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北平無戰事 劉和平 第1頁,共2頁

曾可達跨進自己客廳的房門,便是梁經綸的背影。

徐鐵英坐在沙發上低頭只看那八個商家填的表格。

兩個人在沉默中對峙。

曾可達飛快地向裡間臥房望去。

臥室的門開著,拉了窗簾,光線暗淡。

「我想問黨通局幾個問題。」梁經綸打破了沉默。

曾可達倏地轉過頭。

梁經綸依然在望著徐鐵英:「黨通局如果拒絕回答,請預備幹部局給我一個答覆。」

「什麼身份?」徐鐵英終於抬頭了,「國民黨黨員梁復生,還是共產黨黨員梁經綸?」

梁經綸:「什麼身份都行。」

「李營長!」曾可達對門外喊道。

「在!」李營長在走廊石階下大聲答道。

曾可達:「所有的人撤出後園,到門外警戒!」

「是!」

梁經綸:「我可以問了嗎?」

曾可達仍沒接言,從梁經綸背後徑直走到辦公桌前坐下,低頭翻閱另外幾份表格。

徐鐵英在盯著梁經綸:「你還沒有回答我的問題。」

「我已經回答了。」梁經綸,「國民黨黨員梁復生被你們抓過,共產黨黨員梁經綸也被你們抓過。你希望我用哪個身份?」

徐鐵英:「共產黨。」

梁經綸:「那就共產黨。曾督察,請你筆錄。」

徐鐵英望向了曾可達。

曾可達沉默了片刻,竟拿起了筆:「徐主任,是否一起記錄?」

徐鐵英已經沒有了臺階,抽出了鋼筆,掏出了筆記本。

梁經綸:「幣制改革第一天,黨通局全國黨員聯絡處主任徐鐵英公然闖入中央銀行北平分行金庫,請問,到底是為了抓共產黨,還是為了黨通局在平津地區的20%股份?」

沉默。

記錄。

梁經綸:「如果黨通局在平津地區確有黨產股份,我要求曾督察在調查表格上填上黨產並註明合法來源。如果黨通局否認在平津地區有合法的股份黨產,請徐主任明確回答擅闖金庫的合理原因。」

沉默。

記錄。

梁經綸:「徐主任是不是拒絕回答?」

沉默。

記錄。

梁經綸:「那就請回答我以下問題。」

沉默。

記錄。

梁經綸:「北平分行金庫副主任崔中石到底是不是共產黨?如果是共產黨,黨通局為什麼不拿出證據交特種刑事法庭審判?如果不是共產黨,黨通局為什麼要突然將他秘密處決?」

徐鐵英已經放下了筆。

曾可達還在記錄。

梁經綸:「謝培東到底是不是共產黨?如果是共產黨,黨通局為什麼不拿出證據交特種刑事法庭審判,卻在西山監獄暴露我在預備幹部局的身份,槍殺他的女兒?徐主任今天去金庫不是抓共產黨嗎?為什麼謝培東還在擔任北平分行的襄理負責北平的幣制改革?只有一個答案,北平分行握有證據,黨通局在平津地區確有非法的20%股份黨產!」

「曾督察!」徐鐵英猛地站了起來,「剛才你還明確表示,國防部預備幹部局從來沒有調查過黨通局,現在這個人說的話,到底是代表預備幹部局,還是代表共產黨北平城工部?」

曾可達慢慢放下了筆,沒有回答,目光向裡間臥室望去。

「預備幹部局不回答,就說明這個梁經綸是代表共產黨在說話。」徐鐵英始終忍著不看裡間臥室,坐了回去,望向梁經綸,「你問了我這麼多,我問你一個問題行不行?曾督察,請你也記錄。」

說著,徐鐵英操起了鋼筆,在筆記本上飛快地寫著:

民國三十七年八月十九日

共產黨北平城工部學委梁經綸

「今天,中華民國政府頒佈幣制改革法案。」徐鐵英一邊說一邊記錄著自己的話,「共產黨在幹什麼?身為共產黨北平城工部黨員,梁經綸不可能沒有接到共產黨的指示。你所知道的共產黨指示是否報告了國防部預備幹部局?如果沒有,請你現在報告。」

梁經綸連蔑視的眼光都懶得給徐鐵英了,慢慢望向了曾可達。

曾可達竟在記錄徐鐵英的問話!

梁經綸蔑視的目光裡浮出了寒意:「曾督察是不是也要我回答?」

曾可達望向了他:「有什麼就說什麼。」

「那就請記錄吧!」梁經綸的聲調激昂了,「你們真想知道共產黨在幹什麼嗎?」

沉默。

飛快地記錄。

梁經綸的目光望向了窗外:「其實你們都知道。截止到今天,民國三十七年八月十九日,民國政府因通貨膨脹物價飛漲不得不推行幣制改革的時候,在西北,在東北,在華北,還有華東,共產黨已經在他們的解放區全面推行了土地改革。一億三千萬農民分到了土地,一億三千萬人成了共產黨的堅定擁護者,共產黨正規軍迅速擴充到三百萬,民兵兩百萬。一億三千萬人的土地全是他們的後勤補給。以東北解放軍為例,每人每年就有軍糧五百斤,部分地區一個解放軍每年能領到軍糧一千斤。去年,華北解放區大面積災荒,共產黨發動農民生產自救,幾十年不遇的災情,沒有餓死一個災民,還保證了他們每個解放軍每人一年三百多斤的軍糧……」

「說得好。」徐鐵英鐵青著臉飛快地記錄,「有個建議,你在說共產黨的時候似乎應該把他們改成我們。」

「那就改成我們!」梁經綸憤然接道,「‘平均地權,耕者有其田’,是先總理孫中山建立同盟會時就提出的綱領,在改組國民黨時更是寫進了黨章!幾十年過去了,在國統區,佔中國面積2/3的農村,依然是不到10%的人佔據90%的土地,三億多農民沒有飯吃!城市的資產掌握在不到1%的人手裡,上千萬居民竟然要靠美國的救濟糧活命!去年一年,國軍已銳減到三百多萬,竟還是發不出軍糧,前不久在北平就發生了第四兵團和民食調配委員會搶糧的事件。民不聊生,人心盡失,我們國民黨到底在幹什麼?」

「說得好!說得很好!」徐鐵英記完了這段話的最後一個字,這一次下意識地望了一眼裡間臥房,接著問道,「梁經綸,你剛才說共產黨在解放區搞土地改革,又提到了這是先總理‘平均地權,耕者有其田’的治國綱領。我現在問你,共產主義和三民主義是不是一個主義?請你直接回答。」

梁經綸沒有看徐鐵英,而是又望向了曾可達。

曾可達竟然不再看他,而是在記錄徐鐵英的問話。

一陣寒意襲上心頭,梁經綸看著曾可達記錄完徐鐵英的話:「曾可達同志,徐主任提的這個問題,我想請你幫助回答,可不可以?」

曾可達又望向他了,卻沒有說可以,也沒有說不可以。

梁經綸:「你的家在贛南,你的父母、你的兄長現在還在老家種田,他們知不知道什麼是共產主義,什麼是三民主義?」

曾可達還是沒有接言,這句話也沒有記錄,臉上也依然沒有表情。

「那我就直接回答吧。」梁經綸再也不看他們,「中國是世界最大的農業國,四億多農民,99%以上都不識字。他們不懂什麼是共產主義,也不懂什麼是三民主義。他們只懂得沒有土地就沒有飯吃,只知道誰能讓他們生存就跟誰走!先總理領導國民革命深知國情,因此提出了‘平均地權’的民生主張。這個主張被國民黨拋棄了,卻讓共產黨在他們的解放區通過土地改革獲得了民心。在黨內只有經國同志看到了這一點,在贛南試行土地改革反而受到你們的攻擊,中央黨部甚至說他是蘇俄共產黨。1941年開始的黨團之爭,你們中央黨部臝了,政學系贏了,孔宋財團贏了。在農村依然是不到10%的人佔據著90%的土地,在城市依然是不到1%的人佔據著90%的資產。你們少數人的利益保住了,國民黨卻被你們一步步推向失敗,推向滅亡!」

戛然而止。

烈日當空,偌大的後園沒有鳥叫,沒有蟲鳴,甚至沒有一絲風聲。

房內,竟能聽見兩支鋼筆的寫字聲。

「記錄完了嗎?」梁經綸轉過身來,「記錄完了你們可以把我的話上報,可以說是國民黨黨員梁復生說的,也可以說是共產黨黨員梁經綸說的,這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請你們將方孟敖立刻釋放。現在北平分行的行長就坐在何副校長的家裡等著答覆。如果方孟敖繼續關押,牽涉到黨通局的非法黨產,美國的五千萬美援就可能立刻凍結,幣制改革在第一天就可能流產!你們已經抓過我兩次,可以抓我第三次,可我現在必須回去,給方行長和何副校長答覆。」

梁經綸轉身了,一陣門風,長衫拂起,他又站住了:「還有,請你們立刻接通何副校長家裡的電話,這種卑劣的手段丟國民黨的臉!」「等一下!」曾可達突然叫住了梁經綸。

梁經綸回頭,竟發現曾可達和徐鐵英都筆直地站在那裡,望向臥室房門。

梁經綸意識到了什麼,向臥室方向望去。

一個身穿中山裝、五十出頭的人,走了出來,面相和善,目光內斂。來人向曾可達和徐鐵英微點了下頭,在梁經綸面前站住了:「梁經綸同志嗎?」

梁經綸望向了曾可達。

曾可達:「介紹一下,總統府四組主任陳方先生。」

梁經綸驀地明白,自己今天被徹底賣了!

他不再看曾可達,望著陳方:「請陳主任指教。」

那陳方面目依然和善:「不敢。黨內像梁經綸同志這樣有見識的不多啊。奉命來處理一些事務,不期邂逅,請你理解。」

梁經綸:「我說了,請陳主任指教。」

陳方:「聽說何副校長和方行長都在等你的答覆,這很重要。有一件事情請你向何副校長還有方行長說明,中央黨部和黨通局在平津地區沒有什麼20%股份的黨產。幣制改革事關國家安危,只能成功,不能失敗。五千萬美國援助不會因任何人、任何事而凍結,幣制改革也不會在第一天就流產。我的話請你理解。」

梁經綸:「幣制改革的論證報告是我幫助起草的,我當然理解。」陳方:「理解就好。跟何副校長和方行長好好解釋。」

梁經綸:「我能走了嗎?」

陳方點了下頭。

「派車送你吧。」曾可達走過來了。

「借輛腳踏車就行。」梁經綸已經跨出了房門。

陳方看著他,曾可達看著他,徐鐵英也看著他。

飄拂的長衫消失了,風聲因梁經綸而起,隨梁經綸而去!

陳方回頭了,向曾可達那張桌前走去,拿起了他記的那份記錄看了起來,同時輕聲說道:「二位請坐。」

曾可達沒有坐。

徐鐵英也依然站在那裡,沒有坐。

輕輕地將記錄放回桌面,陳方望向了曾可達:「請曾督察寫上記錄人,籤個名。」

曾可達過去簽名了。

陳方又走到了徐鐵英面前,拿起了茶几上的記錄。

這次只翻了翻,陳方便將記錄放回茶几:「徐主任也請籤個名吧。」徐鐵英坐下簽名了,簽得如此之慢。

兩個名都簽完了,陳方站在那裡等著。

曾可達立刻過來將記錄交給了他。

徐鐵英站起來,雙手將記錄也交給了他。

陳方:「都請坐吧。」

兩個人都坐下後,陳方這才在單人沙發上坐下,只坐了沙發的三分之一,顯得十分謹慎謙恭,輕聲問曾可達:「對這個梁經綸,經國局長什麼評價?」

曾可達想了想,答道:「人才難得。」

陳方將兩份記錄對摺了一下,放進了中山裝下衣口袋:「這份記錄不能再外傳,我親手交給總統。」

曾可達:「是。」

徐鐵英:「是。」

陳方又輕聲問徐鐵英:「關於那20%股份,黨通局還有沒有什麼證據在什麼人手裡?」

徐鐵英沉默。

陳方依然不緊不慢:「有什麼說什麼。」

徐鐵英:「黨通局沒有在所謂的20%股份裡拿一分錢,那八家公司填的表就在這裡,都是他們的私產。」

陳方:「我是問還有沒有什麼證據在別人手裡。就像剛才這個梁經綸說的,北平分行,崔中石、謝培東,你為什麼要去找他們?會不會出現這樣嚴重的後果,比如共產黨掌握了明細賬目,通過別的渠道栽贓中央黨部?」

徐鐵英閉上了眼:「有一份明細賬目,原來在崔中石手裡,現在在謝培東手裡。這兩個人都有可能是共產黨。」

陳方:「有可能還是有證據?」

徐鐵英:「證據正在抓緊調查。」

「那就抓緊調查。」陳方站了起來,「徐鐵英。」

——直呼其名。

徐鐵英倏地睜開了眼。

陳方:「中央黨部、全國黨員通訊局從來就沒有在平津八家企業有任何黨產股份,謠諑紛起,你必須解釋清楚。即日起解除你在黨通局和北平的一切職務,回南京接受調查。」

徐鐵英慢慢站起來,望著陳方。

陳方接著說道:「我也是一小時前在華北‘剿總’接到總統的電話,傳達而已。」說著看了一下手錶,「傅總司令安排了五點的飛機,時間很緊了。我和曾督察還有幾句話說,請徐主任到後門等我一下,一起走。」徐鐵英想到了這個結果,卻沒想到如此決絕:「陳主任,我在北平警察局有一些黨通局的秘密材料,還有一些個人的物品……」

「已經安排人去清理了。」陳方這次很快回答了他。

「謝謝陳主任……」徐鐵英必須抓住最後一次機會了,「有幾句重要的話,事關戡亂救國,我能不能先跟曾督察交代一下?」

陳方看了看他:「可以。」

徐鐵英望向了曾可達:「7月6日在南京特種刑事法庭,你對方孟敖的懷疑是對的,到北平以後你們對崔中石的懷疑也是對的。共產黨、周恩來經營多年,在黨國各個要害部門都安插了他們的人。對此黨通局一直在嚴密關注,秘密調查。由於取證艱難,在審訊方孟敖時,我才會為他辯護,也是為了繼續查詢證據。我來北平不只是為了什麼黨產,核心任務是找出潛伏在中央銀行的共產黨。黨費沒有錢,軍費沒有錢,政府開支、民生教育都指著中央銀行,可中央銀行北平分行的賬卻掌握在共產黨手裡。崔中石死了,謝培東還在,這個人是周恩來精心布的棋,一日不挖出來,遲早會成為平津地區幣制改革乃至華北跟共軍決戰的心腹大患。還有剛才那個梁經綸,他不是真正的共產黨,也絕不是真正的國民黨。這個人口口聲聲只提先總理,只提經國局長,隻字不提總統。這是在分裂黨國、離間骨肉。但凡有可能,他就會利用何其滄、司徒雷登和一切美國的關係反對總統。至於方孟敖,我只想提醒一句,不能讓他將國軍的飛機開到共產黨的解放區去。」

說到這裡,徐鐵英突然向曾可達伸出了手。

曾可達避開了徐鐵英的目光,望向陳方。

陳方遞過一個可以握手的眼神。

曾可達伸出了手。

徐鐵英:「兄弟鬩於牆,外禦其侮!」握了一下,轉身走了出去。

曾可達再想看徐鐵英時,已經沒了身影。

「曾督察。」陳方在輕輕叫他。

「在。」曾可達這才回過神來。

陳方:「堅決反腐不要忘記堅決反共。我沒有話傳達了。只問一下,方孟敖怎麼處理,還有梁經綸剛才的言論你怎麼看?」

曾可達:「請芷公指示。」

稱字而不稱名,是尊稱對方,稱一個字再呼之為公便是最高的尊稱了。陳方字芷町,曾可達這時如此稱呼,可以視為巴結,也可以視為發自內心之尊敬。

陳方笑著搖了搖頭:「不敢。」接著從口袋裡掏出那兩份記錄,看了看,擇出曾可達記的那份遞還給他:「向經國局長彙報,聽經國局長指示。」

「是!」曾可達雙手接過了記錄。

陳方伸出了手。

曾可達指尖捏著記錄,雙手握住了陳方,「感謝總統信任,感謝芷公關照。」

陳方的手軟綿綿的:「都是江西人,不說客套話。共克時艱,不要送了。」

「是。」曾可達口中答著,還是緊跟著送到了門外,「王副官!」

曾可達住處走廊對面的房門立刻開了,王副官陪著另一個年輕的中山裝走了出來。

年輕的中山裝疾步走到陳方面前,從公文包裡掏出一副墨鏡遞給了他,接著撐開了那把很大的黑布洋傘。

陳方戴上墨鏡便再沒說話,也再不回頭,黑布洋傘罩著,下了走廊,踏著花徑而去。

王副官頗詫異,曾督察既不送客,也不回房,站在門口出神,等了少頃必須過去了,輕輕叫道:「督察。」

「嗯。」曾可達這才看向他。

王副官:「警備司令部電話,說是方行長夫人還有何副校長的女兒要看方大隊長,未經徐主任批准不敢同意,跟方副局長髮生了衝突。」

「沒有什麼徐主任了……」曾可達又望向了園子裡那條小徑,「回電話,未經南京同意,誰也不許跟方大隊長見面。」

「是。」

「等一下。」曾可達又叫住了他,將手裡那份記錄遞給王副官,「將這份記錄立刻電發建豐同志!」說完,轉身進了房門。

房門從裡面關上了。

王副官這才轉身,向自己的房間走去。

燕南園何宅外小路上,烈日當空,空無一人,梁經綸騎著腳踏車,也不就路旁的樹蔭,飛踏而來。

長衫已經溼透,下襬掖在腰間,前面就是何家了,梁經綸放慢了車速。

突然,一件東西從眼前砸落,掉在梁經綸車前約兩米的路面,還彈跳了一下。

梁經綸一握剎車。

路面上是一個裝著電工工具的皮套。

梁經綸抬頭。

路旁電線杆上一人正在解開腰間的安全帶。

「對不起!」那人非常敏捷,拿著腰帶瞬間便下了電線杆,走到路中,撿起了地上的工具套。

「辛苦。」梁經綸應付了一聲,正要踏車。

「是梁教授吧?」那人望向了他。

梁經綸再望那人,搜尋記憶,並不認識。

——他當然更不知道,此人正是火車上曾經跟崔中石接頭的地下黨。

那個人接著說道:「聽說何副校長家的電話線斷了,我是來修電線的。梁教授是去何副校長家嗎?」

梁經綸開始審視這個人了:「是。請問誰派你來修的?」

那個人繫上了工具套:「梁教授認為我是誰派來的呢?」

這就不能搭話了,梁經綸不再看他,腳一踏。

「張月印同志。」這一聲很輕,梁經綸聽了卻如此響亮!

梁經綸慢慢又轉過了頭:「你說什麼?」

那個人:「嚴春明同志犧牲了,我接替他的工作。今後我跟你單線聯絡。」

說著,那人掏出一封信遞給梁經綸:「上級的介紹信,看完燒掉。」

梁經綸沒有去接那封信。

那人將信失手掉落在梁經綸腳下,轉身向電線杆走去。

電線杆邊也停了一輛腳踏車,那人將腳踏車推過來時,掉在地上的信已經不見了。

那人笑道:「何副校長要求學校再給他拉一條專線,總務處晚上會派人來。請梁教授告訴何副校長。」

上車,再沒回頭,飛快地騎去。

梁經綸也沒再回頭看他,推著車慢慢向何宅院門走去。

何其滄依然坐在二樓房間自己那把躺椅上,方步亭已坐在窗前的椅子上,兩人都知道梁經綸回了,也知道梁經綸進了客廳。

「先生,我回來了。」梁經綸的聲音從客廳傳來。

何其滄和方步亭對視了一眼。

何其滄:「上來吧。」

腳步上樓的間隙,方步亭已回到何其滄身邊的椅子上坐下。

何其滄望向了房門外,方步亭也望向了房門外。

梁經綸站在門口:「先生,方行長,我見了曾可達。」

按理,這時何其滄應叫梁經綸進房,可依然只望著他,方步亭也在望著他。

梁經綸便不宜再往下講,靜靜地候在門口。

何其滄望了梁經綸好一陣子,說話了:「我啟蒙早,四歲上的私塾。記得第一天去上學,我的父親,孝鈺她爺爺對我說,用心讀書,要藏得住話。我問,什麼是藏得住話。我父親告訴我,只該你一個人知道的事不要對第二個人說,只該兩個人知道的事不要對第三個人說。我當時並不明白,只是照著做了。好多年後我才悟出這番話的道理,天下本無事,都是傳出來的。現在我把這個話教給你。見曾可達的事,孟敖的事,跟方行長一個人說就行了。你們下去說。」

一陣酸楚湧上心頭,梁經綸答道:「是。」

方步亭站起來:「我下去了。」

何其滄依然坐著:「去吧。」

繞室徘徊,電話終於來了。

曾可達住處客廳裡的電話只響了一聲,曾可達立刻拿起了話筒。

「可達同志嗎?」果然是蔣經國的電話。

曾可達:「是我,建豐同志。」

「那封電報是怎麼回事,誰的言論?」

曾可達有意沉默了兩秒鐘:「是梁經綸同志的談話記錄。」

「什麼談話記錄?跟誰的談話記錄?」

曾可達:「我在場,還有徐鐵英。」

那邊突然沉默了,接著突然發問:「你為什麼不制止?」

曾可達:「報告建豐同志,陳方先生來了。」

「哪個陳方先生?」

曾可達聽出了建豐同志很少如此驚詫,小心答道:「總統府四組主任陳方先生。」

這一次那邊是真的沉默了,曾可達望著牆上的壁鐘,大概有六七秒鐘。

「陳秘書來,你是不方便向我報告還是沒有時間報告?」

曾可達:「事先沒有通知,陳秘書是突然來的,向我和徐鐵英傳達總統的訓示。梁經綸同志這個時候也突然闖來了,是因為方孟敖被逮捕的事,門衛擋不住,陳秘書不便見他,就在裡面房間。梁經綸同志當時十分激動,我無法制止,徐鐵英當場記錄了他的談話,我也只好記錄。」

又是片刻沉默。

「徐鐵英的記錄被陳秘書拿走了?」

曾可達:「是。」

「陳秘書什麼看法?」

曾可達:「沒有直接談看法,只問我你對梁經綸同志平時怎麼評價……」

曾可達有意停住,沒想到電話那邊並不接言,這種沉默便有些可怕了。

曾可達扛不住了,接著說道:「我回答他,建豐同志對梁經綸同志的評價是‘人才難得’。」

那邊依然沒有接言。

曾可達只得又接著說道:「陳秘書回了一句,向經國局長彙報,聽經國局長指示……」

又是短暫的沉默。

「上海這邊會議還在進行,用最短的時間說你對梁經綸同志這番言論的看法,還有對方孟敖怎麼處理,說具體建議。」

何宅一樓客廳內,梁經綸完全是晚輩的姿態,看著方步亭:「方行長,今天跟您談話我想改個稱呼,希望您同意。」

方步亭:「什麼稱呼?」

梁經綸:「方叔。」

方步亭:「怎麼稱呼都行。」

梁經綸:「方叔,剛才我先生教我的那番話,我能不能這樣理解,今天我跟您談的話,您不會再跟第二個人說;同樣,您跟我說的話,我也不能跟第二個人說。」

方步亭:「你能夠這樣領悟,我們便能夠談下去。」

梁經綸:「下面我會把該說的話都跟您說,不該說的話我還是一個字也不會說,不是為了隱瞞,而是說了也於事無補,請您理解。」

方步亭:「你說。」

梁經綸:「國庫沒有錢,老百姓沒有錢,錢都在少數人手裡,他們不會犧牲自己的利益支援幣制改革,最多兩個月幣制改革就會宣佈失敗。這一點您清楚,我清楚,我先生也清楚。您捲進來了,因為您是北平分行的行長。我捲進來了,因為我是國防部預備幹部局的人。我先生也捲進來了,因為他能夠向司徒雷登爭取美援。最不應該捲進來的是方孟敖,他不懂經濟,也不懂政治,不應該再被利用。」

方步亭重新看他了:「被誰利用?」

梁經綸:「國民黨,還有共產黨。」

方步亭:「能不能說具體一點兒。」

梁經綸:「我不說您也應該知道。」

方步亭:「我未必知道,請說。」

梁經綸:「利用他的國民黨很清楚,是預備幹部局,是蔣經國先生。共產黨以前是崔副主任,現在是謝襄理。」

方步亭倏地站起來,慢慢四處打量。

梁經綸也跟著站起來,望向他。

方步亭卻問:「水在哪裡?」

梁經綸:「我來倒。」

「我談幾點看法。」

建豐同志的語氣從來沒有這樣平淡,曾可達控制住心中的失落,答道:「是,請建豐同志指示。」

「不是指示,只是看法。」

曾可達只好答道:「是……」

「任何時間,任何地點,任何事情,都要以總統的意見為最後意見。也許我在上海搞幣制改革,總統不願讓我分心;也許你在北平的工作讓總統很放心,陳秘書親自見你都代表了總統對你的信任……」

「建豐同志!」曾可達這是第一次打斷建豐同志的電話。

「不要打斷我的看法。」建豐同志也是第一次用如此冷漠的聲調打斷了曾可達。

曾可達:「是……」

「你剛才的建議,無論是否已經跟陳秘書說了,我都同意。方孟敖觸犯《陸海空軍服役條例》應移請空軍司令部交特種刑事法庭審判,梁經綸釋出分裂黨國的言論應立案調查他的真實背景。如果方步亭因此不配合幣制改革,即請央行撤掉他北平分行經理的職務。如果何其滄因此影響美國援助,我們就不要美國的援助。」

「建豐同志!」曾可達再次打斷了建豐同志的電話,「我的建議不是這個意思,幣制改革,還有‘孔雀東南飛’行動……」

「不要再提‘孔雀東南飛’行動!」這次那邊的聲音十分決斷,「以國防部調查組的名義,把你剛才的建議寫成書面報告,今晚九點前電發總統府第四組交陳秘書,轉呈總統裁決!」

電話在那邊啪地掛了。

曾可達整張臉都黑了,話筒裡不斷傳來嘟嘟嘟的忙音,室外的蟬聲同時刺耳地響了起來。

放下話筒,曾可達走到門邊,倏地開了房門:「王副官!」

「到!」王副官倉皇地開門出來了。

望著王副官失態的神色,曾可達察覺自己失態了:「拿紙筆來,起草一份緊急報告。」

曾可達轉身回到座位上,竭力平復情緒。

王副官拿著紙筆進了房門,屏息望著曾可達。

曾可達望著窗外凝神想著,突然說道:「直如弦,死道邊;曲如鉤,反封侯……」

——這是報告的內容嗎?

王副官好生錯愕,記也不是,不記也不是。

曾可達望向了他:「這句話出自哪個典故?」

王副官這才明白,這是感慨,不能流露表情,想了想,答道:「好像出自《後漢書》……」

曾可達:「誰說的?」

王副官:「隨後我去查。」

曾可達:「不要查了。寫報告吧。」

「我只問你一件事。」方步亭坐在何宅一樓客廳內,深深地望著梁經綸,「你如實告訴了我,以你先生和我的力量,我們可以安排你去美國。」

梁經綸也深深地望著方步亭:「您問。」

方步亭:「木蘭是不是死了?」

梁經綸:「是。」

方步亭還是顫了一下,喉頭一哽,默在那裡,眼淚盈了出來。

梁經綸沒有迴避,靜靜地坐著,眼中也有了淚星。

「12號那天晚上……」方步亭吞下淚水,「木蘭的爹還有你都在演戲給我們看?」

梁經綸:「是……」

方步亭掏出手絹揩了眼淚:「告訴我,殺木蘭的是蔣經國還是陳果夫陳立夫!」

梁經綸:「他們都不會下這樣的命令,殺害木蘭的是徐鐵英。」

「徐鐵英算什麼東西?」方步亭露出了剛烈之氣,「告訴我他背後的人!」

梁經綸:「沒有具體的人,要說背後就是黨通局還有中央黨部。」

「我召開一箇中外記者會,你願不願意出來做證?」方步亭眼中熠熠閃光。

「我願意。」梁經綸,「可是謝襄理不會同意您這樣做……」

「他自己的女兒!」方步亭吼完這句立刻止住了,望了望二樓,神情黯然了,「二十年了,他竟然瞞了我二十年……自己的女兒被害了還要瞞我……你們這些國民黨,還有共產黨,到底在想什麼?」

梁經綸不知道如何回答,便沒有回答。

怒氣過後,方步亭顯出了暮氣,再望梁經綸時,眼神有些空了:「國民黨,那個徐鐵英,為什麼沒有抓木蘭的爹?」

梁經綸:「沒有證據,相反,他們有貪腐的證據在謝襄理手中。」方步亭又默想了好一陣:「你告訴我,方孟敖知不知道他姑爹的身份?」

梁經綸:「應該知道。」

方步亭:「他姑爹會不會就是方孟敖在共產黨的上級?」

梁經綸:「黨通局和預備幹部局也想確定這一點。」

方步亭望向了窗外:「那我就只能去問他本人了……」

梁經綸:「問誰?謝襄理還是孟敖?」

「是呀,問誰也不會告訴我呀。」一聲長嘆,方步亭又望向了梁經綸,「今天,你對我說了實話,現在,我也把實話告訴你。我已經和你先生商量了,請他找司徒雷登大使,再請司徒雷登大使直接找蔣介石,開除孟敖的軍籍,然後送他出國。你說,蔣經國會不會設法阻攔?」

梁經綸默想了少頃:「就算蔣經國不阻攔,另外一個人不同意,孟敖也不會出國。」

方步亭:「他姑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