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不到肖坤的這些日子,他把他推理所依據的相關理論,所讀書目中加以引用的章節,他對暴力性案件偵查實驗的情況,一一影印整理,他要告訴肖坤他看了許多參考書,他依據現場實驗推理,他不是瞎推的!叢明這次抱定了要不依不撓,定要說服肖坤的信心,他講話極其謙虛,極其有耐心,他甚至恭維肖坤說:「我是來找您討教的,領導總是站得高看得遠!」叢明用好話安撫了肖坤的一顆心便開始把他是怎麼從研究犯罪人的職業入手,怎樣模擬犯罪嫌疑人的心理蹲現場搞偵查實驗,肯定地推出是警察作案——是警察裡的刑警作案——是市局刑警作案——是市局刑警中的警校畢業生或公安院校生作案。然後他又從陳默的個人成長經歷入手給肖坤談他是如何進行回溯推理的。他使肖坤相信再如何反推也推不倒。他們開始談時是肖坤坐著,叢明站著,後來肖坤靠坐在床上聽,叢明坐在肖坤的椅子裡講,後半夜,肖坤和叢明就促膝坐在床上,一床被子蓋住兩個人的膝蓋,叢明使肖坤聽得興奮激動、信服,早晨臨分手時,肖坤說「晚上你還到我辦公室,我讓你看一些東西!」
晚上,叢明準時來到肖坤辦公室,肖坤把門關好,把「1145」案件中最機密的證據材料都擺出來給叢明看,宋長忠帶血的警帽,梅花鞋底足跡,小外展步態,罪犯穿藍白道運動服……
叢明看著看著驚喜過望地說:「藍白道運動服就是咱們防暴隊剛成立時發的,每人一件,我還有一件呢,小外展?你去看看陳默,你看看陳默咋走道!抓!抓錯了我管換!」
「可是案發後,警校的所有畢業生都被摸排過,陳默有不在現場的證明。」
「那也可能查有不實。你要相信我,如果我認定錯了,你們可以把我眼珠子挖出來當血泡踩,就是他!沒錯!」
「可是,陳默並不在咱們劃定的圈裡呀!」肖坤猶疑著。
「我認為,你們對這個案子的定性錯了,定性準確的話,你就可以制定一個正確的偵查方向,就可以劃定一個準確的偵查範圍,這個案子基本就拿下來了。定性錯誤,偵查方向就劃錯了,範圍肯定也跟著錯,然後案子進入迷陣或是擱淺,回過頭來看咱們這個案子為什麼沒破?就是定性有問題。因為咱們是以林天歌這個案子定情殺的,陳默既跟林天歌沒關係也跟商秋雲沒關係,他永遠也進不到你們摸排的範圍!」叢明想起他就這個問題和解知凡局長髮生的那場爭執,他剋制了一下激動的情緒和緩說:「肖局長,咱們最初定情殺是憑著因果關係,而因果關係這個東西作為要素來講在案件偵查推理中它是一種主觀的東西。拿這些主觀的東西來判定案件的性質即不準確也不科學。現場有那麼多客觀的東西:有足跡、還有步態、有目擊者……」叢明頓了頓看看肖坤在認真聽就接著說:「這都是客觀的依據,為啥還圍繞著商秋雲?還情殺?定性錯,方向就錯,範圍自然就不準,這樣一來,陳默始終就進不了這個圈,咱們搞偵查一說圈劃對了,罪犯就找著了。陳默在圈外面,你們就是再找10年也是枉然呀!」叢明說的有些口乾舌燥他不得不停下來喘口氣。
「叢明,我也認為你說的都對,但是你說陳默,他要是問你,你憑什麼呀?」
「肖局長,我倒是有個主意,讓省公安廳發個通知,舉辦一個偵查員培訓班,把陳默調出去,參加培訓,臨走把他的槍收了,變向隔離他,然後,陳默在古城的落腳點,讓技偵的上,咱們刑偵一塊配合,把所有落腳點,他爸家,他哥家,他物件家都密搜一遍,肯定能拿到東西,他搶了兩支槍,搶了四萬五千塊錢。你看,殺林天歌的時候現場有彈殼,這個彈殼和子彈都是有批號的,你就是從他們家找到同一個批號的子彈來,這也是一個認定的證據,他肯定不在家裡藏槍,但與槍有關的東西也是證據呀,與案件有關聯的一些什麼,筆記本,字跡……」
叢明說到字跡忽然就想起商秋雲家被張貼的淫穢畫。他說:「對了,罪犯不是往商秋雲家門上貼了張淫穢畫嗎?你們可以拿陳默的字跡比對比對!」
「那幅畫?恐怕也就是小流氓搗亂!」肖坤對那張畫一直堅持自己的觀點。
「肖局長,我只能說陳默根本就把你們沒放在眼裡,他耍你們玩呢,他在幹搶銀行這宗大活前再給你撒點迷霧彈,他知道你們懷疑不到他,你可得把那張淫穢畫儲存好,千萬別扔了,跟「1145」案入一個卷,有朝一日能見分曉!」
「叢明呀,咱不說這幅畫了,還有個問題,你說陳默殺林天歌,不是情殺有仇沒有?」
「有仇殺色彩,但不應該是仇殺!」叢明想起商秋雲跟他說過的話,若有所思地說:「既不是情殺,又不是仇殺,說陳默是罪犯這不有些矛盾了嗎,這個矛盾我想過了,殺人一定是有動機的。我認為,林天歌可能是掌握了陳默什麼,陳默殺林天歌應該是殺人滅口,這一點我拿不準,因為林天歌已死,無從查證,但,他搶銀行完全是因為仇視社會,這種人就是變態心理作案!」
「那陳默為什麼要搶銀行呢?」肖坤還是很困惑。
「這我在陳默搶銀行前就研究過他的狀況,他搶銀行有這麼幾個因素,一個是他父親退了以後,他父親原來是文聯副主席,在古城很能辦些事,工資也很多,可是隨著改革開放,一個是退了,政治地位沒有了,一個是經濟地位,做買賣的高峰期上來以後,他那點小優越也顯不出來了,可謂家道中落,另外陳默政治上很不得志,他是典型眼高手低志大才疏的人,他過去開玩笑說他當古城的公安局長都有富餘,在學校學業務也挺認真,搞刑偵也相當出色,可是和他一批到刑偵處的幾個人入黨的入黨提拔的提拔,陳默連黨都沒入,事情的發展很不隨他的意,家道中落已使他傷感,政治上不得志令他沮喪,關鍵還有談戀愛問題,陳默是屢談不成……他是一個爭強好勝的人,政治上已不得志,愛情又失意,經濟上總得超過你們吧,那麼他惟一的一條路就是想法搞錢,而他又沒有別的手段掙錢,那麼搶銀行是最快的掙錢方式……」
肖坤不得不佩服叢明推斷的嚴謹和智慧。他說:「這樣吧,叢明,你先回去,我再想想,明天跟解局長再商量商量!」
叢明走了。
他在一天一天地等待著,他等待著他們能重視他的推理,能對陳默趕快採取措施,可是他的推理在肖坤與解知凡碰情況時就已被棄置了。肖坤的確是被說服了,所以他才肯把那些絕密的證據材料拿出來給叢明看,當他跟解知凡碰這件事兒時,警校的教務處主任賈臣祿剛好進來彙報工作,解知凡就順便打聽叢明這個人怎麼樣。叢明因為評職稱的事曾和賈臣祿大吵過一架,他對叢明一直耿耿於懷,這回可找到了攻擊的機會,他就不失時機地大說特說叢明如何神經兮兮,一心想做偵探夢,上課講治安,講著講著就講刑偵了,哪兒發案子,他都想給人家支幾招兒,比如說橋南發的一系列少女被殺案子,歹徒襲擊目標都是15—18歲的少女,叢明就給人家動用推理推出是學生作案,人家根據他說的把全市學生都摸了一遍,沒有。他又說,你們應該側重從小情感上受過打擊的,未婚的青年……那個案子現在還沒破呢,他告訴人家,犯罪分子已轉移到外地去了。他這種人,理論上一套,實際呢,什麼都不行,屁不是……
這話大大動搖了二位局長的「軍」心,賈臣祿走後,解知凡說:「叢明的推理聽起來是不錯,可是你仔細琢磨,他說犯罪分子反偵查能力強,動用了一系列警察才用的偵查手段,比如跟蹤蹲坑、守候、襲擊目標、撒離現場……這些你警察會,犯罪分子同樣會呀,哪個犯罪分子作案不跟蹤、踩點蹲守……」
「我也琢磨,叢明他一個警校老師,他僅靠憑推理就能破案的話,要咱偵查員幹嘛,你說他一口咬定陳默,會不會和陳默有矛盾呢?」肖坤往陰暗裡想叢明。
「這個案子,混雜的東西太多,嚴茂林幹了一輩子刑警,未了不也莫名其妙弄了一個揭發信的事兒。咱們現在不能再受這些旁枝末節的干擾了,不要把精力耗在毫無意義的線索上,搶銀行這案子破的條件挺多,下下功夫,圍繞搶銀行這個案子弄吧!」
解知凡呷了一口茶接著問:「對了,對童非的調查情況怎麼樣?」
「噢,童非星期六請假在家複習功課,4點鐘去銀行存錢,據儲蓄所的李燕說他以前跟曹建華去過那個金庫!」
「嗯?那是怎麼回事?」解知凡警覺地皺起眉頭。
「李燕說,童非每月去那兒存工資,跟他們都很熟,有一天,李燕家裡有事,正趕上童非來存錢,曹建華就說李燕你走吧,我讓童非陪我去金庫,童非是警察,比你跟著我安全!」
「誰去查童非了?」
「聽葉千山說是派大老郭和黃沙吧?」
童非看見大老郭和黃沙叫他,他就收拾了課本出來了,他們只說跟著走一趟,然後就把童非帶到了學校的保衛科,保衛科分裡外間,大老郭把童非領到裡間後就出去了。不一會,童非就發現外間屋來來去去出現過好幾個人趴在小窗上看他。他問黃沙你們這是啥意思呀。黃沙就開始問他發案那天的情況,童非就一五一十地說了他是怎麼請的假,又是幾點去存的錢,存完錢還到派出所坐了一會才回的家。童非也承認他陪著曹建華去過一趟金庫,「可是,你們不能憑著就些就隨便懷疑人,我要知道那天發案子我就不去存錢了,我要是犯罪分子我又作案又事先存錢不就像現在這樣給你們留下查詢的把柄了嗎?真要是我為了踩點幹嘛不用假名去存錢呢,你們也不想想?再有我憑啥搶銀行呀,我有吃有喝,我吃飽了撐的沒事幹搶銀行?」
童非發了一大通牢騷還是配合著寫了一個情況材料,簽了名摁了手印交給大老郭和黃沙就走了。
童非一路走一路想,那外屋來來去去像走馬燈的人他都不認識,他忽然就覺得是不是讓那些人辨認他呢?看他像不像那個罪犯?他真恨自己幹嘛選擇那天去存錢!他發誓自此以後再也不去那個儲蓄所存錢了。而黴運就從這裡悄悄埋在了他的命運中,本來作為預備黨員的他已被考察完了,可是半年之後被莫名其妙地拿下來了,他去找去問,只告訴他黨還要繼續考驗他,他只能把希望和前途寄託在考學上,可是錄取通知書下來的時候,教務處主任賈臣祿代表校長找他談話說:「學校現在很需要你,目前師資力量又很緊張,讓你放棄這次上學,好好工作,以後有機會一定優先考慮你!」
而童非心裡堵得慌,他知道,有一些事情就像瞎子碰見瞎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