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北平無戰事 劉和平 第1頁,共2頁

東中胡同二號崔中石家院內,方孟敖營房那盞兩百瓦的燈在這裡變成了院門簷下十五瓦的燈,便如一團突然縮小了的昏黃的月,照向院子裡影影綽綽的大樹,照著大樹下的方步亭,愈顯煢煢孑立。

其實還有兩個人站在院子裡,不過是在樹影外,一個是謝培東,一個是兩手拎著禮包的程小云,正望著開了門的北屋。

北屋的燈跟著亮了,趕去開了燈的葉碧玉走了出來。

葉碧玉顯然沒有想到這麼晚謝襄理會陪著行長和夫人突然來到,這時也分不清是受寵若驚,還是忐忑不安,開了燈返回來,說話時便失去了平時上海女人那種利落勁兒,有些慌亂:「行長、夫人和謝襄理,快坐屋來吧!」

謝培東和程小云都望向了樹影下的方步亭。

但見方步亭依然站在樹下,微抬著頭,像是在看樹,又像是在看天。

今夜又無月,北平城還是大面積停電,滿天的星就像在大樹頂上。

葉碧玉心中更加忐忑了,茫然望向謝培東。

謝培東:「行長,去屋裡坐吧。」

「哦。」方步亭這才慢慢轉過頭來,望向他們,又望了一眼亮了燈的北屋,眼中閃過一道旁人不易察覺的猶疑,「院子裡涼快,不進屋了,這裡坐坐吧。」

這一絲瞬間閃過的目光,謝培東和程小云都看到了。

謝培東沒有接言,望向程小云,顯然是商量好的,讓女人跟女人說話更容易溝通。

程小云主動迎了過去,一開口便顯出了隨和:「大姐,行長怕熱,我們就在院子裡坐坐吧。」

「怎麼好讓行長和夫人坐在院子裡?」葉碧玉立刻顯出不安,「樹上還有鳥窩,又有蟲子,不乾淨的。」

「中石還真是個有福氣的人哪。」方步亭感嘆了一句,已經撩起長衫的後襬在樹下石桌旁的石凳上坐下了,望向程小云,「只聽他說過夫人細心體貼,今天見到了吧?好好學學。」說到這裡,他又轉對謝培東,「行裡還有事,你就先回去,再叫司機來接我。」

「好。」謝培東答著,轉對葉碧玉,「崔副主任那邊為行裡爭來了不少美援,行長心裡高興,這才想著一定要來看看你們。沒有別的事,我先失陪了。」

「這也太辛苦謝襄理了。」葉碧玉連忙跟著謝培東向院門走去,替他開門。

營房方孟敖單間。

兩百瓦的燈照著一團身影閃向門邊。

馬漢山就像一隻彈起的貓,躍到剛剛進來站到門口的孫秘書面前,「啪」的一記耳光,好生響亮!

孫秘書的手立刻抬起來,顯然是要去擒拿馬漢山,卻又硬生生停在那裡。

——他看見了黑洞洞的槍口!

依然坐在椅子上的方孟敖的手比他更快,一把槍已經遠遠地瞄準了他的頭。

徐鐵英蒙在那裡。

曾可達怔在那裡。

就連一直站在視窗置身事外的王蒲忱也吃驚地望向了這邊。

「狗日的!有本事今天將老子這條胳膊也折了!」馬漢山也不知看沒看見背後那支幫自己的槍口,一把揪住孫秘書的衣領,幾乎是臉對著臉,吼得唾沫都噴在孫秘書的臉上了。

「你站開。」方孟敖發話了。

馬漢山慢慢轉過頭,這才看見方孟敖的槍口在指著孫秘書的頭,又見方孟敖是望著自己,更是熱血翻騰,捨不得站開。

方孟敖:「站開,讓徐局長問他。」

馬漢山望方孟敖的眼滿是人情,鬆手時仍然恨恨地扯了一把,這才又走了回來。

方孟敖把手槍放回了桌面,對徐鐵英:「問吧。」

徐鐵英一生在中央黨部位居要津,怎麼也沒想到今天會受國防部所轄兩個部門如此挾持。馬漢山不恥鬥,方孟敖不敢鬥,只得望向曾可達。

曾可達也望著他,偏不接言。

孫秘書捱了打受了氣,這時還不得不筆直地挺立在那裡。徐鐵英不發話,他是一個字也不會吐的。

徐鐵英慢慢閉上了眼。

崔中石放棄了組織安排的營救,選擇了並不慷慨的赴死,這時起到了作用。錯綜複雜的黨國內部各派,竟然無一人敢承認他是共產黨,還不得不承擔殺他帶來的後果。馬漢山這番發難,徹底解脫了方孟敖的共黨嫌疑,卻死死地纏住了徐鐵英。鐵血救國會也正好達到了重用方孟敖的目的,可以放手實施「一手堅決反共,一手堅決反腐」的兩面作戰了。

「主任!」孫秘書打破了沉默,望著徐鐵英卻不叫他局長,而稱主任,「您請坐下。」

徐鐵英睜開了眼,其他人都望向孫秘書。

孫秘書:「您代表中央黨部,您請坐下!」

徐鐵英這時反被部下這股慷慨之氣喚醒了,心中也不知是何滋味,點了下頭,坐了下來。

孫秘書的目光倏地轉向馬漢山:「你們叫這個黨國的敗類站起來!」

馬漢山猛地站起來,不是因孫秘書叫他站起,而是又想衝上去打人。

「馬漢山!」這回是曾可達喝住了他。

馬漢山愣生生地站在那裡,兩眼卻依然惡狠狠地望著孫秘書。

曾可達轉對孫秘書:「架子擺完了嗎?擺完了就回方大隊長的問話。」

孫秘書:「回什麼問話?」

曾可達:「崔中石怎麼死的?」

孫秘書:「是不是牽涉到誰都可以說?」說到這裡他的目光望向了方孟敖,「方大隊長,牽涉到你的父親是不是也可以說?」

方孟敖的那隻大手倏地又伸向了桌面!

所有的目光都盯了過去,望向桌上那把槍!

方孟敖卻是去拿煙,拿起盒子裡的一支雪茄:「接著!」將雪茄扔向孫秘書。

孫秘書下意識地接住了那支雪茄。

方孟敖接著又拿起了桌上的打火機,站起來走到孫秘書面前,遞給他打火機:「定定神,慢慢說。」

東中胡同二號崔中石家院內。

「不著急,慢慢吃。」方步亭這時像個慈祥的祖父。

崔中石的女兒平陽坐在他的一條腿上,兒子伯禽被他輕輕摟著站在身邊。

寧願三歲沒娘,不願五更離床。兩個孩子睡夢正酣,被媽媽從床上叫起,開始老大不情願,待到聽說方爺爺送來了爸爸從美國捎來的巧克力,頓時睡意全無,一人手裡拿著一塊吉百利巧克力嚼著,眼睛同時望向石桌上開啟的巧克力盒。

方步亭立刻又從盒中抓出一把塞給平陽。

「不好這樣子吃的。」葉碧玉笑臉對著方步亭,說出的話卻讓平陽收回了手。

「爸爸去了美國,還會給你們寄來。今天不聽媽媽的,只管吃。」方步亭將巧克力硬放到平陽的小手掌中。

平陽的小手掌向上攤開,卻依然不敢去握那把巧克力,兩眼望著媽媽。

程小云說話了:「讓孩子吃吧,不要拂了行長的意。」

「那就快接著。」葉碧玉偷偷掠了一眼方步亭的臉色,方步亭的目光只在兩個孩子身上。

平陽握住了方步亭塞給她的那把巧克力。

伯禽早已做好了接糖的準備。

方步亭這時偏又沒有接著去抓盒中的巧克力,只問平陽:「數一數,爺爺給你的是幾塊?」

平陽很快就數出來了:「四塊。」

方步亭這才笑著轉望向伯禽:「妹妹是四塊,你想爺爺給你幾塊?」

伯禽想了想:「三塊。」

方步亭怔怔地望著他:「為什麼只要三塊?」

伯禽:「從小爸爸就跟我說了孔融讓梨……」

方步亭的手在伸向石桌上的盒子時便有些慢,是竭力不使手發顫。

「大姐也嘗一塊吧。」程小云哪能不知道方步亭這時的心境,心裡隨著他難過,還得幫他掩飾,搶著先拿起來一塊巧克力遞給葉碧玉。

葉碧玉果然被她這個動作引過神去,慌忙說道:「給孩子的,我們大人哪能吃這些東西。」

方步亭也察覺了程小云在幫他掩飾,立刻鎮定了心神,已經拿起三塊巧克力塞到了伯禽的手裡。

程小云接著從盒中又拿起了一塊:「崔副主任說了,這些東西大姐也要吃。要不我陪你吃一塊?」

葉碧玉這就不得不接了,眼望著程小云先將自己那塊塞進了嘴裡,兀自有些羞澀,將巧克力塞進嘴裡輕咬了一口。

程小云裝出笑容,同時望向方步亭。

方步亭也不得不笑了,卻對兩個孩子:「問媽媽,好不好吃?」

兩個孩子這時雖都在偷看媽媽吃糖,待到媽媽的眼睛望過來時連忙又將目光移開,哪還敢問。

方步亭望向程小云:「這個中石呀,家教可比我嚴。」

營房方孟敖單間。

孫秘書剛才也不知道說了些什麼,這時再不開口了,似乎留了一個極大的懸念,一副堅不吐實的神態,以至於屋內所有的人都沉默在那裡,空氣也跟著凝固了。

方孟敖的眼在盯著孫秘書的手,見他左手拿著自己那隻美式打火機,右手拿著那支雪茄,雪茄並沒有點燃。

「徐局長。」方孟敖轉對徐鐵英。

徐鐵英也陰陰地望向他。

方孟敖:「你的部下太緊張了。幫個忙,叫他把煙點上,抽幾口。」

「他不抽菸。」徐鐵英冷冷地答道,「我從來不叫部下幹他們不願意乾的事。」

「你叫他殺崔中石呢?」方孟敖的話緊逼了上來,「也會問他願不願意?」

「問得好!」馬漢山忽然這一嗓子,把所有緊張的目光都奪了過來。

馬漢山這時絲毫不顧其他人的反應,只配合方孟敖:「姓徐的,但凡還講一點兒義氣,對這麼忠心的部下你也不會把責任都推給他吧?!」

「曾督察!」徐鐵英再也不能忍耐,站了起來,盯著曾可達,「我也是南京指派的調查組成員,我現在提議,立刻將這個貪汙犯先押出去!」

曾可達儘管也十分厭惡馬漢山,但今天的目的十分明確,就是徹底爭取方孟敖、深挖北平案的貪腐,以貫徹建豐同志接下來更重要的指示。面對徐鐵英的所謂提議,他佯裝想了想,答道:「馬漢山當然要關押,可現在他是在跟孫秘書對質。你的部下不配合,你似乎應該先叫你的部下配合。」

「主任!」孫秘書不沉默了,喊了一聲徐鐵英,「為了黨部的形象,您也犯不著再替人家遮掩了。」

「胡說什麼?」徐鐵英這時最擔心的就是這個部下又犯愚忠。

孫秘書卻不再看他,轉對方孟敖:「是。崔中石是在方行長離開以後,被馬漢山帶著北平站的人拉到西山槍斃的。」

馬漢山見他開口反而興奮了:「說,接著說下去,當時你拉著老子在一旁說了什麼!」

孫秘書:「我傳達了徐局長的命令。」

馬漢山:「什麼命令?」

孫秘書:「崔中石的情況太複雜,應該將人送到國防部調查組去。」

——誰都能聽出,也能看出,孫秘書這是在撒謊。可這個謊撤得卻又合乎情理,況且沒有第三個人能證實!

所有人的注意力便都下意識地集中到了馬漢山身上,等著他撲上去跟孫秘書拼命!

馬漢山這回的反應卻讓所有人的期望都落空了。

他非但沒被激怒,而且看也不再看孫秘書一眼,慢慢轉對徐鐵英:「姓徐的,你在中統,我在軍統,兩邊雖然都是從成立那天吵過來的,終歸還有一條底線,誰也不要向對方移禍栽贓。你現在指使部下踩底線了。打電話叫我帶北平站的人來只為將崔中石送到國防部調查組去,笑話!你警察局那麼多警察都睡覺去了?你現在說不說實話?是不是要逼老子也踩底線,將你在背後盤算國防部調查組和北平分行那些事都抖出來……」

「丟人誤國!」曾可達一掌拍在桌子上,「我現在代表國防部調查組傳達南京的最新指示,將馬漢山和孫朝忠交保密局北平站羈押審訊。方大隊長負責的稽查大隊獨立辦案,徹查貪腐。有任何部門再敢於干擾,直接報建豐同志處置!方大隊長。」

方孟敖這次站起來了。

曾可達:「你還有沒有別的意見?」

方孟敖:「羈押到北平站的人我能不能隨時審訊?」

曾可達:「北平站也歸國防部保密局管,你當然可以隨時審訊。」

方孟敖又坐了下去。

曾可達這才對徐鐵英:「徐局長還有沒有別的意見?我現在希望你最好不要再有別的意見。」

徐鐵英這一仗可謂一敗塗地,倏地站起來,既不再答話,也不再打任何招呼,徑直向門外走了出去。

孫秘書就被自己的上司孤零零地撂在了這裡。

「王站長。」曾可達也不再理走出去的徐鐵英,望向王蒲忱,「這兩個人就交給你了。除了國防部調查組,任何人不得提審。」

「這沒問題。」王蒲忱答著,立刻向外面喊道,「執行組!」

軍統北平站執行組的人就在門外的營房,那個執行組長聞聲立刻帶著兩個人進來了。

王蒲忱:「保護馬副主任和孫秘書去西山。」

「是。」執行組長本就是等著執行抓馬漢山任務的,卻沒料到還要抓孫秘書,因此在回答這一聲時,有些詫異地望向孫秘書。

孫秘書反倒十分乾脆,自己主動向外走去。

「站住!」方孟敖叫住了他,「把我的打火機和煙留下。」

一個軍統執行組的人從他手裡拿過了打火機和煙,送回了桌面。

方孟敖這才說道:「可以押他走了。」

那個軍統押著孫秘書走了出去。

剩下的就是馬漢山了,可他還是坐在那裡,絲毫沒有要站起來的樣子。

王蒲忱對他仍不失禮貌:「老站長,替黨國幹事哪能不出些差錯,事情總會說清楚的。我們走吧。」

「你還年輕!」馬漢山依然坐著不動,盯著王蒲忱,「最好不要接這個吧,老子死在你那裡,你負不起這個責任!」

「給臉不要臉!」曾可達怒了,倏地站起來,「我跟方大隊長還有重要問題商量,你是不是也想留下來參加?」

馬漢山當然知道自己不能留下來參加,又望向了方孟敖。

方孟敖望向了王蒲忱:「人你可以帶走。我剛才說了,我隨時要調查,隨時要能見到馬副主任。見不到人,責任可是你的。」

王蒲忱心裡沒這個底,當然不會表這個態,望向曾可達。

曾可達當即表態:「請王站長配合。」

王蒲忱這才表態:「我配合國防部調查組。」

馬漢山不得不站起來,居然將手伸向了方孟敖。

方孟敖也站起來,將手伸了過去。

馬漢山緊緊地握著他的手,有些激動:「可樂兌紅酒,我記住了。」

曾可達的眉頭又悄悄皺起了。

方孟敖:「‘死也是一杯酒,活也是一杯酒’。我也記住了。」

「相見恨晚哪!」馬漢山突然壯懷激烈起來,撂下這句不倫不類的話,也不搭理曾可達和王蒲忱,大步向門外走去。

執行組長和另一個軍統跟著走了出去。

王蒲忱倒不著急,跟曾可達和方孟敖分別握手:「曾督察、方大隊長放心吧。」這才依然徜徉著向門外走去。

曾可達也才起了身,跟了過去,不是送王蒲忱,而是去關門。

方孟敖不露聲色,坐在那裡靜靜地等他。

曾可達緊接著轉身走了回來,將椅子挪到方孟敖身邊坐下,滿臉懇切,突然叫道:「孟敖同志。」

方孟敖靜靜地望著曾可達,毫不掩飾目光中的陌生。

方孟敖在陌生地打量著曾可達。

曾可達在耐心地等待著方孟敖。

在空軍服役十年,方孟敖一直沒有加入國民黨和三青團,因此從來沒人叫他同志。只有那個晚上,崔中石秘密介紹他加入共產黨,叫過他一聲同志,此後也再沒有以同志相稱。現在這個稱呼突然從曾可達嘴中叫出,方孟敖明白自己等待的這一刻終於逼近了。

方孟敖從桌上慢慢拿起那隻打火機和那支雪茄,卻突然將雪茄向曾可達遞去:「抽菸!」

曾可達望著伸到自己面前的雪茄,這可是剛才遞給孫秘書的雪茄,他絲毫沒有慍意,坦然地接過了雪茄。

方孟敖接著打燃了打火機,慢慢伸過去。

曾可達將雪茄生澀地含到嘴裡,方孟敖伸到他面前的火卻又停住了:「這可違反了新生活運動。」

「沒有那麼嚴重。」曾可達主動將煙湊向火,吸燃了,「共事一個月了,上面指示,想聽聽你對組織的看法。」

方孟敖蓋上了打火機的蓋子,望著他:「組織?哪個組織?」

曾可達:「我們國防部調查組,建豐同志領導的國防部預備幹部局。」

方孟敖:「我沒有什麼看法。你們對我有什麼看法,可以直說。」

此時曾可達面前的方孟敖已經不再是以往的方孟敖,疊現在他眼前的是不久前建豐發給他的那份電文,是電文上那三個字的代號「焦仲卿」!

他一改以往居高臨下的態度,表現出從未有過的寬容大度春風和煦,說道:「也好。那我就先傳達建豐同志對你的評價。」

帽兒衚衕二號院門內。

院門被老劉雙手使著暗勁兒往上抬起,很快開啟了,卻沒有發出一點兒聲響。

謝培東閃身進了院門。

在院門內等著他的是張月印。

那扇門又被老劉往上抬著很快關上了。

張月印跟謝培東飛快地緊握了下手,沒有說話,立刻向北屋走去。

老劉緊跟著走去。

飛行大隊營房方孟敖單間。

曾可達的嘴在張合著,可從他嘴中發出的聲音,在方孟敖聽來已不是他的聲音,而是他背後天空中傳來的帶著濃重浙江奉化口音的迴響:「方孟敖人才難得,很健康,有尊嚴!」

方孟敖看此刻坐在面前的曾可達也已經不是曾可達了。他看見的是一個虛幻的替身,他想竭力看到隱藏在這個替身背後的那個身影。

可曾可達的背後是敞開的窗戶,窗戶外是無邊無際的夜空。

「很健康,有尊嚴……」這幾個字依然在迴響,在窗外的夜空迴響,在方孟敖的內心迴響。

——這六個字方孟敖感覺十分熟悉,他想起了是學界對新月詩派代表人物聞一多先生新詩的評價,現在曾可達背後那個人物竟能將這個評價拿來評價自己!

方孟敖的目光從窗外收了回來,望向曾可達,試圖從他的眼神中捕捉到他背後那個聲源。

曾可達的眼神中卻只能看出他在竭力記憶,因此他的嘴也只是在機械地張合。那聲源於是很難捕捉,那個浙江奉化口音的迴響於是總在遠處飄忽不定:

「……不瞭解他的人接受不了他的自我表現,瞭解他的人才能欣賞他超越於功利之上的精神,也就是聞一多先生在評論唐詩時說的宇宙精神。我們以往的錯誤就犯在不能接受這樣的人才、這樣的精神……」

方孟敖眼前出現了飛行時無邊無際的天空,天空中是一片飛行時最忌諱的逆光!

「你代表我將一首詩送給他。這首詩是他最喜愛的,我也喜歡……」

曾可達的身影已完全消融在逆光中,遠處那個帶著濃重浙江奉化的口音開始抑揚頓挫地朗誦起來:

太陽啊,刺得我心痛的太陽!

又逼走了遊子底一齣還鄉夢,

又加他十二個時辰的九曲迴腸!

太陽啊,火一樣燒著的太陽!

烘乾了小草尖頭的露水,

可烘得幹遊子底冷淚盈眶?

——建豐同志叫曾可達送給方孟敖的詩歌竟是聞一多的《太陽吟》!

滿目的逆光在漸漸退去,方孟敖眼前出現了遠山上空一輪真實的太陽!

穿過時空,回到了1943年,雲南,昆明郊外,空闊的機場——

背向太陽臨時搭成的演講臺上,挺立著聞一多先生那一襲代表中華民族永遠不屈的長衫!

蓬勃嚮往蒼穹如飛雲的亂髮,深深眷戀大地如松針的硬須,深藏在鏡片後沉痛而深邃的目光,還有拿在手中畫著弧形的碩大的菸斗!

演講臺下,一排排,一行行,挺立著一個個飛虎隊的青年空軍!

一張張隨時準備為國捐軀的年輕的臉龐!

年輕的臉龐中,方孟敖的雙眼最是崇敬神往。

他左邊眼睛裡的聞一多先生是那樣慷慨激昂!

他右邊眼睛裡的聞一多先生又是那樣沉痛悲愴!

現實中的曾可達嘴唇還在機械地張合,傳達他背後的那個聲音。

方孟敖看見聽見的卻是演講臺上的聞先生和他那天風海潮般的聲音。

一個遙遠空間的聲音和一個遙遠時間的聲音重疊在了一起。

一一個浙江奉化的口音,一個湖北蘄水的口音,極不和諧地在同步朗誦著《太陽吟》後面的詩句:

太陽啊,樓角新升的太陽!

不是剛從我們東方來的嗎?

我的家鄉此刻可都依然無恙?

太陽啊,我家鄉來的太陽!

北京城裡底官柳裹上一身秋了吧?

唉!我也憔悴的同深秋一樣!

帽兒衚衕二號北屋內。

——方孟放眼中昆明機場上空的太陽,營房單間內那盞兩百瓦的燈,在這裡變成了一盞昏黃的煤油燈。

四方桌前,與上次不同,張月印坐在了上方,謝培東坐在東面桌前,老劉坐在西面桌前。這就是北平城工部上層的正式會議了,張月印主持會議。

張月印和老劉前面說了些什麼話似乎都無關緊要,現在兩個人都望著謝培東,顯然謝培東下面的話才更重要。

「國民黨內部的矛盾因美國突然暫停了經濟援助,已經全面激化。」謝培東神色凝重,「鐵血救國會連陳繼承都開始打壓了,推在前面衝鋒陷陣的就是方孟敖同志。從我們經濟戰線的情報分析,美國一旦恢復了援助,國民黨立刻就會推行幣制改革。平津方面推行幣制改革的重點是北平分行,為了使北平分行全力配合他們……」說到這裡,謝培東停頓了一下,說出了那個使他們十分糾結的名字,「蔣經國,會不惜一切代價、排除一切障礙重用方孟敖對付方步亭……這個時候,我想請組織慎重考慮,該不該跟方孟敖同志接上組織關係。」

老劉望向了張月印。

張月印卻沒有與老劉交流,仍然平靜地望著謝培東:「謝老的擔心是不是有以下兩層意思:一是你說的那個人物已經做了全面布控,我們任何接頭行動都會被鐵血救國會發現;第二就是繼續利用梁經綸讓何孝鈺同志接頭,又擔心何孝鈺同志的經驗和感情都無法應對梁經綸,更無法應對如此錯綜複雜的鬥爭?」

謝培東沉重地點了下頭。

老劉也跟著點了下頭。

這次是張月印無聲地沉默了。

飛行大隊營房方孟敖單間。

方孟敖已經閉上了眼,他眼中的太陽不見了。

只剩下那盞兩百瓦的燈在照著滿臉流汗的曾可達,他顯然已經忘記了這首詩的最後幾句,只能將手伸向上衣下邊的口袋,掏出那張電文紙。

方孟敖卻在心裡朗誦起了最後那幾句:

太陽啊,慈光普照的太陽!

往後我看見你時,就當回家一次,

我的家鄉不在地下乃在天上!

「不用唸了。」方孟敖睜開了眼,打斷了拿著電文紙的曾可達,「為什麼要念這首詩給我聽?」

曾可達只好又將電文紙放回口袋:「建豐同志想知道,你聽過他送給你的這首詩後的感受。」

「我沒有什麼感受。」方孟敖這才將目光慢慢轉向曾可達,「只是記得寫這首詩的人已經死了。」

「是。」曾可達的語氣顯出沉重,「這正是建豐同志叫我跟你交流的下一個話題。」

方孟敖:「什麼話題?一個晚上,談完了一個死去的人,又談一個死去的人?」

曾可達從方孟敖的眼神中已經看出,他不是在問自己。

帽兒衚衕二號北屋內。

「小王!」

幾分鐘的沉默,張月印仍然沒有給謝培東還有老劉答案,卻突然向隔壁叫道。

隔壁房間,小王立刻走了出來。

張月印:「華北城工部的電文來了沒有?」

那個小王很少聽到張月印同志這種平時不會有的問話,因這樣的指示一到,自己會立刻遞交,何須催問?不好答話,只能搖了搖頭。

張月印:「立刻向華北城工部發電,六個字:‘三號時間有限’。快去!」

小王:「是。」又快步走進了隔壁房間。

張月印:「謝老,今晚約您來,是因為上級有重要指示,要請您、我,還有老劉同志一起等候。」

謝培東:「關於幣制改革的指示,還是關於方孟敖同志的指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