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儂煩不煩啊?老是這首曲子,耳朵都起繭了。」葉碧玉捧著一個茶盤,託著沏好龍井的茶壺和兩個杯子,進門就嘮叨。
周璇仍在唱著:
清淺池塘,鴛鴦戲水。
紅裳翠蓋,並蒂蓮開……
「謝謝嫂夫人。」方孟敖站起接茶。
「方大隊長快坐下。」葉碧玉對他卻是過分地熱情,「你不知道啦,要麼就十天半月不回家,回家就聽這個曲子。方大公子不是外人,也不是你嫂子疑心重。三年前去了趟南京,就喜歡上了這首歌,也不知道是哪個美人唱給他聽的。人在家裡,心卻在別人身上。」
崔中石好生尷尬,望向了方孟敖。
方孟敖卻一陣感動湧了上來。
三年前在杭州筧橋航校初見崔中石的那一幕如在眼前:
方孟敖手裡拿著母親和妹妹的照片,在低聲吟唱《月圓花好》。
崔中石眼中閃出了淚花,跟著他吟唱了起來。
一曲吟罷,崔中石緊緊地握住了方孟敖的手,那聲音動人心旌:「孟敖同志,我代表黨,代表組織,送你一個祝願:花長好,月長圓,人長壽!」
……
「方大公子!方大隊長!」葉碧玉的呼喚聲引來了方孟敖的目光,「你沒有什麼地方不舒服吧?是不是中暑了?我給你拿藿香正氣水來?」
方孟敖一笑,笑得葉碧玉怔在那裡,這個青年笑起來真好看!
崔中石這時也陪著笑了,對老婆說道:「多虧是自家朋友,你這些胡亂猜疑,傳出去我還要不要幹事了?」
方孟敖真誠地望著葉碧玉:「嫂夫人,我今天還真來對了,我替崔副主任辯個冤。三年前他到杭州來看我,我喜歡這首歌,他也喜歡了。這張唱片還是我送他的。你說的那個美人,就是我。」
葉碧玉愣在那裡:「儂個死鬼,從來沒聽他說過。方大公子千萬不要介意。」
方孟敖又笑了:「我又不是美人,哪會介意?」
葉碧玉跟著尷尬地笑了:「請飲茶,你們談。好朋友了,多談談。」
再也不敢嘮叨,匆忙走了出去。
周璇還在唱著。
崔中石面容嚴肅道:「孟敖同志,剛才那些話你不該說。」
方孟敖面露不解,望著崔中石。
崔中石低聲地:「這是組織秘密,對誰也不能說。」
方孟敖立刻笑著手一揮:「這算什麼秘密!你代表家裡來看我,誰不知道?我們喜歡聽同一首曲子,誰還敢拿這個來加我的罪名!」
崔中石更嚴肅了:「這正是我今天要跟你說的。國民黨中統、軍統,還有鐵血救國會新發展的中正學社,他們吃的都是這一行的職業飯。任何一個細節,都可能被他們當成線索,都可能由此引起嚴重後果!我們以前交往的事,你不能再說一個字。以你現在的身份地位,可以拒絕任何人的提問,尤其要警惕別人通過閒聊套你的話。千萬要記住。」
方孟敖認真地點了下頭,接著低聲問道:「接下來我該怎麼辦?今天可是南京方面直接交了任務,叫我查民食調配委員會,還要查北平分行。民食調配委員會我好查,可查北平分行,就是查你。」
「不對。」崔中石望著他,「查北平分行不是查我,你該查就查。當然,你查不出什麼來。等到該讓你查出來的時候,會告訴你。記住,你查我,在感情上一定要為難,帶著為難還得查我。現在已經有兩個方面在注意你和我的關係了。」
方孟敖見他停頓,也不問,只是等著聽。
周璇還在唱著。
崔中石更靠近了他,聲音雖低卻十分清晰:「一個方面是曾可達。我來北平的路上,一直有他們的人跟著。另一個方面不是別人,是你爸爸!」
方孟敖一怔。
崔中石:「具體原因我不能跟你說。你爸爸已經懷疑我的身份了,由此也懷疑上你的身份了。這一關很難過。你務必注意,方孟敖從來就不是中共黨員!平時你是怎麼做人做事,接下來還是怎麼做人做事。只要你忘記自己是中共黨員,任何人就都沒有辦法傷害你。組織已經有指示,該幹什麼你就幹什麼,無須請示。保護你是最重要的任務!」
周璇已經唱到不知是第幾遍的最後一句了:
柔情蜜意滿人間。
方孟敖眼中的崔中石從那個大哥的形象慢慢虛幻了。
一個清秀端莊慈祥微笑的婦女慢慢浮現在眼前——就是照片上他的母親!
方孟敖輕輕地說道:「我記住了,您放心好了……」
只有崔中石才能感覺到,方孟敖說這句話的時候突然間像十年前那個大孩子的狀態——這是兒時常對母親的承諾。
崔中石:「幾點了?」說著到桌上去拿那塊懷錶。
方孟敖已經看了手上那塊歐米茄手錶:「八點二十了。」
崔中石:「我得走了。徐鐵英約了行長和我九點在你家見面。你也回軍營吧。」
「徐鐵英約見你們?」方孟敖眉一揚,「他想幹什麼?!」
崔中石:「都不關你的事!記住了,去幹你該乾的事。牽涉到我,你都不要過問。」
方孟敖沉默了少頃:「你自己要保重。真有什麼事就告訴我,我能對付他們!」
崔中石輕輕跺了一下腳:「要我怎樣講你才明白?組織交給我的第一任務就是保護好你!回去吧。」
方孟敖又深深地望了一眼崔中石,毅然轉身走出北屋門。
「嫂夫人,我走了!」
崔中石望著院中方孟敖的背影,一陣憂慮盡在眉目間。
西屋窗內也有四隻小眼睛在偷偷地望著院子裡的那個方叔叔,滿是好感。
葉碧玉碎步奔了出來:「這就走了呀?儂要常來呀!」這兩句話說得已充滿了親友之情,全無了巴結之意。
方邸洋樓一層客廳裡,所有的人都回避了。
站在廳門內的只有一個謝培東。
崔中石站在廳門外,兩人目光短暫一碰。
崔中石微微鞠躬:「謝襄理好!我來了。」
謝培東:「上樓吧,行長和徐局長已經在等你了。」
「是。」崔中石進門,向左邊的樓梯走去。
方邸洋樓二樓行長辦公室。
不知何時,從不擺設桌椅的高大南窗前擺下了一隻細藤編的圓茶桌。
靠窗,茶桌的左右,方步亭坐在右邊的藤椅上,徐鐵英坐在左邊的藤椅上。
靠裡邊,那隻空著的藤椅顯然是為崔中石留的。
「行長!」崔中石在門邊微微鞠躬,仍站在原地。
「沒看見徐局長嗎?」方步亭一臉祥和,語氣中所帶有的責怪也是對自己人的那種親切。
「徐主任好!」崔中石滿臉含笑,緊接著自我責備,「看我,叫習慣了。現在應該稱徐局長了。」
方步亭穩坐著,徐鐵英卻客氣地站起來:「小崔呀小崔,都多少年的朋友了,你就不能叫我一聲老兄?」
方步亭:「徐局長請坐吧。論輩分,在你我面前他還是小輩,規矩還是不能亂的。你也坐下吧。」
徐鐵英仍然站著,直到崔中石走到椅子前,還殷勤地伸了一下手,讓崔中石先坐。
崔中石當然不能先坐,望向方步亭。
「這是看得起你。恭敬不如從命嘛。」方步亭太知道徐鐵英的做派了。
「失禮了。」崔中石只得先坐下。
「這就對了嘛。」徐鐵英這才笑著坐下,又拿起壺給崔中石面前那隻空杯倒茶。
崔中石又要站起接茶。
「坐著,別動。」徐鐵英真是極盡籠絡之能事。
崔中石只好坐著雙手虛圍著茶杯,待徐鐵英倒完了茶雙手捧起,淺淺地喝了一口,又雙手輕輕放下:「徐局長太抬舉我了。」
「錯。」徐鐵英還是那臉笑,「抬舉你的可是方行長。方行長抬舉了你,你又代表方行長盡力關照我們這些朋友。小崔,以茶代酒,飲水思源,我們倆敬行長一杯。」
兩人都端起了茶杯。
方步亭也端起了茶杯:「小崔呀,徐局長這話可不能當真啊。孟敖這次能夠逢凶化吉,可全靠的徐局長。你不要動,這一杯讓我先敬徐局長。」說著一口喝了。
徐鐵英沒有立即喝茶,十分真誠地說:「步亭兄,你這句話一是不敢當,二是總感覺有些見外。且不說孟敖是步亭兄的公子,他也是國軍的棟樑啊。你收回這句客氣話,我就喝。」
方步亭:「我收回。」
徐鐵英立刻一口喝了杯中茶,不待崔中石去拿茶壺,搶先拿起了茶壺,先給方步亭續了,又給自己續了,雙手端了起來,望著方步亭:「不是我羨慕,步亭兄,幾十年了,跟我的人也不少,沒有一個人比得上小崔對你忠誠啊!我們倆敬小崔一杯。」
崔中石下意識地微微低下了頭。
方步亭望他時便察不著他的眼神了。
方步亭還是端起了茶杯:「鐵英兄,你可別把我的屬下都寵壞了。不過說到忠誠,有時候自己一手帶出的下級比兒子還靠得住啊!小崔,端杯子吧。」
崔中石心裡飛快地將方步亭這幾句話琢磨了一遍,神情卻還是以往那個小崔,雖然端起了杯子,卻說道:「行長,徐局長是客氣,您可不應該這樣批評我。我乾的那點事,當不起行長這個評價。」
「我這是批評嗎?」方步亭望著徐鐵英,「看到了吧,做上級的有時候說什麼話都不對。下級不相信你呀!」
「還不快喝了。」徐鐵英裝出責怪的樣子,「真要讓行長覺得你不相信他?」
崔中石舉起杯子慢慢喝了。
徐鐵英笑了,等著方步亭,同時將茶喝了。
三隻杯子擱下時,突然出現了一陣沉默。
客套周旋一過,言歸正傳前,經常會出現這樣的短暫沉默。
青年航空服務隊軍營營房。
方孟敖大隊一向紀律嚴明,平時,冬天都是晚上九點,夏天都是晚上十點吹就寢號。可今天大隊長有命令,每天晚睡兩個小時,學算盤。
因此營房裡燈火通明,有些是一對一,有些是一對二,在各自的床邊或蹲或坐,會打的教不會打的。
算盤聲一片。
突然,靠營房門邊的算盤聲停了。
接著,所有的算盤聲都停了。
隊員們的目光都望向了營房門口,都有些詫異,有些隊員站起來,然後大家都站了起來。
方孟韋取下了帽子,帶著尷尬笑著,望向離自己最近的陳長武:「打攪你們了。大隊長在嗎?」
陳長武沒有回言,只是向頂端的單間點了下頭。
方孟韋:「你們接著打。」迎著那些目光一邊點著頭,一邊向方孟敖的單間走去。
背後又響起了刺耳的算盤聲。
營房方孟敖房間。
「爹叫你來的,還是徐局長叫你來的?」方孟敖一邊拿著暖瓶給方孟韋衝咖啡,一邊問著,「這咖啡不錯。哪裡弄的?」
接連兩問,方孟韋坐在辦公桌邊,當然是回答後面一問:「央行的人從美國帶回來的。」
方孟敖將咖啡遞給方孟韋:「你還沒有回答我。」
方孟韋:「我自己來的。心煩,來看看哥。」
方孟敖望著弟弟的眼睛:「‘七五’的事情還沒有給學生一個交代,學生隨時會上街抗議。你這個警察局副局長還有閒空來看我?」
「哥,在你眼裡我能不能不是警察局副局長?」方孟韋也望著大哥的眼睛。
方孟敖突然感覺到弟弟還是那個弟弟,聰明、敏捷,但幹任何事情都是先想別人,後想自己。這一點像自己,更準確地說是像媽媽。
方孟敖很難得嘆氣,這時竟嘆了一口氣:「你是不是想說,在你們眼裡我能不能不是稽查大隊的大隊長?」
「是。」方孟韋立刻肯定地答道。
方孟敖:「那我就可以不查北平銀行的賬?」
方孟韋沉默了片刻,又抬起了頭:「大哥,你真的一點兒也沒有感到北平這本爛賬你查不了,誰也查不了嗎?」
方孟敖:「說下去。」
方孟韋:「鐵血救國會那些人裡面就有很多是學經濟、學金融的,國防部預備幹部局為什麼不組織他們來查?倒叫你們這些空軍來查?」
方孟敖:「說下去。」
方孟韋:「那就說明,他們是叫你來查爹。可爹早就看到了這個時局,一開始他就沒管民食調配委員會的賬,全是讓崔叔在管。」
方孟敖詫異了一下:「你管崔副主任叫崔叔?」
方孟韋:「我一直叫他崔叔。」
方孟敖:「嗯。接著說吧。」
方孟韋:「那你就只有去查崔叔了。大哥,你覺得崔叔是什麼樣的人?」
方孟敖兩眼眯成了一條線:「什麼意思?」
方孟韋:「你能查崔叔嗎?」
方孟敖不接言了,也不再催問弟弟,從桌上拿起一支雪茄點著了,噴出好大一股煙霧。
方孟韋不吸菸,立刻咳嗽起來。
方孟敖連忙在菸缸裡把雪茄按滅了。
方邸洋樓二樓行長辦公室。
「國產、黨產、私產,從來就沒有分清楚過,從來也分不清楚。」徐鐵英望著方步亭,然後望向崔中石,「上面都知道,中央銀行的賬不好管。北平這邊太難為方行長了。」
方步亭這時肯定不會接言。
崔中石也不接言,只望著徐鐵英。
徐鐵英有些不高興了,拿起茶壺只給自己的杯子裡續了水,卻又不喝,轉頭望向窗外:「這個地方好,什麼花,這麼香?」
崔中石望向了方步亭。
方步亭也望著崔中石。
徐鐵英的臉還是對著窗外,不再說話。
方步亭必須問話了:「中石,你在南京答應過徐局長什麼事,當著我說出來。北平分行說過的話要算數。」
「是。」崔中石也必須說實話了。
但這個實話實在難說。崔中石在南京答應將原來歸侯俊堂空軍們所有的20%股份給徐鐵英。原本準備到了北平見機行事,萬沒想到徐鐵英如此迫不及待,自己一下火車就被他的人看住了。現在竟不顧一切,親自登門,要當著方步亭敲定這20%股份的轉讓。心裡十分憎惡,也十分為難。答了這聲「是」又沉默在那裡。
徐鐵英竟然還不回頭,兀自觀賞著窗外的夜景。窗外有什麼夜景好觀?
「徐局長。」崔中石不得已叫了他。
「嗯?」徐鐵英假裝被崔中石喚醒的模樣,慢慢把頭轉了過來。
崔中石:「北平分行的很多事,我們行長都是交給我在管。有些事我必須請示行長,有些事我必須瞞著行長。不知道我這樣說,徐局長體諒不體諒?」
「你們銀行辦事還有這個規矩?」徐鐵英假裝詫異,「有些事下級還必須瞞著上級?這我倒要請教。」
這就不只是逼著崔中石攤牌了,而且是逼著方步亭表態了。
「請教不敢當。」崔中石突然顯出了精明強幹的一面,「比方說國產、黨產如何管理,如何使用,我一分一釐都要向行長請示。牽涉到方方面面的私產,我能不告訴行長就不告訴行長。有些錢是拿不上臺面的。哪天有誰倒了黴,上面要追查,那都是我的責任,與我們行長一概無關。徐局長,我說明白了沒有?」
徐鐵英在崔中石手裡拿錢也不是一回兩回了,而崔中石以往與自己打交道都是春風和煦,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綿裡藏針。
徐鐵英被他頂住了,慢慢望向方步亭。
輪到方步亭看夜景了,他的頭望著窗外,毫不理睬徐鐵英這次投來的目光。
徐鐵英只得又望向崔中石。
崔中石:「徐局長,剛才我們行長說了,我們北平分行說過的話要算數。你放心,我對你說的話一定算數。但請你不要讓我為難,更不要讓我們行長為難。」
「沒有什麼事能讓我為難。」方步亭眼望著窗外突然接言了,接著他站了起來,「這裡的夜景不錯。徐局長多坐坐,你們慢慢談。我先回避一下。」
方步亭竟然撂下二人,獨自向門口走去。
這是什麼話?算怎麼回事?徐鐵英這個老中統被方步亭軟軟地刺了一槍,下意識地站起來,蒙在那裡。
崔中石快步走到門口,替方步亭開了門。
方步亭走出門。
崔中石輕輕關上門,獨自返了回來:「徐局長,那20%股份的事,我這就給你交代。請坐!」
方邸洋樓二樓謝培東房間。
「不喝茶了,再喝茶今天晚上更睡不著了。」方步亭止住謝培東,然後在一把藤椅上坐下,習慣地望向條桌上那幅照片。
照片上左邊坐著的是比現在年輕得多的謝培東,右邊坐著一個清秀端莊的女人,顯然是謝培東的妻子,仔細看竟有幾分神似方步亭。二人身前站著一個小女孩,就是現在已經長大的謝木蘭。
「十年零十一個月了吧?」方步亭突發感慨,「我總覺得步瓊還在人世。可怎麼就一點兒音訊都沒有呢?」
謝培東端著藤椅在那幅照片前放下,面對方步亭坐下的時候剛好擋住了那幅照片:「內兄,你我都老了,過去的事就讓它都過去吧。把幾個小的好好安排了,我們哪天去見她們時也算有個交代。」
方步亭只有這時才覺得這個世上還有個人可以推心置腹:「記不記得當年步瓊要嫁給你我不同意的情景?」
謝培東苦笑了一下:「那時候我是個窮學生,方家可是世族,行長也只有這一個妹妹,當然想她嫁給你的同學。」
方步亭:「還是我那個妹妹有眼光,嫁給你比嫁給誰都強。可惜她沒這個福分,國難一來……不說了。木蘭睡了嗎?」
謝培東:「傍晚跟孝鈺走的,八點來電話,說是今晚在孝鈺家不回了。」
方步亭:「木蘭這孩子呀,跟她媽一個性格。二十的人了,不能讓她由著性子來,尤其當此時局,得給她考慮下一步了。」
謝培東面呈憂色,點了下頭。
方步亭:「你覺得孝鈺這孩子怎麼樣?」
謝培東:「百裡挑一。何況是世交。」
「知我者,培東也。」方步亭身子向前一湊,「我準備向其滄兄提婚,讓他將女兒嫁給孟敖。你看這事有幾成把握?」
謝培東立刻嚴肅道:「就現在你跟孟敖的關係,就算有十成把握,他們結了婚怎麼辦?」
方步亭:「去美國!還有木蘭,一起去美國。」
謝培東睜大了眼:「行長都籌劃好了?」
方步亭:「我這一輩子過了無數的坎,這道坎是最難過的,因此一定要過去!崔中石怎麼看都和共產黨有關係,孟敖看樣子也不會和他沒有關係!現在又被鐵血救國會盯上了!培東,我這也是太子系的那句話‘一次革命,兩面作戰’啊。不能讓孟敖就這麼稀裡糊塗地被共產黨和鐵血救國會夾著當槍使!他不認我,我不能不認他,他永遠是我方步亭的兒子,方家的子孫!」
「不要著急。」謝培東難見方步亭有如此激動的神態,連忙將剛才給他倒的那杯白開水遞了過去。
方步亭接過那杯開水,眼睛仍然緊緊地盯著謝培東。
謝培東輕步走到門邊,開了門向兩邊望了望,又關了門,返了回來:「我贊成行長的想法。我們從長計議。」
「沒有時間從長計議了。」方步亭仍在激動之中,「崔中石剛回北平,孟敖就去見他了。現在徐鐵英又找上門來。我們必須要當機立斷了。」
謝培東:「當機立斷,是應該當機立斷了。」
方步亭一直睜大了眼盯著謝培東又坐下,將自己的椅子向前拖近了:「我想聽聽你的具體想法。」
謝培東的眼卻虛望著上空:「木蘭這孩子怎麼回來了?」
方步亭這才聽到遠遠的關院門的聲音,接著是一層客廳推門的聲音,接著果然是謝木蘭平時快步上樓的聲音。
「我去問問。」謝培東立刻走到房門邊開了門,「這麼晚了,怎麼又回了?」
「我不想在那裡,我願意回來,不行嗎?」謝木蘭的聲音十分負氣,顯然受了什麼委屈,連父親也不怕了。
方步亭十分關心地站了起來。
恰在這時,一層客廳的電話鈴響了。
方步亭:「一定是其滄兄打來的,我去接。」
燕南園何其滄宅邸一層客廳。
何其滄很講究,儘管是夏天,睡覺還是一身短絲綢睡衣,現在卻在客廳打電話:「回家了就好。我當然得安排車子送她。沒有別的事,她們的老師梁教授說了她幾句,也是為了她好。很亂啦……是不應該去摻和東北學生的事。孝鈺這幾天我也不會讓她去。你和培東兄跟她說說……是呀。我得去睡了。」
他的身後是恭恭敬敬站在一旁的梁經綸和站在另一旁的何孝鈺。
何其滄掛了電話。
梁經綸走了過去:「打攪先生睡覺了。我送您上去。」
何其滄:「我還沒有那麼老。經綸,你再跟孝鈺說說。也早點睡,不要說晚了。」說完自己拄著手杖上樓了。
梁經綸和何孝鈺還是跟了過去,一邊一個,攙著何其滄慢慢登上樓梯。
方邸洋樓一層客廳。
方步亭放下電話後,跟謝培東正準備上樓,徐鐵英和崔中石已經從他的辦公室門出來,步下樓梯。
「太打攪了。方行長!」徐鐵英的步履竟這般輕快,面容也十分舒展。不知道是崔中石給了他滿意的答覆,還是他有意彌合剛才給方步亭惹來的不快。
方步亭只得迎了過去,望著跟在他身後的崔中石:「答應徐局長的事都談好了?」
徐鐵英十分專注地聽崔中石如何回答。
崔中石:「談好了。行長放心。該幹什麼,不該幹什麼,怎麼幹,最後我都會給行長一個負責任的答覆。」
方步亭這才擠出微笑望向徐鐵英:「只要給徐局長一個負責任的答覆就行。」
徐鐵英這時才接言:「步亭兄,上午的會議你我都明白。我會設身處地考慮你的處境。孟敖那邊,還有孟韋,我都會關照。你信不信得過我?」
方步亭:「走,我們一起送徐局長。」
方步亭的手也就這麼一伸,徐鐵英立刻握住了,而且暗自用了一點兒力:「就送到院門口吧。」竟牽著方步亭的手,讓人家把他送了出去。
跟在後面的謝培東飛快地盯了一眼崔中石。
崔中石飛快地還了一個眼神。
兩人跟著送了出去。
燕南園何其滄宅邸一層客廳。
梁經綸和何孝鈺這時又都從二樓回到了客廳。
梁經綸回頭一望,何孝鈺正站在他身後不遠處望著他。
「坐吧。」梁經綸輕輕說著,自己先在椅子上坐下。
何孝鈺跟著在離他約有一米遠的另一把椅子上並腿坐下了。
就是這種關係,微妙而又規矩。儘管梁經綸在何宅有自己的房子,何孝鈺卻從不單獨去他的房間,有事情都是在這棟樓的一層客廳面談。因此何其滄十分放心。
「你們今天確實不應該去和敬公主府。」梁經綸的聲音低到恰好是樓上的何其滄聽不到的程度,「形勢非常複雜,你的責任又如此重大,從明天起,學生自治會的一切活動你都不要參加了,包括學生劇社的排演。」
「那同學們會怎麼看我?」何孝鈺輕聲說道。
「這個時候還要顧忌別人怎麼看你嗎?」梁經綸嚴肅中透著溫和,「不只是一萬五千多名東北同學的事,現在是連北平各大學校的教授都在捱餓了。國民黨還要打更大的內戰,物價還要飛漲,他們一層層貪腐絕不會罷手。什麼五人調查小組都是裝門面欺騙人民的,只有方孟敖大隊是一支可以爭取的力量。我們就利用他們說的那句口號‘打禍國的敗類,救最苦的同胞’!孝鈺,你不是一直在追求進步嗎?我現在不能跟你說更多,只能告訴你,讓你去爭取方孟敖不是我一個人的想法。你能明白這句話的意思嗎?」
何孝鈺純潔的眼對望著梁經綸深邃的眼。
「一個新中國就要到來!我們不能等著她的到來,也不只是迎接她的到來!新中國的到來,是需要許許多多的人做出無私的貢獻和犧牲的。當她的步伐降臨的時候,裡面就應該有我,還有你!」梁經綸的聲音低沉而富有磁性,眼中同時閃著光亮。
「我能加入嗎?」何孝鈺彷彿受了催眠,眼前的梁經綸被籠罩在一片光環中。
「你已經加入了!」梁經綸肯定地答道,「我現在只能這樣告訴你。用你的行動證實你的加入!」
「需要多久?」何孝鈺執著地問著。
「人民需要你多久就是多久。」梁經綸仍然說著不越底線的話,「到了那一天,我會讓你看到你追求的理想!好嗎?」
何孝鈺的目光移開了,短暫的沉思。
梁經綸仍然緊緊地望著她。
「要是方孟敖真的愛上了我呢?」何孝鈺突然抬起頭,說出了這句驚心動魄的話!
梁經綸愣在那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