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廳外的蟬鳴聲響亮地傳來,這座宅子更顯得幽靜沉寂。
「聽見了嗎?」方步亭問的顯然不是蟬鳴聲。
「聽見什麼了?」程小云依然不看他的眼。
方步亭:「孟敖在說話……」
程小云這才慢慢望向了他的眼,發現這個倔強的老頭眼中有淚星。
方步亭這時卻不看她了,把臉轉向門外:「東北的學生又上街了……那樣的場面,李副官長代表副總統講話全不管用。孟敖講話了,全場竟鴉雀無聲。其實,他從小就是個最不會講話的人……」
程小云這才感覺到了方步亭今天迥異往常的痛楚,輕聲問道:「他都說什麼了?」
方步亭:「說什麼都無關緊要了。小云,聽我的。中華民國走到盡頭了,我們這個家也走到盡頭了,我的路走到盡頭了……我的兩個兒子也出不去了。培東得留下來幫著我收拾殘局。只有你還能走,帶上木蘭,這幾天就去香港……」
程小云抽出了手,突然將方步亭的頭摟在了懷裡,像摟著一個孩子!
這可是程小云從來不敢有的舉動。
方步亭本能地想保住平時的矜持,頭卻被程小云摟得那樣緊,動不了,便不動了,讓她摟著。
兩個人都在聽著院子裡傳來的蟬鳴聲。
「你還沒有答應我。」方步亭輕輕握住程小云的兩隻手,輕輕將頭離開了她的胸。
「答應你什麼?」程小云嘴角掛著笑,眼裡卻閃著淚花,「孟敖和孟韋都叫我媽了,兩個不要命的兒子,再加上你和姑爹兩個連兒女都管不住的老孩子,這個家,這個時候叫我走?真像孟韋說的那樣,我跟著你是因為你有錢?」
方步亭望了她好一陣子,臉上慢慢有了笑容:「再賢惠的後媽也還是會記仇啊。」突然,他掀開了琴蓋,「離開重慶就沒給你彈過琴了。來,趁那兩個認了你卻不認我的兒子都還沒回。我彈你唱。」
程小云這次拉住了他的手:「還是先把姑爹叫回來吧,也許他弄到了糧食,孟敖回來也好說話。」
方步亭:「糧食是種出來的,不是弄出來的。姑爹他也不是神仙啊。」說著固執地抬起了兩手,在琴鍵上按了下去。
琴鍵上流淌出了《月圓花好》的過門。
《月圓花好》的鋼琴聲淌進了空空蕩蕩的帽兒衚衕,一輛黃包車流淌過來,在一家四合院門前停住。
遮陽蓋的車上就是謝培東,長衫墨鏡,提包收扇,飛快地下了車。
院門立刻為他開了,又立刻為他關了。
「培東同志!」
謝培東的左手剛取下墨鏡,便被院門內那雙手緊緊地握住了。
「月印同志!」謝培東的右手還提著包也立刻搭上去,同樣用雙手緊緊地握住來人。
方邸洋樓一層客廳,琴聲、歌聲:
浮雲散,明月照人來……
方步亭的琴聲,程小云的歌聲。
團圓美滿,今朝最……
琴聲歌聲,此刻都彷彿是在為謝培東和那個月印同志遙唱。
那「月印同志」竟如此年輕,三十不到。一手仍然緊握著謝培東,一手已經接過了謝培東手裡的提包。這位「月印同志」便是中共北平城工部負責人張月印。
「中石同志的事,您的處境還有方孟敖同志的情況,老劉同志都向我和上級彙報了。進去談吧。」張月印攙著謝培東並肩向北屋走去。
方邸洋樓一層客廳,琴聲、歌聲:
……
雙雙對對,恩恩愛愛,
這園風兒,向著好花吹,
柔情蜜意滿人間……
——曲未終,琴已停!方步亭雙手一動不動壓在鍵上。
程小云的嘴虛張在那裡。又是沉默。
程小云:「洗個臉吧,我給你盛粥去。」
「是該吃點東西了!」方步亭倏地站起,「我那個大兒子說不準就要來審我,總得有點力氣。」說著向餐桌走去。
帽兒衚衕那家四合院北屋內。
四方桌前,朝門的方向沒有椅子,靠牆和東西方向有三把椅子。張月印沒有坐上首的位子,而是坐在打橫的西邊,面對坐在東邊的謝培東。
隔壁房間若有若無,似有電臺的發報機聲傳來。
張月印雙臂趴在桌上,儘量湊近謝培東,聲音輕而有力:「方孟敖同志的飛行大隊,您領導的金融戰線,現在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至為重要。華北局直至黨中央都十分關注你們。」說到這裡他停了一下,「對中石同志的犧牲,上級特別惋惜……」
「我有責任。」從來不露聲色的謝培東,現在面對這個比自己年輕二十多歲的月印同志竟再也掩飾不住內心的沉痛,「中石同志的死……」
「現在不要談責任。」張月印立刻把話接過去了,「我們已經失去了中石同志,不能再讓您有任何閃失,還有方孟敖同志。今天我來跟您商量的兩個重要問題,都跟您和方孟敖同志密切相關。一是如何面對國民黨很可能即將發行的新幣制問題;一是怎樣和方孟敖同志重新接上組織關係,在關鍵的時候率部起義的問題。」
北平市民調會總儲倉庫大門外。
大門前沙包上,馬漢山不知何時已經被警衛押下去了,現在站在上面的是方孟敖和李宇清。
喇叭已經在李宇清的手裡,他在說最後一個問題了:「關於同學們提出的第五個問題,鄙人也代表李副總統和傅總司令答應大家。」
從清晨到黃昏,又飢又渴、炙烤了一天的學生這時都露出了勝利的興奮,人群中有人發出了歡呼,但很快又被別的同學阻止了。大家這時已經通過方孟敖接受了李宇清。
李宇清接著說道:「民食調配委員會的賬不但政府應該徹查,民眾也有監督的權利。因此我代表李副總統和傅總司令同意各大學派出人選組成協查組,配合方大隊長的青年航空服務隊協查!」
「萬歲!」人群中有一部分人帶頭歡呼起來。
「萬歲!」
「萬歲……」
歡呼勝利的聲音立刻響徹黃昏的北平!
李宇清也有些興奮了,但很快被緊張取代,大聲喊道:「安靜!同學們請安靜……」
歡呼聲慢慢平息了。
李宇清:「下面,請方大隊長宣佈協查組人選的方案!」
喇叭遞給方孟敖時,人群響起了雷鳴般的掌聲。
方孟敖這時竟露出了從來沒有的靦腆,他接過喇叭一時沉默在那裡。
興奮激動的目光在興奮激動著,緊張的眼睛這時又緊張了:
老劉的眼睛!
嚴春明的眼睛!
還有大蓋帽簷下方孟韋的眼睛!
梁經綸的眼是另外一種緊張,好幾個男同學已經緊挨在他的身邊,在等著他發出指示。
梁經綸在底下伸出了手掌,許多隻手立刻伸了過來,手疊手地搭在他的掌上。
梁經綸用另一隻手悄悄拿開了一些同學的手,留在他掌上的剩下了四隻手——有兩個是學聯的骨幹,有兩個是中正學社的特務學生!
謝木蘭的目光急了,挽著梁經綸的手臂使勁扯了一下。
梁經綸沒有反應。
謝木蘭著急的雙眼飛向了另外一雙焦灼的眼——何孝鈺的眼!她一直望著方孟敖的目光這時望向了保護她的兩個陌生男同學。
一個男同學立刻望向另一個男同學。
那個男同學堅定地點了下頭。
兩個同學緊緊地護著何孝鈺,低聲在她耳邊說道:「我們走。」
何孝鈺不敢再回頭了,只聽見方孟敖喇叭裡傳來的聲音:「我想知道哪些同學是學經濟的……」
北京大學的橫幅下,清華大學的橫幅下,燕京大學的橫幅下,北平師大的橫幅下立刻舉起了無數雙手臂!
東北學生請願團的橫幅下,幾乎是所有的學生都舉起了手臂!
方孟敖望向了李宇清。
李宇清立刻低聲說道:「最多需要多少人?」
方孟敖:「我們大隊是二十個人,每人配一個人就夠了。」
李宇清:「那就定二十個人。」
方孟敖又將喇叭拿到了嘴邊:「我們只需要二十個人……請東北的同學、北京大學、清華大學、燕京大學、北平師範大學各推薦四個同學……」
人群立刻熱鬧起來!
燕京大學橫幅下。
「讓我參加吧!」謝木蘭緊緊地抓著梁經綸的手臂。
梁經綸深望了她一眼,接著盯向她的手。謝木蘭的手怯怯地鬆開了。
梁經綸轉頭對身邊一個學聯的學生:「快,找到何孝鈺同學。」
那個學聯的學生立刻轉身,一邊抬頭望著,一邊擠向人群。
目光在人群上空掃過,已經搜尋不到何孝鈺了。
東邊警備司令部的一輛卡車副駕駛座上,曾可達下了方步亭的車後,不知何時轉坐到了這裡。這時,他縮坐的身子突然坐直了,那雙眼很快從燕京大學的橫幅下看到了梁經綸,看到了謝木蘭,還看到了曾經騎腳踏車護送自己的那幾個中正學社的學生。他的嘴角不經意地笑了。
帽兒衚衕那家四合院北屋內。
「您提供的這份檔案非常重要。」
張月印手中那份藍標頭檔案上赫然印著「中央銀行」四個館閣體楷字,函頭的右上方蓋著兩個仿宋體木戳黑字「絕密」!
「小王!」張月印緊接著向隔壁房間叫了一聲。
隔壁房間的門很快開了,出來一個青年,雖是便裝,還是禮貌地先向謝培東行了個舉手禮:「首長好!」接著走到張月印身邊。
張月印將那份檔案遞給他:「全文電發華北局城工部。」
「是。」那小王雙手捧著檔案很快又走進了隔壁房間,關上了門。
「‘國庫日益空虛,物價日益上漲,投機日益猖獗!」’張月印背誦著檔案上這幾句話,「張公權這三個‘日益’很好地概括了蔣介石急於發行金圓券的原因,也明確提出了金圓券不能發行的事實。謝老。」這時他突然改稱謝培東「謝老」,顯然是要向他請教特別專業的金融問題了,「根據這個檔案,您認為金圓券最快會在什麼時候發行?」
謝培東:「拖不了一個月,最快半個月。」
張月印點了點頭,又問道:「張公權既反對發行金圓券,蔣介石為什麼在這個時候還要去徵詢他的意見,而且將他這個央行前任總裁的意見發文各個分行?」
謝培東:「蔣介石這是在向美國發出左右為難的訊號,目的是爭取美國的援助。沒有美援作為儲備金,他們發行金圓券就等於飲鴆止渴!」
張月印:「精闢。您認為爭取美國的援助,他們在北平會有什麼舉動?」
謝培東:「燕京大學,司徒雷登。美國政府和國會現在對是否援助蔣介石政權,兩派意見分歧很大。在中國,司徒雷登的態度十分關鍵。他們正想方設法爭取司徒雷登的支援。」
「誰的意見能影響司徒雷登?」
「何其滄教授。」
「誰能影響何其滄教授?」
「方步亭可以算一個……」
張月印第一次打斷了謝培東的話,突然站起來了:「還有一個更隱蔽的人,今天我們主要討論的就是這個人!」
北平市民調會總儲倉庫大門外。
「梁經綸!」謝木蘭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這麼大聲地直呼其名,剛叫完就意怯了,兩眼楚楚地望著梁經綸。
人群還在湧動,梁經綸慢慢撥開了謝木蘭抓他的手。
謝木蘭:「讓我參加吧,我比他們知道更多的內幕。」
梁經綸望向了倉庫大門。
方孟敖和他的二十個飛行員整齊地排站在沙包的前面,把沙包讓給了被推舉的二十個同學。他們在沙包上站成了一排,一個挨著一個舉起了緊握的手。
「還有我!」謝木蘭已經飛快地擠離了梁經綸,向大門奔了過去!
第一雙驚愕的眼就是方孟韋!他望著奔向大哥的謝木蘭,倏地將目光轉盯向燕大橫幅下的梁經綸!
梁經綸的眼也在驚愕,緊緊地望著謝木蘭的背影。
方孟敖也看見了,目光閃過一絲複雜,望了一眼身邊的郭晉陽,立刻又轉對邵元剛:「你去,擋住她。」
邵元剛山一般的身軀立刻迎了過去。
帽兒衚衕那家四合院北屋內。
「關於梁經綸這個人,老劉同志當時跟您是怎麼談的?」張月印依然保持著冷靜,但謝培東已經從他的措辭中聽出了組織的高度關注,甚至連老劉同志的工作方式也在調查之中!
謝培東神情立刻凝肅了:「老劉同志只傳達了上級的指示,要我做何孝鈺的工作,讓她聽梁經綸的,以學聯那邊的身份接近方孟敖。至於組織為什麼這樣安排,老劉同志沒有跟我說原因,我也不宜多問。」
張月印點了點頭,神情比他更凝肅了:「不是組織不信任您,是老劉同志沒有這個許可權。培東同志,我現在代表城工部向您交底,梁經綸很有可能是國民黨打入我黨內部的特務!而且是當前對您、對方孟敖同志威脅性最大的鐵血救國會的核心成員!」
謝培東差點兒便要站起,也不知是強烈的組織自律性讓他控制住了,還是內心太過震撼一時未能站起。他緊緊地盯著張月印,太多想問的話,只能等待組織將該告訴他的告訴他。
張月印偏偏在這個時候又沉默了,竟問了一句:「您身上有煙嗎?」
謝培東輕閉了一下眼,立刻調整好了心態:「我不抽菸。」
張月印歉笑了一下:「對不起,我也不抽菸。」說著拿起桌上的茶壺給謝培東的杯中續了,給自己的杯中也倒了點,這才接著說道,「有些話本來不應該向您說,但牽涉到你死我活的鬥爭,我必須告訴您。謝老,您是前輩,應該能夠很好地對待處理。」
謝培東必須報以鎮定的微笑了:「你是上級,我不好問你的黨齡。我入黨是1927年,我們黨處於最艱難時期的那一年。請組織相信我。」
張月印眼中的敬意是真的真誠:「這件事就當我作為黨內的晚輩向您彙報吧。對梁經綸的發現我們太晚了,是在曾可達和方孟敖同志的飛行大隊到北平以後才引起警覺的。對於這種錯誤,燕京大學學委支部有很大的責任。警覺以後我們也是通過老劉同志展開暗中調查的。最後確定他的身份是在幾天以前,就是在崔中石同志犧牲的那個晚上。」
「中石同志的死,跟他有關?」謝培東終於發問了。
「沒有直接關係。」張月印答了這一句又出現了沉默,接著不看謝培東了,「那天晚上方孟韋從何孝鈺的家裡趕去想救崔中石,而您的女兒去了梁經綸那裡……」
謝培東倏地站起來。
張月印跟著慢慢站起來:「中石同志的死跟您的女兒更沒有任何關係。但是,一個晚上,木蘭都跟梁經綸在一起。」
謝培東的兩眼閉上了。
張月印儘量使語氣更加平靜:「根據老劉同志派去的人幾天來的觀察,梁經綸跟木蘭已經是戀人關係了。」
謝培東又倏地睜開了眼,這回他也沒有看張月印,而是茫然地望著前方。
張月印:「梁經綸本應該跟何孝鈺同志是戀人關係,但安排何孝鈺去接觸方孟敖同志以後,他突然又跟木蘭發展了戀人關係。作為我黨負責學聯工作的同志絕對不會做出這種事情!嚴春明同志十分糊塗,梁經綸事後跟他彙報,解釋說跟木蘭的這種關係是一種掩護,全為了更有利於何孝鈺去做方孟敖的工作……這種事先未經組織批准,嚴重違背組織原則的謊言,嚴春明同志居然也相信了。」
謝培東喃喃地接言道:「我也十分糊塗啊……」
「這一切都與您無關。謝老,我還有更重要的指示向您口頭傳達。請坐下,先喝口水。」張月印端起了他面前的茶杯,隔著桌子遞到他面前。
謝培東雙手接過了茶杯慢慢坐下了,又將茶杯放回桌上,目不轉睛地望著張月印。
張月印卻依然站著:「城工部這一塊兒的工作有很多地方要做自我批評。比方老劉同志讓您去接觸何孝鈺,比方學委沒有徹底地貫徹彭真同志7月6號的講話精神,依然沿襲著過去的工作慣性,不是盡力安排進步的同學撤離到解放區,也沒有很好地控制學生這個時候的過激行動,造成學生的無謂犧牲。這都是因為我們前方的軍事取得了一個又一個戰略性的勝利,讓這些同志被勝利衝昏了頭腦。說輕一點兒是過激的革命熱情,說重一點兒是小資產階級的狂熱性,都想在勝利即將到來之前多一些表現,勝利後多一份功勞。這種思想在嚴春明這樣的同志身上表現得比較突出,老劉同志身上也有。十分危險!前不久主席就說過,‘我這個人從來不怕失敗,就怕勝利!’說的就是這個道理。周副主席和其他中央領袖也針對這個問題做了闡述,其中最重要的一點就是指出,我們只有農村革命的經驗,缺乏城市革命的經驗,尤其缺乏佔領城市之後建設和管理城市的經驗。培東同志,像您這樣的同志,包括大量的進步學生都是我們勝利後建設城市、管理城市的寶貴財富。接下來,您的任務主要是兩條:一是通過北平分行密切掌握國民黨推行金圓券的情況;二是掩護何孝鈺同志做好聯絡方孟敖同志的工作。組織指示,為了更加隱蔽好自己的身份,並且幫助何孝鈺、方孟敖同志隱蔽好身份,您要鞏固並進一步取得方步亭的信任。以往崔中石同志乾的事情方步亭可能會要您去幹,組織完全理解。其他工作,包括您個人的事情組織都將另做安排。千萬不要為您女兒的事情分心,適當的時候學委會以適當的方式將她轉移到解放區去。」
謝培東坐著靜靜地聽完,鄭重地站起:「我服從組織,感謝組織!」
這時窗外已經出現了暮色,屋內也漸漸暗了。
「我還約了老劉同志。」張月印隔著桌子向他伸過了手,「您不能久留了。那幾家公司運往北平的糧食,華野首長已經下了命令,解放軍不會阻攔。您可以委婉地告訴方步亭,明天就能運到。」
剛進大門謝培東就愣在那裡。
「那是我的自由,你無權干涉!」洋樓客廳傳來謝木蘭帶著哭聲的叫喊。
接著並沒有人回話。
謝培東望向守門人。
守門人微低著頭,輕聲告訴他:「是小姐和二少爺在拌嘴。襄理,老爺和夫人在竹林裡等您。」
謝培東望向洋樓東邊的竹林,徑燈亮著,竹影幽深。
「姑爹!」程小云迎過來輕輕叫了一聲,接了謝培東手裡的包,觀察著他的臉色。
謝培東和往常一樣,客氣地點了下頭,便向坐在石凳上的方步亭走了過去。
方步亭沒有站起,燈雖不亮,臉上的苦笑卻很分明:「吵架,都聽到了?」
謝培東回以淡淡一笑:「‘笑於斯,哭於斯,聚國族於斯。’這麼一大家子,哪能不吵架呢?」
方步亭卻不笑了:「不是那個時代了。知道木蘭和孟韋為什麼吵架嗎?」
謝培東只有等他說出來了。
方步亭望著路燈上的竹梢:「孟敖召集幾個大學的學生成立了經濟協查組,現在當然是在查民調會,可最終還是會查到我這裡來。木蘭也想參加……我的兒子,你的女兒,都要來查我們了。培東,賬整理得怎麼樣了?」
謝培東心裡的震驚可想而知,他腦子裡立刻浮現出了那個名字——梁經綸!可這時候他反而笑了,望著程小云說道:「行長老了。」
方步亭立刻將目光移望向了他。
謝培東:「不要說孟敖和木蘭,就是北大、清華、燕大那些經濟教授來查,北平分行的賬他們也什麼都查不出來。不用說賬了,行長,孟敖查的是民食配給糧。民調會原來欠的九百噸還有接下來半個月的六千噸都有著落了。明天就能運到。」
方步亭倏地站起來:「明天?就靠平津一條鐵路?」
謝培東:「當然不行。」
方步亭立刻警覺道:「你通過關係跟中共接觸了?」
謝培東:「不需要關係,北平有一百多萬民眾,還有那麼多名流和學生,只要插上‘民食’的旗子,共產黨也不會阻攔。」
方步亭沉吟了少頃,又望向了謝培東:「不會那麼簡單吧?」
謝培東:「應該也沒有那麼複雜。」
方步亭:「你不懂政治。如果六千九百噸糧食都能從共軍佔領的地面運進北平,就一定是有人跟中共在暗中做了交易!中共這是在給李宗仁面子啊……總統,副總統;嫡系,非嫡系;從李宗仁、傅作義到區區一個空軍大隊長中共都在下工夫。蔣介石鬥不過毛澤東,鐵血救國會也鬥不過中共地下黨。我們家那個犟兒子已經陷得很深了……培東,不能讓木蘭再扯進去。我把她寵壞了,孟韋更管不了她。你去,從今天起,木蘭不能再出去。」
謝培東沒想到突然從方步亭這裡得到了支援,竟解決了組織一時都無法解決的難題,立刻答道:「早該管了,我這就去。行長,你不要進來再唱紅臉。」
方步亭望向程小云:「我們先去看看崔中石的老婆孩子,今晚就到你原來那個小院去住。」
謝培東剛走進客廳的門腳尖便停在了那裡!
只見自己女兒面對樓梯站著,孟韋在她身後摟住她!
謝木蘭木木地一動不動,不反抗但也絕不是接受。
方孟韋也是木木地一動不動,從背影便能看出,他已經有些絕望了。
進也不是,退也不是,謝培東眼中也好生淒涼。
「爸。」謝木蘭居然知道父親在門口,「你叫表哥鬆開我。」
方孟韋已經鬆開手了,依然木木地站在那裡。
謝木蘭向樓梯登去。
謝培東慢慢走到方孟韋身後:「她想幹什麼?」
方孟韋還是沒有回頭:「留不住了。姑爹,讓她走吧。」
「走哪裡去?」謝培東提高了聲調,「哪裡也不許去!」
方孟韋這才轉過了身來,謝培東從來沒有見過他這樣的眼神。
方孟韋:「姑爹,我今天確實不是代表什麼國民黨在反對共產黨,我只知道木蘭愛上的那個人不是好人……」
謝培東的目光反倒讓方孟韋有些吃驚了,他望著姑爹從來沒有的瘮人的目光:「姑爹,那個梁經綸非常陰險,您要相信我……」
「你們才陰險!」謝木蘭手裡還拿著幾件衣服,突然從房間衝了出來,站在二樓的欄杆邊,非常衝動,「方副局長,你手下有警察,還能從警備司令部調入,乾脆給梁先生安上共產黨的罪名把他抓起來,這樣我就見不到他了。去抓呀!」
「什麼共產黨!」謝培東疾言厲色道,「孟韋什麼時候幹過這樣的事了!在這個家裡沒有共產黨,也沒有國民黨,不許將外面那些亂七八糟的事扯進來!」
「那表哥憑什麼說人家是壞人?他幹了什麼壞事了?像有些人一樣,他是殺人了,還是貪汙了?」謝木蘭今天對一向懼怕的父親也頂嘴了。
謝培東:「他沒有殺人,也沒有貪汙。你這樣為他爭辯為了什麼?」
謝木蘭怔了一下:「他是我的老師……」
謝培東:「他還是何教授的學生,是何教授心裡早就看中的女婿!丫頭,從小你就任性,我不管你。可這一次,你這樣做,第一個傷害的就是孝鈺!我謝培東不會容許自己的女兒幹出這樣的事!」
「我做什麼樣的事了……」謝木蘭本能地回了這句嘴,卻那麼軟弱無力。接著她的臉慢慢白了,渾身還有些顫抖。這樣的話從父親的嘴裡說出來,而且直刺自己的心窩!她腦子一片空白,眼前一片發黑……
突然,她身子一軟,在二樓的欄杆邊癱坐了下去。
「木蘭!」方孟韋立刻奔上樓梯。
「不要管她!」謝培東兀自生氣地喝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