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明燈

彷徨 魯迅 第2頁,共2頁

"上半天,"他放鬆了鬍子,慢慢地說,"西頭,老富的中風,他的兒子,就說是:因為,社神不安,之故。這樣一來,將來,萬一有,什麼,雞犬不寧,的事,就難免要到,府上……是的,都要來到府上,麻煩。"

"是麼,"四爺也捋著上唇的花白的鯰魚須,卻悠悠然,彷彿全不在意模樣,說,"這也是他父親的報應呵。他自己在世的時候,不就是不相信菩薩麼?我那時就和他不合,可是一點也奈何他不得。現在,叫我還有什麼法?"

"我想,只有,一個。是的,有一個。明天,捆上城去,給他在那個,那個城隍廟裡,擱一夜,是的,擱一夜,趕一趕,邪祟。"

闊亭和方頭以守護全屯的勞績,不但第一次走進這一個不易瞻仰的客廳,並且還坐在老娃之下和四爺之上,而且還有茶喝。他們跟著老娃進來,報告之後,就只是喝茶,喝乾之後,也不開口,但此時闊亭忽然發表意見了:

"這辦法太慢!他們兩個還管著呢。最要緊的是馬上怎麼辦。如果真是燒將起來……"

郭老娃嚇了一跳,下巴有些發抖。

"如果真是燒將起來……"方頭搶著說。

"那麼,"闊亭大聲道,"就糟了!"

一個黃頭髮的女孩子又來衝上茶。闊亭便不再說話,立即拿起茶來喝。渾身一抖,放下了,伸出舌尖來舐了一舐上嘴唇,揭去碗蓋噓噓地吹著。

"真是拖累煞人!"四爺將手在桌上輕輕一拍,"這種子孫,真該死呵!唉!"

"的確,該死的。"闊亭抬起頭來了,"去年,連各莊就打死一個:這種子孫。大家一口咬定,說是同時同刻,大家一齊動手,分不出打第一下的是誰,後來什麼事也沒有。"

"那又是一回事。"方頭說,"這回,他們管著呢。我們得趕緊想法子。我想……"

老娃和四爺都肅然地看著他的臉。

"我想:倒不如姑且將他關起來。"

"那倒也是一個妥當的辦法。"四爺微微地點一點頭。

"妥當!"闊亭說。

"那倒,確是,一個妥當的,辦法。"老娃說,"我們,現在,就將他,拖到府上來。府上,就趕快,收拾出,一間屋子來。還,準備著,鎖。"

"屋子?"四爺仰了臉,想了一會,說,"舍間可是沒有這樣的閒房。他也說不定什麼時候才會好……"

"就用,他,自己的……"老娃說。

"我家的六順,"四爺忽然嚴肅而且悲哀地說,聲音也有些發抖了。"秋天就要娶親……。你看,他年紀這麼大了,單知道發瘋,不肯成家立業。舍弟也做了一世人,雖然也不大安分,可是香火總歸是絕不得的……。"

"那自然!"三個人異口同音地說。

"六順生了兒子,我想第二個就可以過繼給他。但是,——別人的兒子,可以白要的麼?"

"那不能!"三個人異口同音地說。

"這一間破屋,和我是不相干;六順也不在乎此。可是,將親生的孩子白白給人,做母親的怕不能就這麼松爽罷?"

"那自然!"三個人異口同音地說。

四爺沉默了。三個人互動看著別人的臉。

"我是天天盼望他好起來,"四爺在暫時靜穆之後,這才緩緩地說,"可是他總不好。也不是不好,是他自己不要好。無法可想,就照這一位所說似的關起來,免得害人,出他父親的醜,也許倒反好,倒是對得起他的父親……。"

"那自然,"闊亭感動的說,"可是,房子……"

"廟裡就沒有閒房?……"四爺慢騰騰地問道。

"有!"闊亭恍然道,"有!進大門的西邊那一間就空著,又只有一個小方窗,粗木直柵的,決計挖不開。好極了!"

老娃和方頭也頓然都顯了歡喜的神色;闊亭吐一口氣,尖著嘴唇就喝茶。

未到黃昏時分,天下已經泰平,或者竟是全都忘卻了,人們的臉上不特已不緊張,並且早褪盡了先前的喜悅的痕跡。在廟前,人們的足跡自然比平日多,但不久也就稀少了。只因為關了幾天門,孩子們不能進去玩,便覺得這一天在院子裡格外玩得有趣,吃過了晚飯,還有幾個跑到廟裡去遊戲,猜謎。

"你猜。"一個最大的說,"我再說一遍:白篷船,紅劃楫,搖到對岸歇一歇,點心吃

一些,戲文唱一齣。"

"那是什麼呢?紅劃楫的。"一個女孩說。

"我說出來罷,那是……"

"慢一慢!"生癩頭瘡的說,"我猜著了,航船。"

"航船。"赤膊的也道。

"哈,航船?"最大的道,"航船是搖櫓的。他會唱戲文麼?你們猜不著。我說出來罷……"

"慢一慢,"癩頭瘡還說。

"哼,你猜不著。我說出來罷,那是:鵝。"

"鵝!"女孩笑著說,"紅劃楫的。"

"怎麼又是白篷船呢?"赤膊的問。

"我放火!"

孩子們都吃驚,立時記起他來,一齊注視西廂房,又看見一隻手扳著木柵,一隻手撕著木皮,其間有兩隻眼睛閃閃地發亮。

沉默只一瞬間,癩頭瘡忽而發一聲喊,拔步就跑;其餘的也都笑著嚷著跑出去了。赤膊的還將葦子向後一指,從喘吁吁的櫻桃似的小嘴唇裡吐出清脆的一聲道:

"吧!"

從此完全靜寂了,暮色下來,綠瑩瑩的長明燈更其分明地照出神殿,神龕,而且照到院子,照到木柵裡的昏暗。

孩子們跑出廟外也就立定,牽著手,慢慢地向自己的家走去,都笑吟吟地,合唱著隨口編派的歌:

白篷船,對岸歇一歇。

此刻熄,自己熄。

戲文唱一齣。

我放火!哈哈哈!

火火火,點心吃一些。

戲文唱一齣。…"

一九二五年三月一日

1該屯的粗女人有時以此稱自己的亡夫。——作者原注。2做過實缺官的意思。——作者原注。

〔1〕本篇最初連載於一九二五年三月五日至八日北京《民國日報副刊》。

〔2〕黃曆我國的舊曆書系由朝廷頒佈,用黃色紙印製,故稱"黃曆"。其中載有農時節氣,還雜有一些迷信的"宜忌",如某日"宜祭祀"、某日"忌出行"、某日"諸事不宜",以及"喜神"每日所在的方位("喜神方")等。

〔3〕梁武帝南朝梁的建立者蕭衍(464-549)。他是我國曆史上有名的篤信佛教的皇帝(下文中灰五嬸誤稱他為"梁五弟")。

〔4〕長毛指洪秀全(1814-1864)領導的太平天國起義軍。為了對抗清政府剃髮留辮的法令,他們都留髮而不結辮,因此被稱為"長毛"。

〔5〕社老爺,瘟將軍,王靈官都是迷信傳說中神道的名稱。社老爺即土地神;瘟將軍是掌管瘟疫的神;王靈官是主管糾察的天將,道教廟宇中多奉為鎮守山門的神。

〔6〕據《魯迅日記》,本篇寫作日期當為一九二五年二月二十八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