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北平無戰事 劉和平 第2頁,共2頁

方孟敖又走到孫中山頭像下那個位子坐下了。

「還不進來!」這回是馬臨深拍了桌子,對門外嚷道。

馬漢山進來了,面無表情,走到崔中石身邊站住了。

「到哪裡去了?」馬臨深大聲問道。

馬漢山:「調糧去了。」

「調到了嗎?」馬臨深接著問道。

馬漢山:「調到了一部分。」

「坐吧。」馬臨深兩問幫他過關,這時緩和了語氣。

馬漢山想坐,卻發現這一排只有崔中石坐著的一把椅子,便望向馬臨深。

馬臨深立刻望向曾可達副官記錄的那邊,副官的背後挨牆還擺著幾把椅子。

那副官望向曾可達,慢慢站起,準備去搬椅子。

曾可達卻盯了那副官一眼,副官明白,又坐下了。

馬漢山被撂在那裡,一個人站著。

馬臨深丟了面子,心中有氣,無奈手下不爭氣,夫復何言。

曾可達問話了:「民食調配委員會都成立三個月了,財政部中央銀行的錢款也都撥給你們了。現在才去調糧。去哪裡調糧?糧食在哪裡?」

馬漢山幾時受過這樣的輕蔑,那股除死無大禍的心氣陡地衝了上來,乾脆不回曾可達的話,眼睛翻了上去,望著前上方。

曾可達:「回答我的話!」

「你是問糧食嗎?」馬漢山望向他了,「在我手裡,你拿去吧!」

竟將兩隻空手掌一伸,對著曾可達。

曾可達一怔,萬沒想到馬漢山竟敢如此回話,一下子也愣在那裡。

其他人更不用說了,全愣在那裡。

按道理,下面就是要抓人了!

可是以什麼名義抓人?誰來抓人?抓了他如何發落?

杜萬乘是第一個反應過來的,氣得嘴唇發顫:「看檔案!大家都看看檔案!這樣子對抗中央,該按哪一條處理?」

「不用看了。」曾可達反倒平靜下來,「頂撞我幾句哪一條也處理不了他。不過,我們可是來調查‘七五事件’的,‘七五學潮’驚動了中外,不管有沒有共黨在背後策劃,北平民食調配委員會沒有給東北學生髮糧食是事實。當時不發,前天我們來了,你們昨天還不發,今天又釀出了更大的學潮。馬漢山!」說到這裡曾可達才拍了桌子,倏地站起來,「你將兩隻空手掌伸給我,黨國的法令是沒有砍手掌這一條。可我提醒你注意,特種刑事法庭砍不了手掌,可以砍頭!我可是7月6日砍了侯俊堂的頭再來北平的!現在我提議!」

杜萬乘、王賁泉、馬臨深都望向了他。

曾可達:「立刻以五人調查小組的名義向中央報告,先免去馬漢山一切職務,押解南京,交特種刑事法庭審訊!」

「息怒!息怒!」馬臨深立刻接言了,「曾督察,我是管這條線的,情況我比較瞭解,4月成立民食調配委員會以來,我們也遇到了很多難處。馬漢山局長出任北平民食調配委員會副主任,工作還是盡力的。杜總稽查,我們是來調查的,是來解決問題的。北平的工作還得靠他們去做,我不贊成曾督察這個提議。於事無補嘛。」

曾可達轉望向了馬臨深:「那就請馬委員到馬漢山手裡去拿糧食吧。」

馬臨深怔了一下,立刻轉頭盯向馬漢山:「還不把你的爪子縮回去!找死也不是這樣找法!」

馬漢山這才將兩隻手掌縮了回去,卻依然一副不怕砍頭的樣子。

曾可達這時清醒地將目光轉望向了崔中石,其實在打擊馬漢山的氣焰時,他的目光從來就沒有忘記觀察崔中石。馬漢山今天如此狗急跳牆,顯然是仗著背後有十分複雜的原因,這個原因就是牽涉到最上層財團的經濟利益。何以昨天方步亭在,馬漢山十分老實,今天崔中石來了,他卻一反常態?

曾可達準備進攻崔中石這道防線了。

他沒有立刻進攻,而是先望向方孟敖:「方大隊長,你剛才在哪裡找到馬漢山局長的?」

方孟敖:「北平我也不熟,那條街叫什麼名字?」他轉問馬漢山。

馬漢山對方孟敖依然客氣:「前門外。那裡就是民食調配委員會火車調運糧食的地方。」

曾可達仍然望著方孟敖:「方大隊長,你是在調運糧食的地方找到他的嗎?」

馬漢山望向了方孟敖。

方孟敖:「他說是,那就應該是吧。」

馬漢山突然覺得這個方大隊長要通人情得多,立刻說道:「像方大隊長這樣認真負責通情達理,鄙人和北平民食調配委員會一定好好配合工作。」說著又望了一眼曾可達。

這是真跟曾可達叫上板了。

曾可達不再看他,面容十分嚴肅地望著方孟敖:「方孟敖同志,我們的任務十分艱鉅。北平一二百萬最苦難的同胞要靠我們給他們一條活路。下面五人小組要展開調查,無論問到誰、查到哪條線,希望你都能理解。」

方孟敖立刻聽懂了他的意思,下意識地望向了崔中石,然後轉對曾可達:「我的任務我清楚。不是我的任務我也清楚。曾將軍沒有必要打這個招呼。」

「那就好。」曾可達先做了這一步工作,然後向崔中石的進攻開始了。

曾可達:「北平民食調配委員會自4月成立以來,物資的購買管理發放和調撥都是由常務副主任馬漢山親手管理。昨天我們請教了方步亭行長,明白了中央銀行撥來購買物資的款項都是由央行北平分行金庫副主任崔中石先生一手走賬。現在,兩個具體的經手人都來了。我想問崔副主任,你的賬目能不能向五人調查小組做一個詳細具體的彙報。」

這時第一個暗中緊張的人是王賁泉了,他立刻睜大了眼望著崔中石。

馬臨深也很緊張,但有王賁泉在,他可以觀望。

崔中石慢慢站起來,竟先望向那個副官:「拜託,把我的椅子也撤了。我不能讓馬局長一個人站著。」

當時國民黨官場流行一條規則,跟黑道江湖差不多,曾被杜月笙總結為「吃兩碗麵」。一碗是場面,一碗是情面。無論何時,只要能顧全場面,講個情面,大家都會高看一眼,遇事往往抬手,放你過去。

崔中石雖是金融界的,可交道都是打在官場,這時先端出了「兩碗麵」,人雖站著,腳下踏的卻是不敗之地。

第一個感激的當然是馬漢山,望了他一眼,公然說道:「謝謝!」

馬臨深和王賁泉自不待言,立刻投以賞識的目光。

杜萬乘也不無佩服地點了點頭。

為難的是那個副官,又望向了曾可達——崔中石那把椅子撤還是不撤?

曾可達卻又望向了方孟敖,發現方孟敖這時的表情有些異常。

方孟敖沒有看崔中石,望向一邊。對崔中石此舉並無別人的那份讚賞,倒有幾分不以為然。

曾可達看在眼裡,對那副官:「給馬局長也搬把椅子吧。」

副官搬來了一把椅子。

曾可達:「崔副主任,現在可以說了吧?」

崔中石依然站著:「我不知道該怎麼說。現在是國家戰爭時期,我們央行不得已要執行國府下達的額外任務。杜總稽查是經濟學專家,王主任秘書更是我們的金融專家,你們知道,銀行是負責市場金融流通的,可現在無論是貨幣和物資的流通比例,還是支撐銀行貨幣的壓庫黃金,我們的金融都無法流通了。民食調配委員會也好,物資管理委員會也好,實行的都是管制經濟。凡是管制經濟就不是哪一個部門能夠說得清楚的。今年4月份開始,民食調配委員會和物資管理委員會的賬是都委託我們代管。可請五人小組的長官們聽清楚了,我們只是代管走賬,具體的物資我們可是連看都看不見的。」

曾可達被他說得皺起了眉頭,因為說得如此專業,又把最要緊的弊病點了出來,他也不知道如何回答,便望向了杜萬乘。

杜萬乘點了點頭:「他說得有道理。崔副主任,這也並不妨礙你把賬目向我們簡單介紹吧?」

崔中石:「雖然只有三個多月,可兩個委員會的賬目已經堆了一個屋子。牽涉的也有好幾十個部門,而且很多直接牽涉到軍事委員會的軍費開支。央行總部曾經有明確紀律,有些賬不能跟任何部門透露。除非有中央軍事委員會的命令,而且要有蔣總統的簽名。」

「你這是拿蔣總統來壓我們?」曾可達倏地又站起來,「我們就是蔣總統派來的!崔中石,我看你不像是個搞經濟的,倒像是個搞政治的好手。馬局長有軍統的背景,你是不是也有什麼別的背景?有背景只管說出來,是中統的我們就去找陳部長;是軍統的我們就去找毛局長。不要藏著掖著,欺騙一些不知內情的人!」

以曾可達的來頭,此時說出這樣一番話來,所有人都震驚了!

所有的目光都望向了崔中石!

崔中石也有些變了臉色。他知道曾可達已經懷疑自己的政治身份,但萬沒想到他不說自己是共產黨,倒說自己是中統和軍統。這將給一直與自己單線聯絡的方孟敖帶來什麼樣的影響?

方孟敖已經受到強烈影響了,目光深深地望著崔中石。三年以來的一幕幕片段飛快地浮現出來:

——崔中石在筧橋機場宿舍的情景:「孟敖同志,從今天起你就是中國共產黨的候補黨員了……」

——崔中石在筧橋機場草坪的情景:「孟敖同志,你雖然已是正式黨員,但由於工作的特殊性,我不能帶你參加任何黨的組織活動……」

——崔中石在筧橋機場大門外的情景:「孟敖同志,你希望學習的任何黨的檔案暫時都不能看。你知道得越少,就越安全……」

——崔中石在自己家裡北屋的情景:「你務必注意,方孟敖從來就不是中共黨員……」

從來沒有的疑惑在方孟敖眼中浮現了。再看崔中石時,他突然有了陌生感!

崔中石真正遇到難關了!他在急劇地思索,以沉默掩飾著自己的思索。

曾可達已經感受到自己一箭雙鵰的效果了,他喜歡這樣的沉默,沉默得越久,效果越好。

馬漢山這時倒幫忙了,大聲對崔中石說道:「崔副主任,左右是為黨國效力,真有什麼就告訴他。國民革命也不是哪一撥人能夠幹成功的,更不是哪一撥人說了算的。」

崔中石坐下去了,望向王賁泉:「王主任,您是央行總部的,直接管著我們北平分行。我鄭重向您提出,請央行總部立刻調查我的身份。我崔中石就是央行屬下的一個職員。如果還有任何別的政治背景,請央行立刻開除我。」

王賁泉望向了杜萬乘:「杜總稽查,你是小組的召集人,我們到北平到底是幹什麼來了?這是唱的哪出跟哪出啊?查賬也不至於要查到什麼中統、軍統吧?」

杜萬乘怕的就是一扯就扯到政治上,這時頭又大了,只好說道:「那崔副主任就把走賬的事說一說嘛……」

崔中石又站起來,而且拿起了桌上的提包:「在央行總部查清我政治背景之前我不宜再說任何話。我要求退席。」說著向對面微微鞠了一躬,轉身向門外走去。

崔中石可不是方步亭,門口站著的青年軍警衛立刻兩人一併,面對面擋住了他!

其中一人:「誰叫你走的?進去!」

崔中石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方孟敖這時站起來,直望著門外。

「不得無禮!」曾可達跟著站起,望著兩個青年軍警衛喝道。

兩個警衛讓開了些,仍然把著門。

曾可達望向方孟敖:「方大隊長,查物資、查賬都要靠你具體執行。你說今天讓不讓崔副主任走?」

方孟敖望向了曾可達,在仔細地讀著他的眼神。

崔中石已經從兩個警衛的中間大步走了過去,一邊大聲說道:「我的辦公室在北平分行二樓,我的家在東中胡同二號。你們隨時可以來找我!」

方孟敖又望向了崔中石在門外的背影。

其他人也都望著門外。

「崔副主任,怎麼就走了?」門外傳來另一個聲音,是徐鐵英的聲音。

沒有回應。徐鐵英一臉的汗,帶著為黨國的辛勞出現在門口:「總算暫時平息了!」

「學生都散了?」最關心的是杜萬乘。

「哪裡都散了。」徐鐵英走到自己的座位,先喝了一口茶,「東北學生暫時勸回去了。明天可得給他們發糧。」坐下時望向杜萬乘,試探地問道,「崔副主任怎麼走了?北平分行的賬不查了?」

杜萬乘已經被他們弄得頭都大了,哪裡還願再扯說不清楚的事,眼下最要緊的是先給學生髮糧食,不能再鬧出學潮:「其他的事先都不說了。明天到底能不能先給東北學生髮糧?馬局長,徐局長的話你都聽見了?」

馬漢山:「給一萬五千人發糧,我總得有時間去安排吧?你們是繼續調查我,還是讓我去組織人調撥糧食明天發放?」

「當然是去調撥糧食。」徐鐵英這時便成了最有發言權的人,「傅總司令說了狠話,明天要是還有學生到華北剿總門口去遊行,他就立刻辭職,請蔣總統親自來指揮打仗好了。」

「那我是不是可以走了?」馬漢山望了曾可達一眼,然後望著杜萬乘。

杜萬乘望向曾可達。

曾可達卻望向方孟敖:「方大隊長,北平銀行的賬你們暫時不要去查。明天開始專查北平民食調配委員會物資倉庫!先查糧食,拿著他們購入和調撥的賬目一個倉庫一個倉庫地查!」

方孟敖原就站在那裡,這時答道:「好。」

曾可達這才望向馬漢山:「帶著你的手掌,調撥糧食去吧。」

馬漢山走出去時心裡又沒底了。

杜萬乘心裡亂極了,望了一眼曾可達,又望了一眼徐鐵英:「是不是還接著開會?」

曾可達已經站起來:「這樣的會還需要開嗎?查物資,查賬!抬出棺材再開會不遲!」

曾可達從會議室趕回住所立刻撥通了那個電話——梁經綸外文書店二樓的電話:「……現在是最好的時機,方大隊長已經懷疑上崔副主任了,立刻安排那個何小姐去接觸他……好!已經安排了就最好!聽他都說些什麼,記住原話,一句一句告訴我。教授,注意自己的安全。」

顧維鈞宅邸大門外西大街。

中央軍派來保衛方孟敖大隊的警衛排兩輛摩托在前面開路。

方孟敖自己駕著吉普,讓邵元剛坐在副駕駛座上,緊踏著油門,一反常態地飆車。

開路的摩托立刻被吉普拋在了後面,趕緊加油追了上來。

「隊長,太快了!開慢點!」邵元剛都緊張了。

「不要囉唆!」方孟敖的臉色從來沒有這麼難看過。

邵元剛不敢吭聲了。

「前面有人!隊長!」邵元剛又大聲喊了起來。

方孟敖也看見了,不到二十米遠兩個女孩站在路中間,竟是謝木蘭和何孝鈺!

鬆油門,踩剎車!慣性仍然驅著車快速向前衝著,離二人越來越近!

不到十米了,吉普仍然慣性往前衝著,方孟敖猛地向左打方向盤!

那吉普猛然掉頭,後輪橫著打磨,仍然往原來那個方向吱吱地移了好幾米,才跟著前輪轉了過來!

轉了一圈,吉普才剎住了。

站在幾米開外的謝木蘭和何孝鈺臉都白了,蒙在那裡。

最可憐的是那兩輛摩托,一輛向左撞在人行道的樹上,一輛向右挨著一道牆擦了好幾米才停了下來。

吉普車門猛地被推開了,方孟敖跳了下來:「找死嗎?!」

兩個姑娘受了驚嚇,此刻還沒緩過神來,愣愣地站在路中間。

方孟敖嘆了口氣,改變了態度,走了過去:「嚇著了吧?」

「方大隊長!」何孝鈺叫他了,神態從來沒有過的激動,「你知道自己在哪裡開車嗎?」

方孟敖望著她。

何孝鈺大聲地:「這裡是北平!是住著兩百萬人口的城市。不是在天上,不是開飛機。你的車開這麼快是想撞死市民嗎?」

方孟敖又習慣地眯起了眼,望著面前這個一向文靜的小妹妹,突然覺得她有幾分像自己曾經十分佩服的陳納德隊長。想到這裡,笑了。

轉頭望向邵元剛:「我是不是開得太快了?」

「是。隊長,你開得太快了。」邵元剛也有幾分生氣。

「有本事才敢開這麼快嘛!」謝木蘭驚魂乍定又鬧騰起來,「大哥,你剛才那個圈轉得太棒了!怎麼轉的,下回教我!」

「有事找我嗎?」方孟敖轉入正題了。

謝木蘭:「不是找你,是謝你。你今天抓馬漢山,同學們都傳遍了,還都誇我了。大哥,我要好好謝你。今晚哪兒都不許去,回家。我和孝鈺每人做兩個菜答謝你。」

方孟敖沉默了少頃,問道:「你小哥在家嗎?」

謝木蘭:「我們是請你,可不請他。」

方孟敖:「在不在家?」

謝木蘭:「在家。每天晚餐只要不出勤他都要陪大爸吃飯。」

方孟敖:「那好。他們吃他們的,我們吃我們的。我還想聽何小姐給我上上該怎樣在北平開車的課呢。上車吧。」

方邸洋樓二樓行長辦公室。

方步亭在十分專注地聽著電話。

謝培東站在旁邊也十分專注地望著電話。

方步亭:「……曾可達懷疑小崔是中統軍統……王主任,我用的人不會有這樣的背景。如果連央行總部也這樣想,那就把我調走,把北平分行的人馬都換了……嗯,嗯。天不塌,北平分行就不會塌。小崔當然扛得住事,希望王主任和央行總部相信他……我知道。該見面我會直接到顧大使宅邸來看你,你也可以直接到分行來。沒有什麼可怕的。好,再見。」

放下電話後,方步亭剛才還十分的盛氣立刻變成了更深的憂慮,坐在那裡默默地想著。

「曾可達居然懷疑崔中石是中統和軍統的人……你怎麼看?」方步亭望向謝培東。

謝培東:「至少能夠說明,無論是中統、軍統還是鐵血救國會都沒有人懷疑崔中石是共產黨。行長,是不是我們多疑了?」

謝培東不說方步亭多疑,而是用了個「我們」。

「多疑嗎?」方步亭的臉色更加凝重了,「曾可達心機深啊!我剛才問了,他在會上說崔中石是中統、軍統,孟敖就坐在那裡。他這個話是說給孟敖聽的!」

謝培東一驚:「孟敖會相信嗎?」

方步亭:「這個孩子從小就心眼實,像他媽呀。培東。」

謝培東:「行長。」

方步亭:「儘快,你去找崔中石,叫他把賬在最短的時間整理出來,全交給你。跟他打招呼,不許再跟孟敖見面。」

謝培東:「我今晚就去找他。」

「大爸!爸!小媽!」樓下客廳傳來了謝木蘭的嚷叫,「我把大哥請回來了!」

方步亭和謝培東同時一怔,對望了一眼。

方邸洋樓一層客廳。

「媽。」

方孟敖進到客廳就十分禮貌地叫了一聲程小云。

謝木蘭倒沒有十分覺得意外。

何孝鈺站在他身後卻眼中含著光,定定地望著剛才還十分張揚的男人。

程小云紅了臉,輕聲答道:「孟敖,我知道你尊重我,尊重我們女人。可畢竟我只比你大三歲,今後你就叫我姨吧。」

「好。」方孟敖立刻答道,「姨。」

「我們都叫小媽,憑什麼你一個人叫姨。不行!」謝木蘭總是把氣氛鬧得讓人尷尬,說著轉對何孝鈺,「你說是吧?」

何孝鈺:「不是。我覺得孟敖大哥叫程姨作姨很好。」

「我明白了!」謝木蘭立刻興奮起來,「他這是隨你叫,是吧?」

方孟敖背對著她們,接言道:「這倒也是個理由,我就隨何小姐叫吧。」說著轉過頭看何孝鈺。

何孝鈺的臉卻紅了,慌忙答道:「你們這些人事情真多,說什麼幹嗎都要扯上別人?」

「我們可從來沒把你當別人啊。」謝木蘭心裡有鬼火上加油,「進了我們家,就是我家人。小媽您說是吧?」

方孟敖也聽出這個小表妹在使壞了,立刻對何孝鈺:「我們從小就是一家人嘛。孝鈺,你過來,大哥教你一個對付壞丫頭的辦法。」

方孟敖如此大方大氣,何孝鈺剛才那點羞澀立刻被他化解了,果然向他走近了一步。

方孟敖又望向謝木蘭:「你也過來。」

謝木蘭卻不願過來了,而且嚷道:「孝鈺,千萬別上當,我這個大哥可壞了!」

方孟敖跨前一步已經一把抱起了謝木蘭,輕輕地摟在肘裡。接著,左臂一伸居然把何孝鈺也抱了起來,輕輕地摟在另外一隻手肘裡!

兩個姑娘被他同時端抱在手臂上,謝木蘭好興奮,當然任抱不動;只是苦了何孝鈺,又不能掙扎,又不能就這樣任他抱著。

何孝鈺的聲音透著緊張,同時露出了少女才有的孩子天性,向程小云大叫:「程姨!還不叫他放我們下來!」

程小云這回露出的笑竟也如此燦爛:「傻姑娘,程姨也教你一手,讓他胡鬧,你別動就是。」

從聽見方孟敖來了開始,謝培東已經把二樓辦公室的開了一線,往下面望著。

這時陡然見到樓下的情景,趕緊將站在身後的方步亭拉了一把,讓他從門縫往下看。

方步亭的臉也突然展開了,好難得真笑了一下。

謝培東笑著向他點了一下頭,輕輕合了門縫:「行長得趕緊去找何校長談談了。」

方步亭這回是由衷地點了下頭。

一層客廳裡,方孟敖就這樣毫不費勁地一手摟著一人仍然沒有放下,對何孝鈺說:「怎麼樣?不怕她使壞了吧?」

臉離得這樣近,何孝鈺閉上了眼睛,不看他也不回話。

方孟敖卻突然發現,何孝鈺長長睫毛的眼角有一點淚星!

方孟敖慌了,連忙放下了二人,輕聲說道:「玩笑過分了,何小姐不要見怪。」

謝木蘭、程小云都有些緊張地望向了何孝鈺。

睜開眼時何孝鈺露出顯然善解人意才有的一笑:「下回不要開這樣的玩笑就行了。」

方孟敖望向程小云:「姨,罰我。我去給她們做菜,家裡能做西餐嗎?」

程小云笑道:「你們誰都不要去做了。中餐、西餐誰都比不過我。木蘭,你和孝鈺陪大哥到你房間去看看。叫你們了,就下來吃飯。」說著快步走進了廚房。

謝木蘭對何孝鈺:「不許生氣了。陪大哥去參觀我的房間吧。」

方孟敖竟然很在意地望著何孝鈺。

何孝鈺這回是微徼一笑。

「走!」謝木蘭拉著方孟敖徑直向西邊的樓梯走去,回頭還在喊著何孝鈺,「快來呀!」

「給我備車。」方步亭自己從衣架上取下了禮帽,「今晚讓他們在家裡吃飯。我現在就去何副校長家。」

「好。」謝培東立刻給他遞過公文包,接著開了辦公室門。

方孟敖被表妹拉著來到了二樓謝木蘭房間。

這個天馬行空的王牌飛行員進入自己表妹的閨房,卻站在房中有些不知所措。

何孝鈺發現了,謝木蘭也察覺了。

謝木蘭:「大哥,你好像有點害怕?」

「瞎說。」方孟敖顯然是在掩飾,「我害怕什麼?」

「害怕女孩的房間!」謝木蘭直言不諱,「我猜對了吧?」

「更瞎說了。」方孟敖走到窗前的桌邊,剛想坐下,發現椅子上蓋著一塊女孩繡花的手絹,連忙用兩指拈起來輕輕放到一邊的床上,把椅子又挪得離床遠了一點兒,這才坐下。

謝木蘭飛快地瞟了何孝鈺一眼:「多好的男子漢呀!」

何孝鈺這時十分大方了,純純地望了方孟敖一眼,轉望謝木蘭:「thisisgentleman.(這叫紳士風度。)doyouunderstand?(明白嗎?)」

「gentlemanandknight!(紳士加騎士!)」謝木蘭大聲用英語回道。

何孝鈺望向方孟敖:「doyouagreeit?(你同意嗎?)」

方孟敖站了起來,卻用英語說了一句大跌眼鏡的話:「whereistoilet?(衛生間在哪裡?)」

「太煞風景了!」謝木蘭用母語大叫起來。

何孝鈺笑了,開始忍著,接著終於笑出了清脆好聽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