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節

危機四伏 劉猛 第2頁,共2頁

「啥時結婚呀,你這喜酒讓我們等了好多年!」叢明急於瞭解清楚陳默個人的事情。

「唉,八字還沒一撇呢,見過幾次面了,等以後定下來了,我肯定告訴你!不過現在真結不起婚了,不像前幾年,如今這政策我總是懷疑……

「你不成問題,你家經濟條件多好呀!」叢明想不露聲色地漸入主題。

「不行了,那是過去,勉強還湊和。叢哥,我總在琢磨,你說如今這政策是給啥樣人制訂的,你沒看見嗎,現在富起來都是啥樣人?好人,有正當職業的人,老實本分遵紀守法的人,像你我這樣堅守職業的人越來越窮,媽的,上了好多年班,連臺彩電都買不起……

如今跟過去不同了,過去,警察還擔個職業好的虛名,女孩子願意找警察,如今的人們全認錢,只要有錢,蹲過大獄坐過大牢又怎樣,照樣美女如雲地跟隨著,工作好,人品好有啥用呵,不會掙錢就是廢物一個,咱們算是被這個時代給拋下了,而且以後會越拋越遠,你說吧,咱天天累的賊死,可是得到的呢,這個社會就是不公平,而且會永遠不公平下去,你說咱幹警察寒心唄!」

叢明覺得這是他認識陳默以來,聽陳默說的最多的一次,而且陳默說的也是心裡話。可能他在陳默的眼裡是一個局外人,跟一個局外人說心裡話比較放鬆,倘若他跟陳默還在一起,陳默絕不會跟他發這一通牢騷的。他接著陳默的話說道:「社會轉型期肯定要出現各種混亂,不過說心裡話我也看不慣現在的社會風氣,從無序到有序是要經歷這樣一個時期的,也別太悲觀。」叢明說到這兒就想把話題跟案子靠一靠,所以沒等陳默再接話就又說道:「王長安以前也這麼說過。唉!沒想到王長安那麼死了!比起長安,咱們活著已屬幸運了!哎,那個楊路虎審的咋樣了?」

「楊路虎跟這個案子沒有關係,但當年確是他殺死的商遠翔,他交待說他哥槍斃後,他就尋找機會,後來他在看守所故意吞了鐵釘,不是在醫院開刀做手術了嗎,當晚看他的兩個人就大意了,覺得反正他也動不了,就到護士辦公室玩牌去了,他就是趁著沒人看他的那功夫溜出去作的案……

等到懷疑他那前兒,他已經出院回了看守所,反正當時看守所長怕追究事故責任就隱瞞了吞鐵釘住醫院離開過監房的真情……」陳默參與審訊楊路虎,所以內情盡知。

「他那天要是不開槍,誰知道他就是楊路虎呀,知道了他不說,搜不到槍,沒證據,還是不能定他罪呀!」叢明以這樣切實而又誠懇的分析想引誘著陳默朝著他期望的話題入圍。

「嘿,他是想就這樣隱居了,可是他也總想著有一天古城的警察會來找他,如果找他,那就說明,古城警察已查到他啥了,他只能一直警惕著,只要有古城的人來查他就得逃跑……

那天王長安也是太大意了,平時出門明查暗訪的都有當地警察跟著,那天他倆擅自出去,一說話楊路虎在屋裡就聽出來了,他本來把槍揣身上是準備從後門偷偷溜了,哪知王長安已到後門,堵住他不讓他走,他情急之中就開了槍……」

陳默很詳盡地介紹著楊路虎的案子,叢明就覺得陳默還是挺聰明的,楊路虎跟這個案子無關,他說多說少也不打緊,還不會出現雙方都難堪的冷場,一舉兩得,他要一味地追問案子才是犯傻呢,所以他適時地告辭出來了。

他騎上車子在古城的夜色裡穿行著,一個人走在夜色裡想心事,比在屋子裡要無拘無束得多。

現在他必須把陳默放在一段歷史背景裡去剖析。

首先四年前,1984年那時候,陳默的爸爸在縣團級的位置上,工資比一般人要高,陳默作為幹部子弟,優越感很強。他以他父親為自豪。

叢明記得陳默才到防暴隊時用的缸子都是陶研所研製的工藝很好的細瓷缸,誰要一說陳默你這缸子真好看,真高階時,他會馬上面帶驕傲和得意地說:「是人家送我父親的。」陳默抽的煙都是很好的牌子,叢明記得陳默跟他住一起的時候一直抽良友,以當時的情況,他的哥哥已參加了工作,他媽在醫院的中醫科上班,他們家的經濟條件算中上水平,然而從1984年以來,全國盛行辦公司做買賣,社會上經常風傳風聞中央的某某孩子倒賣軍火,走私汽車,倒騰鋼材,有一段時期大家見面不說別的,全是問你有路子弄到縲紋鋼嗎,或是你知道哪兒要鋼材嗎,他手裡有幾噸,如果中間給搭個橋就能賺一筆可觀的中介費。還有倒賣彩電冰箱的。蹲過大獄的也全投身商海撲騰著,中國大地上那一個時期似乎空手真能套住不少「白狼」,一夜暴富起來的人逐漸增多,那個時期一片混亂,可鑽的空子很多,法律也不是很健全,有一大批人全發了。而恰在這個時候,陳默的爸爸退休了。陳默也僅靠那點工資,工資當時也不多,他的優越感沒有了,社會環境已經變了,他的經濟開始走下坡路,可謂家道中落。

這是從經濟的角度來衡量陳默,那麼政治上呢?

叢明一向認為陳默是一個政治上很有野心的人。在防暴隊時,他除了當射擊教練,還兼著防暴隊的內勤,後來他被調到幹校臨走時向領導推薦讓夏小琦當內勤,領導也同意了,他就把內勤保管的檔案材料櫃的鑰匙交給了夏小琦,可是陳默卻在私下裡活動白大隊跟大老郭,請他們喝酒,後來白大隊又從夏小琦手裡要走了鑰匙,交給陳默。陳默為什麼看重內勤這個位置呢,因為內勤提副科就理所當然,而當一般隊員得猴年馬月呢,所以陳默看重的是能快點「進步」,因為陳默的性格一向爭強好勝,他骨子裡喜歡什麼事都要比別人強,所以也愛得罪人。後來的情況是和他一起分到防暴隊,又一起到了刑偵處的秦一真、夏小琦都入了黨又提了副科長,而陳默沒有入黨也沒有被提拔。以陳默的性格來講,他爭強好勝喜歡出人頭地,喜歡事事拔尖,可是他卻落在了別人後頭了。以叢明對陳默的瞭解,陳默工作上一直是很優秀很出色的,他是他們這一批同學裡最早一個立功的人。

還是在防暴隊時,他們開車追捕一個持槍殺人搶劫犯,罪犯騎著摩托車在路上跑,他們開著輛吉普車追,快到跟前時,陳默在車子行進中就飛身撲出去,將犯罪分子從摩托車上撲翻出去……為這事,市局給陳默記了一個大功,那是政府的功,要是放在現在,怎麼也弄個三等功、二等功什麼的,也許陳默沒有被提拔可能緣於他性格里的許多東西,比如孤僻、吝嗇、愛抬槓認死理、毛愣、較真兒等等這些性格里的缺陷影響了他的進步!如此看來,陳默當屬政治上不得志。

再看看陳默的感情世界。

和陳默一般大的,這幾年結婚的結婚,搞物件的搞物件,還有一部分人正準備結婚,就剩下陳默了。據夏小琦他們說陳默其實心氣兒挺高的,他要找一個比他們找的都要好的一個姑娘。這姑娘人要長得漂亮,不漂亮不行,漂亮了不聰明不行,聰明了還要家庭條件好,社會地位好,所以說陳默就碰不上這麼十全十美的。叢明給陳默介紹過不少,可是由於陳默自身條件有限,比如個子不佔優勢,長相一般般,家庭條件也大不如從前,他看上的,人家看不上他,人家看上他的,他又看不上人家。所以從愛情的角度上講陳默是愛情失意。

家道中落,政治上不得志,愛情失意,這一切會使陳默感到極大的不平衡。陳默怎麼能夠忍受別人的好和自己的不好呢?他會說:你們本事沒我大,你們憑什麼混得比我強呢?

一個失衡的人總是希圖從一種特殊的途徑裡找回平衡。

陳默是一個喜歡極端的人,他從這一條路走敗了,他有可能尋求這條路相反的那條路來實現自己的價值,也就是說,他認為他在做警察的這條路上並不如意,那麼與警察職業相反的是做罪犯,以陳默的聰明,以陳默的身手,以陳默的心性,以陳默對警察這個行當的深如骨髓的瞭解,古城幾個大案,陳默敢做,陳默能作!一個警察,一個優秀的刑警要是墮落到犯罪這條道上,遠比十個、百個罪犯還要可惡、可怕、可恥。因為他是兩面人,他知已知彼,他還在專案組,他作了案而後看著一群人忙著破案,他也忙著破自己作的案。誰會想到,誰能想到,誰敢想到一個粉色人,在那層粉色的掩護下,從肉體到靈魂都蛻成了黑色人……

警察犯罪,在國內,仍不失為一個死角,不敢想也是情有可原,就像自己身上長了一個腫瘤,不到癌變就下不了決心去做手術,也像自身長了一個毒瘡,誰自己敢下手挖自己的毒瘡呢?那不是跟挖自己的心是一樣的嗎?

「我該怎麼辦?我該怎麼辦?」

叢明兩腳一支地就將車子停在了道上,他四下裡看了看,他恰恰停在了一個十字路口的正中間,他這個人,他的思想現在都停在十字路口上,他不能就這麼停下去,他必須做出選擇:要不要找組織談?找誰談?怎麼談?

夜色迷離,而他的思緒比夜色更迷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