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孟敖依然目視前方:「你自己上。」
「是!」馬漢山有意大聲應道,爬上了糧堆。
大坪上無數雙眼睛都望向孤零零爬上糧堆的馬漢山。
「先生們,同學們!」馬漢山聲音很大,叫了這一聲停在那裡,等著石頭或者別的什麼東西扔上來。
好幾秒鐘過去了,沒有任何東西扔上來,所有人都只安靜地望著他。
馬漢山有些感動了:「謝謝!謝謝了!先生們,同學們,下面我將說些沒有資格說的話,可都是真心話,先生們和同學們要是允許,請讓我把話說完。」
底下依然安靜。
馬漢山清了一下嗓子,開始說了:「民國元年,先總理孫中山先生髮布了第一道臨時大總統令,其中有一條,就是廢除了下跪。因此我今天不能給你們下跪了,鞠三個躬吧!」說完深深地鞠了三個躬。
也沒有期待底下會有反應,馬漢山像是一個人在空谷裡說話:「大家或許知道,或許不知道,本人幾天前就被國防部調查組逮捕了,關在西山監獄。為什麼逮捕我?因為我是北平民調會的常務副主任,管著北平兩百萬人每人每月十五斤的配給糧,我卻沒能夠都發到大家手裡。作為北平市的民政局長,每天的報表我也都看到了,從4月13日民調會成立到今天8月12日,北平最少一天要餓死兩百多人,最多一天餓死了六百多人。一百二十多天下來,餓死了多少人,我都不敢算了。餓死一個人打我一槍,子彈恐怕得用卡車來拉。」說到這裡,他又停住了,這回是在等學生們激烈的反應,他好將犯忌諱的話說下去。
顯然是梁經綸和嚴春明工作做到了家,大坪上所有的人依然一聲不發。
臺下沒有反應,臺上的馬漢山還在等著,一時出現了尷尬的沉寂。
坐在第一排正中的梁經綸望向了方孟敖。
方孟敖就站在他對面,這時卻誰也不看,只望著前方。
梁經綸又悄悄側頭向右後側嚴春明那個方向望去。
目光掃去,他看見嚴春明那副高度近視的眼鏡依然閃著太陽光。
回過頭,梁經綸低聲對身邊北大的那個學聯代表:「問他,為什麼不接著說。」
北大的那個學聯代表大聲問道:「為什麼不說了?!」
馬漢山望向那位學生:「請問這位同學是不是北大的學聯代表?」
「是。」北大的那個學聯代表站起來,「想抓人嗎?」
「請坐,請坐下。」馬漢山看著那個學生坐下,接著十分嚴肅地望著滿坪的師生,「剛才北大的這位同學問對了,就在這工棚背後,高粱地裡,藏著想抓你們的人!」
工棚後的高粱地裡,第四兵團那個特務營長首先有了反應,低聲罵道:「這個黨國叛逆!」罵著,回頭尋覓徐鐵英。
只有隱約可見埋伏的兵,還有望不到頭的高粱,卻看不見徐鐵英。
徐鐵英的身份不好鑽高粱地,此刻坐在高粱地邊的土坎上,但也能聽見馬漢山的聲音,望向坐在他身側的王蒲忱和方孟韋:「你們都聽見了?」
王蒲忱點了下頭。
方孟韋連頭都沒點。
這時馬漢山的聲音又從那邊傳來:「7月5號,北平參議會做出了對不起東北同學的決議,大家圍了許議長的宅子,傷了好些同學,也抓了好些同學,南京派來了國防部調查組。可今天帶兵想抓你們的人,就是調查組的成員,新任北平警察局的局長,此人姓徐名鐵英!」
「立刻抓這個人!」徐鐵英倏地站起來,盯住王蒲忱和方孟韋。
王蒲忱站起來,方孟韋也站了起來。
王蒲忱:「他是國防部稽查大隊安排發糧的,現在抓人會跟方大隊長他們發生衝突。」
徐鐵英望向高粱地:「報話機!」
一個警備司令部的報務員揹著報話機竄了過來。
徐鐵英:「接通陳副總司令。」
報務員:「喂!喂!這裡是偵緝處,請接陳副總司令!」
大坪前方右側另一片高粱地裡也有一部電臺悄悄地支在那裡。
電臺旁竟坐著曾可達和王副官!
李營長帶著青年軍在周圍警戒,離徐鐵英的部隊也就不到兩百米。
曾可達低聲問道:「頻道調好了嗎?」
王副官一邊點頭,一邊握著發報機鍵。
曾可達:「現在不發。」轉臉仔細去聽那邊馬漢山的聲音。
王副官鬆開了手。
馬漢山在臺上也不知在說些什麼,大坪裡的學生和老師都有了反應:
驚愕!
憤慨!
激昂!
馬漢山知道現在不只是北平,連南京都在看著自己。一輩子跟著戴笠幹軍統,黑白兩道頗有些仗義疏財的名聲,於是抗戰勝利後被指派做了北平肅奸委員會主任,沒收的財產牽涉多少人得了好處,誰都不知道,誰都不敢問。美援來了,上面又派自己當民政局長,今年還兼了個民調會常務副主任,奪民口中之食,報應終於來了。國防部調查組第一個就盯上了自己,背後卻沒有說話的人。遇到了方孟敖,答應管自己那個兒子,自己也就豁出去幫他了。把今天的糧食發給這些窮學生,若能激怒躲在背後的徐鐵英之流,站在這個臺上背後吃上一槍,也算死得其所了。
「反貪腐!」
「反飢餓!」
「反內戰!」
臺下終於爆發出雷鳴般的口號。
王蒲忱和方孟韋已經帶著人往高粱地工棚那邊的吼聲走去。
孫秘書卻被徐鐵英叫來站在身邊。
徐鐵英手裡拿著報話機,等著那邊的決斷。
報話機裡傳來了陳繼承的聲音:「就地槍斃!」
「是。」徐鐵英關了報話機,望向孫秘書,「去執行吧。」
孫秘書:「主任,陳副總司令不會擔擔子。是不是直接請示一下葉局長?」
「槍斃一個敗類,我的命令還不夠嗎?!」徐鐵英怒了。
「是。」孫秘書抽出了槍,向高粱地大步走去。
另一塊高粱地裡,曾可達滿臉是汗,緊盯著王副官面前的電臺。
電文火急發來了。
曾可達:「來不及翻譯了,你直接念。」
王副官也是一臉的汗,望著電文紙上的數字,業務真好,直接念道:「命方大隊保護馬漢山,青年軍保護方大隊,馬漢山著即日押解南京。蔣經國。」
曾可達:「李營長!」
李營長奔了過來。
曾可達:「通知方大隊保護馬漢山,你們在外圍保護方大隊。」
「是!」李營長揮了下手,好些青年軍跟他從高粱地裡跑了過去。
無須通知,方孟敖已經跳上了糧袋高臺:「都上來,保護他!」
左邊十名青年航空服務隊隊員,右邊十名青年航空服務隊隊員立刻都登上了糧袋,呈半圓形整齊地站在馬漢山身後和兩側,背對著馬漢山和方孟敖,面朝著工棚和兩側。
方孟敖講話了:「先生們,同學們。和你們一樣,我現在心裡也很難受。號稱世界四強之一的國家,卻要靠另一個國家施捨援助才能不餓死人,只因為我們貧窮落後。至於我們的政府在幹什麼,剛才馬漢山已經說了一些,我就不說了。現在,美國援助的糧食就踩在我的腳下。看著‘madeinu(美國製造)’幾個字,我的感受可能比你們更深一些。從1939年我參加空軍,就跟美國的飛虎隊在一起抗日。前兩年只是一群美國的退役空軍在幫助我們,美國政府卻不願拿出一點兒武器物資援助我們。直到日本偷襲珍珠港,太平洋戰爭爆發,美國成了我們的盟友,才開始給我們援助。記得第一次看到‘美國製造’的援助物資,我還有我的戰友大哭了一場……」說到這裡,方孟敖停住了。
太陽照著,方孟敖望向日光,眼中有幾點晶瑩。
剛才還爆發出口號的大坪,分外寂靜。
方孟敖吞嚥下剛才冒出的那股辛酸,目光又收了回來,繼續說道:「一樣是美國援助的物資,我今天從心裡也不願接受,更不知道該不該把這些糧食發給你們。此刻我心裡想起一個人說的話,就是我們清華著名導師梁啟超先生說的話,‘少年強則國強’!我們今天到底領不領這些糧食?如果領了,我們這些中國的青年,能不能在五年十年以後加倍還給美國?如果能,我希望大家領。為了那些東北來的一萬五千多流浪同學,我們今天也應該把糧食領了。我向大家保證,凡是由我負責發下的糧食,我都會給美國援華物資委員會寫一個欠條,以後我們這些青年一起還給他們。如果你們同意,就請學聯的同學在這張欠條後共同署名。我們今天拿的不是美國援助,而是借他們的糧食。我們有借有還!」
一片寂靜。
一個人帶頭鼓起掌來!
梁經綸望著方孟敖,一下一下地鼓掌,節奏不快,卻分外有力。
緊接著,他身旁各校的學聯代表跟著鼓起掌來。
像陣風吹開波浪,掌聲從第一排向後面,向整個大坪蔓延開去,大家都鼓掌了!
鼓得最熱烈的是謝木蘭。
趁著掌聲,梁經綸身後幾個中正學社的學生齊聲喊了起來:
「借糧!借糧!」
鼓動感染了全場,喊聲立刻有了節奏,掌聲也立刻有了節奏:
「借糧!借糧!」
「敬禮!」方孟敖站在糧袋上向全場敬禮。
緊接著二十名青年航空服務隊隊員集體向全場敬禮!
馬漢山望著方孟敖,又望向大坪,滿臉的良心發現。
躲在工棚裡的李科長、王科長帶著民調會的科員們也走了出來,一個個突然感覺自己像是真正的公務員了。
三輛大卡車前那一百多個人也都湊著熱鬧,按著節奏,拍起掌來。
老劉也在一邊鼓著掌,那雙眼卻在看梁經綸,接著望向嚴春明。
嚴春明一下一下在輕輕鼓掌,卻沒有跟著喊口號。
老劉對身邊的幾個人說道:「那個戴眼鏡、沒喊口號的先生就是嚴教授。」
左右兩個人:「知道了。」
老劉:「第一排中間帶頭鼓掌的那個就是梁教授。」
身邊回答的人多了:「知道了。」
老劉:「最後一排喊得最響的是那個女同學。」
「知道了。」
老劉:「傳下去,救的就是這三個人。」
老劉的話被一個一個傳了下去。
工棚後高粱地。
徐鐵英帶著報話員穿過來了。
手裡拿著槍的孫秘書站了起來。
徐鐵英:「收起槍吧。立刻把馬漢山和方孟敖說的話整理成電文,報葉局長,並報陳副總司令和陳部長,請他們立刻上呈總統。」
孫秘書還真是文武雙全,插了槍,立刻抽出上衣口袋的鋼筆,掏出下面口袋的筆記本,蹲在高粱地裡飛快地寫了起來。
另一片高粱地裡。
曾可達在口述,王副官在發電。
曾可達:「焦仲卿表現很好,劉蘭芝配合默契,現場已被控制。可達。」
王副官敲完最後一下機鍵,抬頭望向曾可達:「發了。」
曾可達手裡竟然還拿著一個望遠鏡,這個地方選得也好,有個小土堆,站上去剛好能夠越過層層高粱,從斜面看見糧袋高臺上的方孟敖,和大坪裡的梁經綸,還有嚴春明。
「回電了。」王副官對二號這次回電之快感到吃驚,戴著耳機,一邊用鉛筆飛快地記下密碼數字,立刻報告土堆上的曾可達。
曾可達立刻跳了下來,望著王副官把回電密碼寫完最後一個字:「完了?」
王副官:「完了。」
曾可達蹲了下來:「直譯吧。」
王副官捧著密碼電文:「將焦仲卿原話報我,密切關注共黨動向,徐鐵英反應也及時報我。建豐。」
曾可達愣了一下,直望著王副官:「方孟敖剛才說的話你記下了嗎?」
王副官耳機還掛在脖子上,兩眼茫然:「督察,我一直戴著耳機在發報……」
曾可達揮了一下手:「記錄。」
筆和紙就在手中,王副官等他說話。
曾可達閉上了眼,竭力回憶方孟敖剛才的話:「先生們,同學們……和你們一樣……我現在心裡也不好受……不對,改過來,我現在心裡也很難受……」
王副官劃掉前面那句,飛快地重新記錄。
李營長偏在這個時候穿過來了:「報告將軍,開始發糧了……」
曾可達被他打斷,眉頭一皺:「這也要報告嗎?過去,執行你的任務。」
李營長:「報告將軍,王站長有情報叫我向你報告。」
曾可達這才站了起來,直望著李營長。
李營長:「剛接到協和醫院那邊的報告,清華的朱自清先生死了,城裡很多老師學生開始鬧事,訊息可能很快就會傳到這裡。」
曾可達開始還有些沒有反應過來,緊接著臉色凝重了:「朱自清死了,他們鬧什麼事?」
李營長:「王站長說,可能有共黨鼓動,說朱自清是餓死的。」
「不好!」曾可達臉色變了,「要出大事。快去轉告王站長,盯著徐鐵英,現場如果發生變故,不許開槍,等南京的命令!」
「是!」李營長轉身從高粱中間飛穿了過去。
曾可達倏地轉向王副官:「立刻發電!」
何宅客廳的電話尖厲地響了起來。
何孝鈺從父親的房間出來,快步走下樓梯,拿起話筒。
才聽了幾句,何孝鈺的臉色也變了,定了定神,對電話那邊用英語回道:「請稍等,我叫何副校長來接電話!」
把話筒輕輕擱到茶几上,何孝鈺快步向樓上走去。
何宅二樓房間裡,何其滄已經坐直在躺椅上,望著進來的何孝鈺。
何孝鈺儘量鎮定情緒:「北平美國領事館的電話,請您去接。」
何其滄被何孝鈺攙著站起來:「領事館給我打什麼電話?說了什麼事嗎?」
何孝鈺攙著他向門外走去:「朱先生在協和醫院去世了。」
何其滄站住了:「哪個朱先生?」
何孝鈺低聲地:「朱自清先生。」
何其滄矇住了:「不是說病情有好轉嗎?」
何孝鈺:「不知道,您不要著急,先接電話吧。」
何其滄的腳步比剛才沉重了,何孝鈺費力地攙著他:「您慢點兒走。」
何其滄來到客廳,坐在沙發上,話筒卻是何孝鈺捧著貼在他的耳邊。
「用中國話跟我說。」何其滄打斷了對方的英語。
話筒裡傳來了不算生硬的中國話:「這種反美的情緒十分不利於美方對中國的援助。目前在北平只有燕京大學的老師和學生能夠起到緩和的作用,請何先生召集校務會議,至少要穩定燕大師生的情緒。」
何其滄:「你們為什麼不向司徒雷登先生報告?」
對方的回話:「已經向司徒雷登大使報告了,這個電話就是他叫我們打的。」
何其滄沉默了少頃:「請你對司徒雷登大使說,讓他立刻知會南京政府,北平如果發生學運,當局不許開槍,不許鎮壓!否則我也會去遊行!」說完轉對何孝鈺,「掛了。」
何孝鈺把電話輕輕掛了。
何其滄撐著沙發站起來:「扶我去發糧現場。」
「您不能去……」
何其滄從來沒有用這樣的眼神,瞪了女兒一眼,拄著柺杖,已經向門外走去。
何孝鈺剛想趕過去,又停住了,拿起話筒飛快地撥號:「校務處嗎……何副校長要去發糧現場,請你們立刻派人派車到燕南園來!」
對方顯然立刻答應了。
何其滄已經走出了大門。
何孝鈺望著父親的背影又飛快地撥另外一個號碼,好在也立刻通了,她眼睛一亮:「是謝襄理嗎?謝襄理好,朱自清先生去世的訊息您聽到了嗎……知道了……我爸接到了美國領事館的電話,現在正趕去發糧現場……我不能多說了,您趕緊想辦法吧。」
打完這個電話,放下話筒,何孝鈺喘了一口氣,這才奔向門外,去追父親。
朱自清先生的死訊傳到臨時發糧處,領糧突然中斷。
民調會從李科長、王科長到一干科員又都蹲坐到掩體後面了。
方孟敖和二十名青年航空服務隊隊員都怔在臺上。
大坪裡所有的人都站了起來。
這麼多人,竟在集體朗誦朱自清先生的《荷塘月色》:
這幾天心裡頗不寧靜。今晚在院子裡坐著乘涼,忽然想起日日走過的荷塘,在這滿月的光裡,總該另有一番樣子吧……
工棚邊的公路上,軍靴在徐鐵英面前跑過,發著藍光的刺刀在徐鐵英面前閃過。
徐鐵英臉上沒有表情,眼中卻閃爍著亢奮。
王蒲忱也失去了往日的優雅,低聲對身邊保密局北平站行動組的人:「盯住那個嚴春明,發現有任何中年人靠近,立刻逮捕!」
「是!」保密局行動組也跟著隊伍跑過去了!
嚴春明的嘴,他周圍很多學生的嘴。
梁經綸的嘴,他周圍很多學生的嘴。
所有的嘴還在集體朗誦:
……曲曲折折的荷塘上面,彌望的是田田的葉子。
警備司令部偵緝處的隊伍跑到了大坪的左邊。
大坪上的朗誦:
葉子出水很高,像亭亭的舞女的裙。
第四兵團特務營的隊伍跑到了大坪的後邊。
大坪上的朗誦:
層層的葉子中間,零星地點綴著些白花,有嫋娜地開著的,有羞澀地打著朵兒的;
方孟韋帶著北平警察局的隊伍站到了大坪的右邊。
大坪上的朗誦:
正如一粒粒的明珠,又如碧天裡的星星,又如剛出浴的美人……
謝木蘭眼中閃著淚花。
她身旁好些女生眼中都閃著淚花。
大卡車旁馬漢山黑著臉來到了他那一百多個兄弟裡面,找到了老劉:「兄弟,徐鐵英在哪裡?」
老劉:「一直沒看見。」
馬漢山恨了一聲,四處望去。
大坪上還在朗誦:
……薄薄的青霧浮起在荷塘裡。葉子和花彷彿在牛乳中洗過一樣;又像籠著輕紗的夢……
馬漢山回頭望向老劉:「不為難你了,把槍給我。」
老劉猶豫了一下,抽出了槍,又掏出那張支票,遞了過去。
馬漢山一把抓過槍:「錢你們分了!」頭也不回地向高粱地那邊走去。
工棚側邊的公路上,王蒲忱閉著眼在抽菸,聽著大坪那邊傳來的朗誦聲。
……高處叢生的灌木,落下參差的斑駁的黑影,峭楞楞如鬼一般……
「去告訴孫秘書。」王蒲忱突然睜開了眼,對身旁一個軍統,「馬漢山要殺徐鐵英。」
那個軍統愣了一下,果然看見馬漢山提著槍向高粱地那邊走去,立刻應道:「是!」飛快地從這邊奔進了高粱地。
王蒲忱又對身旁的行動組長:「共黨的那個‘紅旗老五’就在馬漢山帶來的那群人裡,盯準了!」
「是。」行動組長應道。
立刻好多雙眼睛掃向了卡車那邊。
清華、燕大接合部臨時發糧處。
老劉用眼角的餘光便感覺到了北平站那些軍統掃視的眼光。
他向站在大坪上的嚴春明望去。
嚴春明的眼鏡反著光,跟著大家在輕輕朗誦:
……忽然想起採蓮的事情來了。採蓮是江南的舊俗,似乎很早就有,而六朝時為盛……
老劉向身邊一個工友:「把你的棍子給我。」
那個工友遞給他一根鋼棍,和老劉昨天晚上去撬圖書館窗戶那根鋼棍一模一樣。
老劉不經意地舉起鋼棍,輕輕晃著。
大坪上在朗誦,嚴春明在跟著朗誦:
……可見當時嬉遊的光景了。這真是有趣的事,可惜我們現在早已無福消受了……
朗誦聲在嚴春明嘴邊消失了,他其實早就看見了老劉,這下不能不有所回應了,他的頭慢慢轉對老劉。
嚴春明搖了搖頭。
老劉慢慢放下了鋼棍。
王蒲忱的眼像黑夜的貓,日光下只見一條線:「嚴春明在跟他的人聯絡,搜尋那群人。」
行動組長還有好幾雙眼望向了嚴春明。
嚴春明卻摘下了眼鏡,用手絹輕輕擦著,跟著朗誦最後一段:
……這樣想著,猛一抬頭,不覺已是自己的門前;輕輕地推門進去,什麼聲息也沒有,妻已睡熟好久了。
又迴歸到一片死一般的寂靜,所有的人都默默低下了頭,這是在默哀!
嚴春明毅然戴上眼鏡,右手掖在長衫的側邊,握著那把槍,一個人向中間的糧袋高臺走去!
卡車旁人群裡,老劉的臉色變了!
大坪上的梁經綸臉色也變了!
臺上的方孟敖也看見了這個走過來的先生!
慢慢地,所有人都看見了走到臺口的嚴春明!
嚴春明站在糧袋下,仰望著臺上的方孟敖:「方大隊長,我是燕京大學的教授。有幾句話想跟同學們說說,請你保護我。」
說著,嚴春明就費勁地攀著糧袋想爬上高臺。
方孟敖只得伸出了手。
一拉,嚴春明上去了!
另一片高粱地裡的曾可達臉白得連汗也不流了,「失控了!」他拿下望遠鏡,「共產黨上臺演講了……」
王副官坐在電臺前還握著機鍵:「立刻向建豐同志報告?」
「報告也來不及了……」曾可達話音未落,突然聽見一聲槍響!
「立刻報告。」曾可達大步穿過高粱,向槍聲走去,對身邊的一個青年軍,「叫李營長!」
一聲槍響,三面圍著大坪的軍隊全都端起了槍,對著大坪上的師生!
方孟敖對所有的青年航空服務隊隊員:「去,保護學生!」
二十名青年航空服務隊隊員迅速行動,一個方向幾個人,快步跑向大坪周邊。
方孟敖抽出了自己的手槍,對端起槍的軍隊:「放下槍!都放下槍!」
大坪右側的方孟韋立刻反應:「放下槍!」
北平警察局的隊員放下了槍。
方孟敖目光射向大坪後的警備司令部憲兵隊那個軍官。
憲兵隊的軍官:「放下槍。」
憲兵們的槍也放下了。
只有大坪左側第四兵團特務營的槍還端著指向大坪的師生。
方孟敖的槍舉起來,直接瞄著那個特務營長!
那個特務營長的目光跟方孟敖對視了片刻,自己恨恨地先插回了手槍:「都放下!」
方孟敖向帶隊站在大坪右側的陳長武:「去看看是誰開槍。再有擅自開槍的立刻抓捕!」
陳長武大聲應道:「是!」向工棚後槍響處快步跑去。
方孟敖立刻轉過身,對站在身邊的嚴春明:「先生,不要講話了,下去吧。」
嚴春明:「我要講的話很重要,請你保護我。」
方孟敖瞥見了臺下梁經綸投來的目光。
梁經綸的眼神如此難以捉摸,是同意嚴春明講話還是不同意嚴春明講話?
方孟敖眉頭一皺,又轉頭向陳長武跑去的方向望去。
陳長武跑到工棚後的高粱地,但見孫秘書的右肩不斷往外冒著血,一個憲兵正在給他包紮。
馬漢山被兩個憲兵按在地上,仍然倔強地抬起頭:「徐鐵英,打不死你,到南京老子照樣告發你!」
「堵住他的嘴!」徐鐵英走向孫秘書,「傷到骨頭了嗎?」
孫秘書的傷口還沒有包紮完,用左手和嘴扯咬著繃帶一緊:「不知道,沒有關係。」
徐鐵英:「還能打槍嗎?」
孫秘書一怔,答道:「主任知道,我左手也能打。」
「公忠體國!」徐鐵英大聲讚了一句,「今天我就向南京報告,升你中校副處長。」
孫秘書:「不用了,主任……」
徐鐵英望了一眼不遠處的陳長武,又望了一眼工棚方向,嘴角笑了一下:「你害怕方孟敖?」
孫秘書:「主任,我們黨通局沒有怕過誰。」
「那就好!」徐鐵英顯然是有意要讓陳長武聽見,「上了膛,瞄準臺上那個共產黨,煽動學潮就立刻開槍!」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