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北平無戰事 劉和平 第1頁,共2頁

何宅二樓何其滄房間。

「女兒。」

這一聲,讓一直低頭站在父親躺椅邊的何孝鈺猛地抬起了頭,望向了父親。

這個稱呼是如此遙遠,小學的時候聽到過。中學以後,父親一直叫自己名字。

「嚇著我女兒了。」父親重複著這個稱呼,「把凳子搬過來,搬到爸的膝前。」

這又是從來沒有的事。平時伺候父親,也曾給他捏肩捶背,那是在身後;也曾給他泡腳捶腿,那是在身側;也曾陪父親說話,卻總是隔著一段距離。

何孝鈺端起凳子站到了父親身前,還是隔著一段距離。

坐在躺椅上的何其滄抬頭望著女兒,從來沒有這樣笑過:「席前教子,膝前弄孫。中國人啊……這個位置爸一直是給未來的外孫留的,今天不留了。搬過來……對,就是這裡。來,坐下。」

凳子擺在父親膝前,何孝鈺卻依然站在凳子那邊,從來沒有這樣不敢望向父親,何況坐下。

父親一隻手伸過來了,何孝鈺的手也伸過去了。

女兒的手被父親緊緊地攥住了。

何孝鈺的心也被父親緊緊地揪住了,她知道父親在等著自己看他。

不忍看,也不得不看了。

父親的嘴角掛著笑容,眼中卻充滿了蒼涼。

「爸!」

何孝鈺立刻坐了下去,女兒的膝跟父親的膝緊緊地挨在一起了。

接下來卻是沉默。

這時父親的目光反而移開了,虛虛地望著上方。

「爸。想問什麼,您問就是。」

「那爸就問了。」

「嗯。」

「記不記得那一次爸問你,如果方孟敖和梁經綸都被抓了,而爸呢只能救一個,你希望爸救哪一個……你沒有回答。後來,爸後悔了,不該這樣問你。這個世界上,有好些問題永遠沒有答案,根本就不應該問。」

「爸。」何孝鈺攥緊了父親的手,「您應該問,女兒也應該回答您。」

「有答案嗎?」何其滄望向了女兒。

「有。我現在就可以回答您。」

何其滄驚詫地望著女兒,接著毫不掩飾臉上的怯意:「不要,不好回答,就不要回答。」

「好回答。」

何其滄望著女兒。

何孝鈺:「我希望您救梁經綸。」

「為什麼?」

何孝鈺:「因為爸爸離不開梁經綸。」

何其滄:「那方孟敖呢?」

何孝鈺:「我去給他送飯。」

父親笑了,像是在點頭,又像是在搖頭,怔怔地望著女兒。

外文書店二樓房間裡,曾可達怔怔地望著方孟敖:「沒有必要了吧,梁經綸同志已經把他在共產黨內的身份說得很清楚了。」

「我想聽。」方孟敖十分固執,「請梁教授把加入共產黨的誓言念一遍。」

曾可達只好望向了梁經綸。

梁經綸有些不能忍受了,緊望著方孟敖:「我可以念一遍。方大隊長可不可以告訴我,你的真實意圖?」

方孟敖:「你念完了,我會告訴你。」

「好。」梁經綸站起來,望向前方,念道,「‘我志願加入中國共產黨,作如下宣誓:一、終身為共產主義事業奮鬥。二、黨的利益高於一切。三、遵守黨的紀律。四、不怕困難,永遠為黨工作。五、要做群眾的模範。六、保守黨的秘密。七、對黨有信心。八、百折不撓永不叛黨。’」

「完了?」方孟敖盯著梁經綸。

「完了。」梁經綸也望著方孟敖。

曾可達這時兩個人都不想看了。

「梁先生請坐。」方孟敖望著梁經綸坐下,自己站起來,「我請梁先生念這段誓言,真實意圖就是,我這個人從來只幹不說,希望你們不要叫我宣任何誓言。曾督察,你可以談我和梁先生接下來該怎麼合作了。」說完,又立刻坐下。

「我喜歡務實。」曾可達只得站起來,「現在,我就傳達‘孔雀東南飛’行動的詳細計劃和步驟。」

何宅院落裡,謝木蘭抱膝坐在石階上。

「《西江月·井岡山》毛澤東。」望著天空的月亮,謝木蘭想起了梁先生不久前教她的毛主席詩詞,「‘山下旌旗在望,山頭鼓角相聞。敵軍圍困萬千重,我自巋然不動……’」

突然又停住了,她敏銳地聽見了一樓客廳門輕輕推開的聲音。

是何孝鈺出來了!

她立刻將頭趴在膝上,雙手抱著,假裝睡著。

月光照著何孝鈺出了客廳大門,照著她一步步走向梁經綸住的房間,走向坐在石階上假裝睡著的謝木蘭。

「別睡了。」何孝鈺儘量裝著不知道她在假睡,「起來吧。」

「你知道我沒睡,何必假裝憐憫。」謝木蘭反倒不裝了,負氣地答道,依然埋著頭。

何孝鈺輕嘆了一聲:「上樓去吧,我爸在等你。」

「何伯伯等我……」謝木蘭倏地抬起了頭,「談梁先生的事?」

「好像是吧。」

謝木蘭立刻站起來,月光下很難從何孝鈺的臉上看出表情,一陣怯意,忍不住問道:「你說我是上去還是不上去?」

「你是自由的,你自己決定。」

「你走前面吧,別像押著我似的。」

「那你押著我好了。」何孝鈺抬步便走。

「還是一起走吧。」謝木蘭一把拉住了她的手。

何孝鈺讓她拉著,也不知是自己牽著謝木蘭,還是謝木蘭拽著自己,兩人向小樓的門走去。

月亮照著她們。

何其滄的眼在窗前看著她們。

兩個人走到二樓何其滄房間門口站住了,看到老人站在窗前,都有些尷尬。

何其滄慢慢回過了頭,笑著:「你們這兩個人啊。」

接著慢慢走回躺椅前:「看見你們月下的身影,我想起了一首打油詩。想不想聽?」

何孝鈺在前,謝木蘭跟著,走到了躺椅前。

何其滄還在笑著:「還沒回答我呢?」

「爸,您就唸吧。」何孝鈺知道父親的用意。

何其滄:「不能白念。唸完了要告訴我,這首詩是誰寫的?寫給誰的?木蘭回答。」

謝木蘭還是聰明的,也猜著了他要念詩的用意,點了下頭。

「我念了啊。」何其滄是江蘇人,這時卻模仿著安徽人的口音唸了起來,「‘天上風吹雲破,月照你我兩個。問你去年時,為甚閉門深躲?誰躲,誰躲,那是去年的我’。」唸完,望著謝木蘭。

「這誰不知道,胡適先生寫給他夫人的詩。」謝木蘭明白了何伯伯的意思,膽子也就大了起來,「典型的老臣子,舊文章。沒有意思。」

「哦?」何其滄來了興致,「我倒想聽聽,怎麼就是老臣子、舊文章,怎麼就沒有意思。」

謝木蘭:「不就說的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嘛。何伯伯,你們哈佛留學的博士,都這麼傳統嗎?」

何其滄哈哈大笑起來:「回答得好,批評得也好。」

兩個女孩被他笑得只好跟著笑。

何其滄笑畢,接著說道:「胡適博士在文化上倡導反傳統,可自己骨子裡的傳統文化卻根深蒂固。其實何伯伯這一輩人大多這樣,跟留不留學,是不是博士,都沒有關係。可我們真不希望你們再傳統。下面我引用一段更能說明問題的話考考你們。這可是一個赫赫有名的英國人講的。答出來了,你們反什麼傳統,我都堅決支援。」

「您考吧,我們一定能回答。」謝木蘭立刻激動了。

「好。」何其滄坐直了身子,滿臉肅容,朗誦了起來,「‘我們的前面可能是一片黑暗,但是我們會堅持做我們認為對的事情。我們對神喊出我們的呼聲,只要我們去追求,我們就會勝利。我,永遠跟你們站在一起。’」

如此慷慨激昂!

謝木蘭震在那裡。

何孝鈺也震在那裡。

何其滄:「誰講的?什麼意思?」

謝木蘭真是恨死了自己,她居然答不出來,只能悄悄地望向何孝鈺。

何孝鈺輕聲答道:「英國國王喬治六世的二戰宣言。」

「答對了。」何其滄又笑了,這時笑得如此年輕,「木蘭呀,你剛才批評何伯伯,現在何伯伯要批評你了。這麼著名的演講,你卻答不出。下面再問你,必須答出來,要不,何伯伯就不幫你了。」

「您問吧……」謝木蘭聲音輕了。

何其滄:「喬治六世是怎樣當上英國國王的?」

「我知道!」謝木蘭立刻又激動了,還舉起了手。

何其滄真笑了:「不要舉手,回答就是。」

謝木蘭放下了手,站得筆直,飛快地答道:「是因為他哥哥愛德華八世愛上了一個女人,放棄了王位。」

何其滄:「這個人是誰,他為什麼這樣做?」

謝木蘭:「溫莎公爵!不愛江山愛美人!」

何其滄:「俗!換一種說法。」

「是……」謝木蘭著急地在想著更好的說法,似乎有了,念道,「‘生命誠可貴,愛情價更高。若為自由故……’」

唸到這裡,她又覺得不對了,窘在那裡:「我說不好了,何伯伯,您教我們吧……」

「好。孝鈺,你也聽著。」何其滄收斂了笑容,肅穆地望著她們,「當時,第一次世界大戰過去不久,歐洲還處在暫時的和平時期。愛德華八世為了追求愛情和自由,毅然放棄了王位,這很了不起。但是,他如果在二戰爆發時期這樣做,就肯定不對了。因為他是國王,除了生命、愛情、自由,他還有對自己國家應該承擔的責任。一個民族,一個國家,是不是富強,它的人民是不是幸福,首先要看領導這個國家的人,尤其是男人,能不能讓他們的女人和孩子們幸福。我們這個民族啊……怎麼能讓自己的女人和孩子去承擔那麼多責任,失去自己的幸福呢?還是我的老鄉顧炎武說得好,‘天下興亡,匹夫有責’!我們國家經歷了那麼多苦難,要救亡圖強,應該是男人們的事。你們現在得不到別的幸福,最起碼也應該去追求愛情的幸福。木蘭上來前,孝鈺的話我都聽懂了。孝鈺,你如果愛方孟敖,就不要管別的事,真心去愛!木蘭,你如果愛梁經綸,也就不要管別的事,真心去愛!我支援你們,跟你們站在一起。」

「亂點鴛鴦譜!」方步亭急了,大聲嚷道。

客廳裡,程小云的手還按在剛擱下的電話筒上,望了望方步亭,又望向謝培東。

「備車,我這就過去。」方步亭說著就往客廳門走去。

「步亭!」程小云急得直呼他的名字。

方步亭站住了。

程小云:「何校長說這是兩個孩子自己的意願,是自由戀愛,他不干涉,也希望我們不要干涉……」

「他一個書呆子,你也聽!」方步亭憤憤地轉身,看著程小云,這才知道自己不冷靜了,把目光轉向了謝培東,「自己的得意門生在身邊搞間諜、玩政治,一點兒都不知道,整天民主自由,還什麼自由戀愛,把木蘭往火坑裡推嘛……」

謝培東心裡比他還急,此時卻一句話也不能接,只望著方步亭拿主意。

方步亭:「這樣。小云去見他,好好談孟敖和孝鈺的事。我去見梁經綸。」

「行長。」謝培東必須問了,「你見梁經綸怎麼說?」

方步亭:「他是太子黨的人,我就問他,還要不要在北平搞幣制改革了。想要我這個行長配合,就離我們家木蘭遠點兒!」

「這應該管用。」謝培東的感動完全是真的,「只是梁經綸現在是跟孟敖在一起,行長也不好去……」

方步亭:「你也是個呆子。打電話,叫孟敖去何家,就說何副校長要見他。打呀。」他望向了程小云。

程小云拿起了電話,又問:「哪個號碼?」

方步亭生氣的力氣都沒有了:「燕京大學外文書店,問電話局。」

「知道了。」程小云立刻撥號。

方步亭又對謝培東:「你還待著?叫小李備車,我和小云一起走。我在外文書店下,小云去何家!」

「好。」謝培東疾步走了出去。

外文書店二樓房間的電話並不猝然,竟是自己的先生將方孟敖叫去了,梁經綸便有被猝然拋在這裡的感覺。

曾可達也要走了,既不問何其滄為什麼將方孟敖叫走,也不說方步亭來見自己該說些什麼,只是伸出手握別。

梁經綸連抬手的意思都沒有:「可達同志,你也要走了?」

曾可達臉上掠過一絲尷尬,接著又嚴肅了:「經綸同志,時局維艱,組織永遠在你背後!接受考驗,好好跟方步亭談吧。」手還是伸在那裡。

梁經綸依然不握:「我當然要接受考驗。現在,我只希望可達同志也留下來,一起跟方步亭談。」

「什麼?我能跟方步亭談嗎?」曾可達的手收回去了。

「那就請可達同志指示,我怎麼跟方步亭談。」

「代表何副校長,跟他論證幣制改革的方案。」

梁經綸滿目蕭然:「到現在,我還能代表何副校長?」

「什麼意思?」

梁經綸:「何副校長是民主人士,我可是鐵血救國會的同志。」

曾可達望向地面,又抬起了眼:「方步亭現在知道你的真實身份嗎?」

梁經綸:「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他這個時候突然來見我,絕不是跟我談什麼幣制改革。」

「不管他談什麼,你只跟他談幣制改革。」曾可達當然知道梁經綸此刻內心的糾纏,可自己不能陷入這種糾纏,說完這句立刻向門外走去。

走出門,曾可達又突然停住了,慢慢轉回身。

站在門外,他發現梁經綸不知何時也轉了身,在望著窗外。

「經綸同志。」

梁經綸又慢慢轉過了身,只望著他。

曾可達:「我剛才說了,組織永遠和你在一起。現在,我代表鐵血救國會,重申一下建豐同志今年3月的指示:‘目前國民黨已經徹底腐化,毫無戰鬥能力,失去全國人民的擁護,而共產黨赤化不適宜中國。中國的未來應該屬於我們有志氣、有犧牲精神的青年們,這些青年一旦組織行動起來,就可以灑熱血、拋頭顱!’團結好方孟敖,執行‘孔雀東南飛’行動。」

「方孟敖如果真有共產黨的背景呢?」

「不能再糾纏這個問題了!」曾可達的手短促地劈了一下,「建豐同志的指示已經很明確,‘用人要疑,疑人也要用,關鍵是用好’。」

「怎麼用好?」梁經綸此刻竟也如此固執。

「學習建豐同志,不要兒女情長!」曾可達必須點破梁經綸心裡那一層隱衷了。

梁經綸被震在那裡。

曾可達的目光柔和了許多:「天降大任哪……作為同志,只代表個人,我也贈你一句話吧。」

梁經綸只得望著他。

「‘匈奴不滅,何以家為’!」停頓了片刻,曾可達又加了一句,「‘大丈夫何患無妻’!」

這可是兩句話了。

說完這兩句話,曾可達毅然轉身,這次是真的下樓了。

一層樓梯口旁,那兩個中正學社的學生站在那裡,顯然不只是守衛,看神態是有急事向梁經綸彙報。看見曾可達下樓,同時肅正,行青年軍禮!

快步中曾可達擺了擺手:「辛苦了,注意梁經綸同志的安全。」

「可達同志!」是那個叫歐陽的中正學社學生,「學聯的人都聚集在燕大圖書館,等梁教授去安排明天的事。」

曾可達停住了腳步:「你們安排一些人先去,注意有沒有共產黨學委的人在操縱。梁經綸同志暫時還去不了。」

「明白!」

不止在北平,在全中國所有的大學裡,燕京大學圖書館都是建築規模最大、藏書最為豐富的圖書館,僅這個閱覽大廳就能同時容納數百人查閱圖書資料。

1948年的暑期,儘管戰亂,儘管經濟困難,由於美國方面保證了教學經費,燕大應期畢業的還是拿到了畢業證,已經離校。尚未畢業的也不急著趕論文,晚九點了,圖書館不應該有這麼多學生。

圖書館的管理員、助理管理員也都趕來了,登記借書。

有登記借了書坐到桌前看的,有不登記借書只是坐在那裡的。

有站在架前翻書的,有不翻書只在書架前徜徉的。

好在都很安靜,這是美國大學圖書館的規矩,已經形成傳統。同學間只是「道路以目」,大家都在等,也都在互相觀察。

誰也不知道有哪些人是共產黨學生。

誰也不知道有哪些人是國民黨學生。

共同的名義是學聯的學生。

許多人更不知道的是,共產黨學委發展的黨員學生是在等梁經綸,國民黨中正學社發展的學生也是在等梁經綸。

梁經綸這時卻困在外文書店樓上,來不了。

「嚴主任,您回來了?」一個管理員輕輕的一句話,立刻打破了寂靜。

幾雙眼睛驚詫地望向圖書館大門口。

另幾雙眼睛也驚詫地望向圖書館大門口。

——前幾天接到校方通知,圖書館主任嚴春明教授已經辭去燕大的教職,說是回了天津南開,這時卻突然出現了!

驚詫望他的有共產黨學生,三五人。

驚詫望他的有國民黨學生,二三人。

那三五人都是共產黨學委燕京大學支部的骨幹。

那二三人都是中正學社燕京大學的骨幹。

還有好些共產黨學生和國民黨學生並不知道嚴春明的身份。

「還有些善後工作要移交。你們忙吧。」嚴春明回答得很簡短。

和往日一樣,他提著那隻在法國留學時用獎學金頭的、據說是19世紀手工製作的路易威登公文皮包,反著古舊的皮光,靜靜地從書架間、書桌前走過。

他並不理會,其實是看不見那些雙詫望他的眼睛,只是隔著高度近視的厚玻璃眼鏡向身邊的學生輕輕點頭。

他走到了閱覽室大廳的盡頭,走進了過道。

他從包裡掏出了一大串鑰匙。

過道盡頭的門,便是善本書庫,也是他辦公睡覺的地方。

鏡春園那間北屋的電話突然響起。

骨節崚嶒的一隻手拿起了話筒,是劉初五。

他顯然剛到這裡不久:「我是。張老闆。」

也就聽了兩句,老劉好生吃驚:「一刻鐘前他才從我這裡離開的,都安排了,讓他去那邊……我以黨……膽量和人格保證,絕沒有叫他回學校……我這就查明,然後向老闆報告!」

放下電話,老劉在那裡發怔,突然叫道:「小張!」

「在。」門從外面推開,一個精壯青年低聲應道。

老劉的目光好不瘮人:「你把嚴教授交給接應的人了嗎?」

那小張:「交給了。」

老劉:「交給誰了?!他現在在燕大圖書館!」

那小張也立刻緊張了:「不會吧……」

老劉:「什麼不會?嚴教授如果出了事,我處理你!先出去!」

老劉又想了片刻,終於提起了話筒,撥號。

嚴春明坐在燕大圖書館善本室裡,像是有意要冷落那電話,讓它響著,捧起一摞書,疊在另一摞書上,拿起白溼毛巾在擦著自己的書桌。

那電話比他還要固執,第一遍響完,第二遍又響了起來。

嚴春明一隻手依然在擦著桌子,另一隻手輕輕地拿起了話筒:「我是嚴春明,正在收拾善本書,有話請簡短些。」

老劉像是被舂油的大木錘在胸口狠狠撞了一下,猛吸了口氣,才使自己鎮靜下來:「嚴教授,我這裡剛給你找到了一本漢朝的善本書,叫什麼《玉臺新詠》,立刻過來拿。聽明白沒有?」

嚴春明出奇的平靜:「劉老闆,漢朝沒有善本書。我不過來了,這裡離不開……」

接著,他還是驚了一下,對方的話筒擱得好響!

嚴春明看著手中的話筒,出了一會兒神,輕輕擱下。

該來的都要來,唯有坦然面對。

燕大圖書館閱覽大廳內又多了好些學生,還有人從門外陸續進來。

若有意,若無意,共產黨那幾個學生骨幹,國民黨那幾個學生骨幹都在暗中觀察進來的人。

這幾雙眼睛同時警覺了,同時盯上了一個人。

這人身上挎著一個帆布工包,手上提著一個插滿電工用具的提包,一邊讓著蜂擁而進的學生,一邊穿過書桌,走了進來。

是校工老劉。

那個管理員遠遠地望見,走過來。

但見那個老劉已經走向一個就近的學生——國民黨中正學社的一個學生,問道:「請問嚴教授是哪個房間?」

那個學生望了望他,然後向最裡邊的通道一指:「走到頭,最裡邊正對著的房間就是。」

「謝謝了。」老劉便向裡邊走去。

「什麼事?誰叫你來的?」那個管理員叫住了他。

老劉又站住了:「嚴教授打電話說他的燈壞了,總務處叫我來修。」

「哦,去吧。」那個管理員接著又叮囑了一句,「那是善本室,不要把書弄壞了。」

「知道了。」老劉走進了過道。

一雙眼睛在召喚剛才那個被問話的國民黨學生,這個學生悠悠地走了過去。

問話:「他是校工嗎?」

「是校工,到我們宿舍修過燈。」那個被問的學生回道。

「他說是嚴春明房間的燈壞了,總務處通知他來修燈。」那個被問的學生又低聲道。

燕大圖書館善本室的門關上了,立刻加了閂,老劉也不搭理嚴春明,徑直走向裡邊一排書架,爬了上去,擰卸天花板上一個並未亮開的燈泡。

嚴春明:「那個燈沒壞。」

老劉:「壞沒壞我還不知道,你過來看。」

嚴春明只得走了過去,站在書架旁,也不仰望書架上的老劉。

老劉在書架上蹲了下來,將換下的那隻好燈泡在書架上輕輕磕了一下,那隻燈泡裡的鎢絲立刻斷了,接著從工包裡拿出一個新燈泡,低聲說道:「公然違背指示,你要幹什麼?」

嚴春明:「我要負責任。」

老劉:「負什麼責任?」

嚴春明:「負全部責任。」

老劉:「什麼全部責任?」

嚴春明:「燕大學委是我負責,梁經綸直接受我領導,我卻絲毫沒有察覺他的國民黨特務身份,一切嚴重後果都應該由我來面對。」

「就憑你?!」老劉站起來飛快地換了新燈泡,跳了下來,「我現在代表華北城工部和北平城工部命令你立刻離開,這裡的屁股組織上來揩。」

嚴春明沒有接言,當然更沒有離開的意思。

老劉也不再搭理他,從工包裡抽出一根一尺多長的鋼棍,望向了裝有鐵護欄的一面窗戶:「我離開以後,你立刻從那個窗戶出去,外面有人接應。」說著便向那面窗戶走去。

「不要撬了。」嚴春明聲音低沉卻很堅定,「我不會走的。」

老劉停在那裡,轉臉盯著他:「你說什麼?」

嚴春明:「在這裡我就是組織。明天給各大院校發配給糧,局面只有我能控制,黨員學生、進步青年的安全我要負責。明天過去以後,我再聽從組織安排。」

老劉:「明天你就會被捕,知道嗎?還怎麼聽從組織安排?」

嚴春明:「那我就面對被捕。」

老劉咬了一下牙:「國民黨的嚴刑你也能面對嗎?」

「我不知道。」嚴春明分外平靜,「我不讓他們抓住就是。」

老劉盯著他:「你能跑掉?」

嚴春明:「不能。我會‘舉身赴清池’。」

「跟我繞《玉臺新詠》?有文化是嗎?」老劉居然記得這是《玉臺新詠》裡的詞。

嚴春明很難看地笑了一下:「這跟文化沒有什麼關係。毛主席說過,這是暴動,是一個階級對另一個階級的暴烈行動。」

老劉露出了驚詫:「什麼暴烈行動、你怎麼暴烈行動?誰叫你暴烈行動了?」

嚴春明:「我自己。請老劉同志、張月印同志原諒我,也請你們向上級報告我的思想。明天,如果能夠安全處理好局面,我接受組織安排轉移。如果出現被捕的局面,我會立刻結束自己的生命,國民黨的牢我不會去坐。」

老劉側著頭將嚴春明好一陣打量,只發現他那副高度近視的眼鏡片出奇的厚,幾乎看不見他的眼睛。

嚴春明:「我還犯了一個錯誤,現在也向組織交代吧。剛才在你那裡,趁你出去,我拿了你的槍。」

老劉的第一反應是飛快地去摸腰間,第二反應才是感覺到自己也失態了,接著一把抓住了嚴春明的手腕:「槍在哪裡?立刻交出來!」

嚴春明被他抓住手腕,十分平靜:「我不會交的……」

「你敢!」

嚴春明:「為了不被捕,不供出組織的秘密,那把槍是我黨性的保證。沒有什麼敢不敢。」

老劉的手慢慢鬆開了,口氣也軟了:「嚴春明同志,下級服從上級,請你立刻把槍還給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