國主義,對所謂「文化城」的主張也在當時的一篇雜文裡諷刺過(參看《偽自由書·崇實》)。本篇在「文化山」的插曲中所諷刺的就是江瀚等的呈文中所反映的那種荒謬言論,其中幾個所謂學者,是以當時文化界一些具有代表性的人物為模型的。例如「一個拿拄杖的學者」,是暗指「優生學家」潘光旦。潘曾根據一些官僚地主家族的家譜來解釋遺傳,著有《明清兩代嘉興的望族》等書;他的這種「學說」和歐美國家某些資產階級學者關於人種的「學說」是同一類東西。又如鳥頭先生,是暗指考據學家顧頡剛,他曾據《說文解字》對「鯀」字和「禹」字的解釋,說鯀是魚,禹是蜥蜴之類的蟲(見《古史辨》第一冊六三、一一九頁)。「鳥頭」這名字即從「顧」字而來;據《說文解字》,顧字從頁僱聲,僱是鳥名,頁本義是頭。顧頡剛曾在北京大學研究所歌謠研究會工作,蒐集蘇州歌謠,出版過一冊《吳歌甲集》,所以下文說鳥頭先生「另去搜集民間的曲子了」。

(7)奇肱國見《山海經·海外西經》:「奇肱之國,在其北,其人一臂三目,有陰有陽,乘文馬。」郭璞注:「其人善為機巧,以取百禽,能作飛車,從風遠行。」

(8)古貌林英語goodmorning的音譯,意為「早安」。(9)好杜有圖英語howdoyoudo的音譯,意為「你好」。

(10)ok美國式的英語:「對啦。」

(11)太上皇指舜的父親瞽叟。《史記·五帝本紀》說:「虞舜者名曰重華;重華父曰瞽叟。……舜父瞽叟頑。」「頑」是愚妄無知的意思。《尚書·大禹謨》孔氏傳有舜「能以至誠感頑父」,使其「信順」的話。

(12)「禺」《說文解字》:「禺,母猴屬。」清代段玉裁注引郭璞《山海經》注說:「禺似獼猴而大,赤目長尾。」據《說文》,「禹」字筆畫較「禺」字簡單,所以這裡說「禹」是「禺」的簡筆字。

(13)皋陶傳說是舜的臣子。《尚書·舜典》:「帝曰:‘皋陶,蠻夷猾夏,寇賊奸宄,汝作士。’」「士」,真管獄訟的官。按一九二七年魯迅在廣州時,顧頡剛曾於七月中由杭州致書魯迅,說魯迅在文字上侵害了他,「擬於九月中回粵後提起訴訟,聽候法律解決。」要魯迅「暫勿離粵,以俟開審。」魯迅當時答覆他:「請即就近在浙起訴,爾時僕必到杭,以負應負之責。」這裡鳥頭先生與鄉下人的對話,隱指此事。參看《三閒集·答顧頡剛教授令「候審」》。

(14)簡放古代君主任命高階官員。簡指授官的簡冊。(在清代則稱由特旨任命道府以上外官為簡放。)

(15)從冀州啟節《尚書·禹貢》敘「禹別九州」,首舉冀州。孔穎達疏:「冀州,堯所都也。諸州冀為其先,治水先從冀起。」又《史記·夏本紀》也說:「禹行自冀州始。」按冀州為古九州之一,約相當於現在的河北山西二省及河南山東黃河以北地區。堯都平陽(今山西臨汾),在冀州境內,故下文又說「冀州的帝都」。啟節,指舊時高階官員啟程、出發。節,古代使者及特派官員出行時所持的信物。

(16)《神農本草》是我國最古的記載藥物的專書。其成書年代不可確考,當是秦漢間人託神農之名而作。

(17)維他命w維他命是vitamin的音譯,現在通稱維生素。但並未發現維他命w。下文的瘰癧病,中醫病名,主要指頸部淋巴結核一類疾病;而因缺碘所致的甲狀腺腫大(俗蟲大脖子)叫「癭」,不叫瘰癧。這裡是諷刺當時一些所謂學者的無知妄說。

(18)「伏羲朝小品文學家」的這段話,是對當時林語堂一派人提倡的所謂「語錄體」小品文的模擬;林語堂主張的所謂「語錄體」,用他自己的話來說,是「文言中不避俚語,白話中多放之乎」(見《論語》第三十期《答周劭論語錄體寫法》),基本上還是文言。這是一種變相的復古主義。其次,這段話中的「見一少年,口銜雪茄,面有蚩尤氏之霧」,是影射林語堂醜化進步青年的讕言(林語堂在他的《遊杭再記》中有「見有二青年,口裡含一枝蘇俄香菸,手裡夾一本什麼斯基的譯本」這樣的話)。蚩尤是傳說中我國九黎族的首領,相傳他和黃帝作戰時,施放大霧,後為黃帝所擒殺;由於民族偏見,舊日史書把他描寫成非常兇惡的怪物。因此,蚩尤的名字也常被過去統治階級用來形容他們所認為的「兇惡的人」。一九二六年,北洋軍閥吳佩孚為了「討赤」,曾經異想天開地拿蚩尤來比擬「赤化」,胡說:「草昧初開,部落時代,蚩尤肆虐,彼時無所謂法制,無所謂倫紀,殆與赤化無異」(見一九二六年七月十一日北京《晨報》)。他還說,查得蚩尤是「赤化」的始祖,因「蚩」和「赤」同音,「蚩尤」即「赤化之尤」云云。參看《華蓋集續編·馬上支日記》及其有關注。

(19)貝殼上古用貝殼為貨幣。

(20)庭燎庭院中照明的火酒。《詩經·小雅·庭燎》孔穎達疏:「庭燎者,樹之於庭,燎之為明,是燭之大者。」

(21)虎賁勇士,即下文所說的衛兵們。《尚書·牧誓》:「虎賁三百人。」孔穎達疏說,稱為虎賁,是形容他們「若虎之賁(奔)走逐獸,言其猛也。」

(22)伏羲八卦體伏羲,我國古代傳說中的帝王。相傳他曾畫八卦。《周易·繫辭傳》說:「古者包犧氏(即伏羲)之王天下也,仰則觀象於天,俯則觀法於地,觀鳥獸之文與地之宜,近取諸身,遠取諸物,於是始作八卦。」

(23)倉頡鬼哭體倉頡,一作蒼頡,相傳他是黃帝的史官,最初創造文字的人。《淮南子·本經訓》中記有關於蒼頡的一種傳說:「昔者蒼頡作書而天雨粟,鬼夜哭。」

(24)掛冠歸隱《後漢書·逢萌傳》載:王莽時逢萌為了避禍,「即解冠掛東都城門」而去。後人因此稱辭官為「掛冠」。

(25)禹過家門不入,見《孟子·滕文公》:「禹八年於外,三過其門而不入。」又《史記·夏本紀》:「(禹)勞身焦思,居外十三年,過家門不敢入。」

(26)忘八烏龜的俗蟲。古代傳說鯀死後化為三足鱉。參看本篇注(34)。

(27)鶴膝風中醫病名,結核性關節炎的一種。戰國時楚國人屍佼所著的《屍子》中記有禹生「偏枯之疾」的傳說:「(禹)疏河決江,十年未闞其家,手不爪,脛不毛,生偏枯之疾,步不相過。」

(28)女隗《左傳》中狄人之女多姓隗,如叔隗、季隗等。又《史記·匈奴列傳》說:「匈奴,其先祖夏后氏(夏禹)之苗裔也。」匈奴就是春秋時的狄人。本篇中女隗這個人名,大概是根據這類記載而虛擬出來的。

(29)莎士比亞(wshakespeare.,1564—1616)歐洲文藝復興時期英國戲劇家、詩人,著有劇本《仲夏夜之夢》、《羅密歐與朱麗葉》、《哈姆雷特》等三十七種。現代評論派陳西瀅、徐志摩等經常標榜只有他們懂得莎士比亞,如陳西瀅在一九二五年十月二十一日《晨報副刊》發表的《聽琴》中說:「不愛莎士比亞你就是傻子。」徐志摩在同月二十六日《晨報副刊》發表的《漢姆雷德與留學生》中說,「去過大英國」的留學生才能「講他的莎士比亞」,別人「不配插嘴」。稍後的「第三種人」杜衡在一九三四年六月《文藝風景》創刊號發表《莎劇凱撒傳裡所表現的群眾》一文,也借評莎士比亞來誣衊人民群眾「沒有理性」,「沒有明確的利害觀念」等等。本篇中這個大員從「愚民」忽然拉扯到莎士比亞,是作者對陳、杜這類人的諷刺。

(30)「湮」鯀用的治水方法。《尚書·洪範》:「我聞在昔,鯀□洪水。」□(湮),填塞。「導」,是禹用的治水方法,《國語·周語》:「伯禹念前之非度,□改制量,……高高下下,疏川導滯。」導,疏通。

(31)息壤傳說中一種能夠自己生長,永不耗減的土壤。《山海經·海內經》:「洪水滔天,鯀竊帝之息壤以湮洪水,不待帝命;帝令祝融殺鯀於羽郊。」郭璞注:「息壤者,言土自長息無限,故可以塞洪水也。」

(32)「幹父之蠱」語見《周易·蠱》初六:「幹父之蠱,有子,考無咎。」三國時魏國王弼注:「幹父之事,能承先軌,堪其任者也。」後稱兒子能完成父親所未竟的事業,因而掩蓋了父親的過錯為「幹蠱」。

(33)摩登英語modern的音譯,原意為現代,這裡是時髦的意思。

(34)這是古代關於鯀的一種傳說。《左傳》昭公七年:「昔堯殛鯀於羽山,其神化為黃熊,以入於羽淵。」唐代陸德明《釋文》:「黃熊,音雄,獸名。亦作能,如字,一音奴來反,三足鱉也。」能,一寫作熊。《史記·夏本紀》替代張守節《正義》說:「鯀之羽山,化為黃熊,入於羽淵。熊,音乃來反,下三點為三足也。束晰《發矇記》雲:‘鱉三足曰熊’。」

(35)禹化為熊的傳說,見清代馬驌《繹史》卷十二引《隨巢子》:「(禹)治洪水,通轅山,化為熊。」按隨巢子,戰國時墨翟弟子,著《隨巢子》六篇,清代馬國翰《玉函山房輯佚書》內有輯文一卷。

(36)禹捉無支祁的傳說,見替代李公佐《古嶽瀆經》:「禹理水,三至桐柏山,驚風走雷,石號木鳴,五伯擁川,天老肅兵,不能興。禹怒,召集百靈,搜命夔龍。桐柏千君長稽首請命。……乃獲淮渦水神,名無支祁,善應對言語,辨江淮之淺深,原隰之遠近。形若猿猴,縮鼻高額,青軀白首,金目雪牙。頸伸百尺,力逾九象,搏擊騰踔疾奔,輕利倏忽,聞視不可久。……頸鏁大索,鼻穿金鈴,徙淮陰之龜山之足下。俾淮水永安流注海也。」(據魯迅輯《唐宋傳奇集》卷三)

(37)丹朱太子堯的兒子。古書中都說他「不肖」(品德不像他的父親),所以堯不把天下傳給他而傳給舜。

(38)「玄圭」見《尚書·禹貢》:「禹錫玄圭,告厥成功。」又《史記·夏本紀》:「帝錫禹玄圭,以告成功於天下。」圭,古代諸侯大夫在朝會和祭祀時所執的一種長條尖頂的玉器。玄,黑色。

(39)浙水的濤聲浙水,即錢塘江,漲潮時濤聲很大。

(40)關於禹同舜和皋陶談話的情形,《史記·夏本紀》有如下的一段記載:「帝舜謂禹曰:‘女(汝)亦昌言。’禹拜曰:‘於!予何言?予思曰孳孳!’皋陶難禹曰:‘何謂孳孳?’禹曰:‘鴻水滔天,浩浩懷山襄陵,下民皆服於水。予陸行乘車,水行乘舟,泥行乘橇,山行乘[木輦],行山木,與益予眾庶稻鮮食;以決九川致四海,浚畎澮致之川,與稷予眾庶難得之食;食少,調有餘補不足,徙居。眾民乃定,萬國為治。’皋陶曰:‘然,此而美也!’禹曰:‘於!帝慎乃在位,安爾止,輔德,天下大應。清意以昭待上帝命,天其重命用休!’帝曰:‘籲!臣哉,臣哉!臣作朕股肱耳目,予欲左右有民,女輔之。……女無面諛,退而謗予。……’禹曰:‘然。……’帝曰:‘毋若丹朱傲,維慢遊是好,毋水行舟,朋淫於家,用絕其世,予不能順是。’禹曰:‘予辛壬娶塗山,癸甲(按應作予娶塗山,辛壬癸甲),生啟,予不子,以故能成水土功,輔成五服,至於五千裡,州十二師,外薄四海,鹹建五長,各道有功。苗頑不即功,帝其念哉!’帝曰:‘道吾德,乃女功序之也!’皋陶於是敬禹之德,令民皆則禹。不如言,刑從之。舜德大明。於是夔行樂,祖考至,群后相讓,鳥獸翔舞,簫韶九成,鳳皇來儀,百獸率舞,百官信諧。」又關於禹的吃喝和衣服,《論語·泰伯》記有孔丘的話:「子曰:‘禹,吾無間然矣。菲飲食而致孝乎鬼神,惡衣服而致美乎黻冕,卑宮室而盡力乎溝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