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你認識嗎?」
對於女兒提出的這個酸甜苦辣的問題,她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等到葉珊忙著向熟人們介紹,怎樣把地委書記揪回來的時候,她悄悄地對王緯宇說:「看見了麼?都長這麼大了!」
王緯宇的眼睛瞟著別處,嘴在問著:「是我的嗎?」
「你還怕栽贓嗎?好狠心!」
「問一聲不算多吧?」
「十月初一的生日,你算去吧!」說罷轉身離開了他,傷心對珊珊娘是家常便飯,已經是無所謂的事,她麻木了,也適應了這種生活。二十年前,孩子不被人承認的命運,二十年後又重演了。不過,女兒大了,艱苦的歲月過去了,承認也好,不承認也好,風風雨雨再也不會影響她什麼了。而且,作為母親,也不願失去最後的安慰,更不願由於承認產生新的紛擾,來破壞她的平靜。她像一隻受驚的躲在窠裡的鳥,剛探出點頭,又縮了回去。
應該講清楚的不講,不應該隱瞞的偏要遮掩起來;不知不覺地犯了罪;明知道是罪孽,卻忍不住要陷進去。三者,究竟誰的過錯更大一些?哦,毫無疑問,公正的審判官,會把懲罰的利劍指著那個花花公子的。但是,殘酷的現實卻是:無罪的人站在被告席上。
歷史的顛倒啊……
王緯宇在十年前的石湖上漫遊的時候,確實產生了一種再世之感:他認為歷史是要顛倒過來寫了,且不說一個十七級幹部寫的介紹信,勝過了鐵券丹書,身邊的這個女孩子,竟敢把地委書記從寶座上扭下來,隨便幾個人寫張勒令之類的東西,儼若聖旨。這種形勢再沒有那麼清楚地表明,龍捲風掀起的層層惡浪,他需要像弄潮兒那樣凌駕在波濤之上,才不會被歷史車輪所碾軋。所以,他多次返回石湖,從來也不像這一次,喚起他心底裡的異樣感情。他覺得是時候了,改變那種舊的對他來講是不平衡的局面,新的機會展現在他的面前。他頓時發現石湖是玫瑰紫的,呈現出夢幻的美,鵲山是亮藍的,藍得那樣神奇,身旁的葉珊是粉紅色的,像一支夏季開花的美人蘭。所有這一切瑰麗的色彩,使得他心花怒放,要不是司機猛地剎住車,他不但看到了自己明天要把於而龍扳倒,後天很可能像那個十七級幹部飛黃騰達。連升三級,過去是相聲諷刺的題材,現在撐杆跳一步登天,也是正常的了,為什麼他王緯宇就不可以起飛呢?
他再也按捺不住那躍躍欲試的心理。
縣裡的小車司機告訴他們:「如果要往三王莊去,公路到此為止,只好麻煩二位步行了。」
「為什麼公路不經過三王莊?」王緯宇問。
司機也答覆不上所以然,因為有的人喜歡疑問,有的人喜歡習慣,司機顯然屬於後者,不認為公路不往三王莊去,有什麼不妥之處。而王緯宇卻覺得蹊蹺,嗅覺靈敏的人,總要到處嗅嗅,也許並無什麼惡意。但他卻不,為什麼在離三王莊還有三華里的岔路口,公路折而往西,離開了湖岸?等他來到銀杏樹下,那座矮趴趴的墳墓旁邊,他嗅出文章來了,對葉珊說:「很清楚,死人擋了活人的路!」
那塊殷紅色的石碑下,有堆新燒化的紙錢灰,這像觸媒劑一樣,燃起了王緯宇心頭嫉恨的惡火。一個至今還在人們心裡活著的死人,對他來講,不僅僅是擋住道路的問題,而是一種精神上的威脅。他並不記仇,過去的事情已經了結了,但在新的生活即將開始的時候,這座墓是相當礙眼的。人死了以後還會產生威懾的力量,那是相當玄虛的,可是,靈魂上心虛膽怯的弱者,卻往往忌憚這種精神上的壓力。剎那間,那些夢幻似的玫瑰紫,奇妙的孔雀藍,都黯然失色,不那麼鮮豔奪目了。——媽的,多少年過去了,可紙錢是剛剛焚化的,人們還惦著她,不曾把她忘記。據說,四時八節,有人遠遠地划著船來給這位新四軍女戰士上墳掃墓。看起來,人死以後的價值,要以年代久遠而仍舊被人緬懷不忘來衡量的。他嫉妒,不是一般的感情上的嫉妒,而是一種競爭,是勢不兩立的競爭,她的存在,即或是這種並不存在的存在,他也認為是觸目驚心。生前,她擋他的路,死後,她還擋他的路。哼!嘴角那殘酷的下垂紋變得更明顯了。
葉珊問:「她不是個烈士嗎?」
「據說是。」
「為什麼說‘據說是’?」
「現在是重新估價一切的時代;舊的價值觀念不靈了。」
「可以挪到烈士陵園裡去嘛!」葉珊說:「她不該擋著人們的生活。」
「不是那麼簡單的,總有挪不進烈士陵園的苦衷——」
「是嗎?」那時候,人們的鼻子特別敏銳,葉珊從那閃爍其詞的後面,嗅出來一些古怪的氣味。當時,由於懷疑成為癖嗜,否定就是真理,所以對神聖準則的破壞,對崇高理想的褻瀆,對英雄前輩的詆譭,成了一種時髦的空氣。尤其是曾為這個制度,為這個社會奔波跋涉,流血流汗的同志,一古腦兒全成了革命物件。因此,在像葉珊這樣的天真頭腦裡,彷彿所有的一切,特別是過去的,都是屬於被告席上的東西。於是她向王緯宇提出了一個問題:「你敢不敢跟我講講?」
「有什麼好講的呢!」他站在蘆花的墳頭旁邊,手不再冰涼和震顫了,過去了,一切都過去了;時間是最好的鎮靜劑,而忘卻是比嗎啡還要靈驗的止疼藥。
葉珊說:「提供一些關於她的情況。」
「那可說來話長呢,甚至還牽扯到你——」
「我?」
「對的,假如你有興趣,你到北崗的謎園找我來吧!」
去這個幽雅的小招待所,假如不願順公路走嫌遠的話,一般地都是徑直翻過那道小山崗,穿過烈士陵園,就可以來到在林木環抱著的園林建築物裡,能夠住進謎園的人物,自然都是首長之類的貴客。葉珊雖是石湖縣人,還有生以來頭一回踏進由荷花池,太湖石,曲壁迴廊,亭臺樓閣組成的府邸。那正是一個新舊交替的年頭,例如江海之類老客人,失去了住的資格;而暴發戶們剛露頭角,還抱著最初的謹慎,比較不那麼忘形,也不太好意思來住,偌大庭院,只有犯了痔瘡的王緯宇獨自休養。
水榭靜悄悄的,靜得連養來專供首長垂釣的鯽魚,浮在水面上吧唧嘴的聲音,都可以聽到。
「真幽靜,簡直是世外桃源!」
「不,葉珊,沒有桃花源,只有避風港。」
她笑了:「你是逃避現實鬥爭嗎?」
「是這樣,葉珊!」他胡亂甩著魚鉤。「我不能傷害朋友,明白嗎?也許這是我們多活幾年的人,必然會有的精神包袱,你知道我和於而龍有四十年的交情,我缺乏你們年輕人的把皇帝拉下馬來的勇氣,把手舉起來打他,所以——」
「那你究竟認為於而龍是好呢?還是不好?我對他很感興趣,想了解了解他。」
「要依我說,當然是好的了,也許在你眼裡,就不見得是好的了。」
「為什麼?我不理解其中的奧妙!」
「那讓我從頭講給你聽,許多許多年以前,石湖上有個出色的漁民小夥子——」
「於而龍?」
「我給你講的是故事。」
「好吧,我不打斷你!」
「同樣,還有一個出色的船家姑娘,她愛上了他,下了訂書,交了聘禮,換了庚帖——」
「庚帖?」
「那都是封建的婚姻契約,謝天謝地,如今你們再不受那種約束了。」
「是不是紙上寫著姓名年月日,還有吉慶話的字帖?」葉珊坐到他身邊來問。
「是的,但那有什麼用呢?所有不幸的愛情,都是由於第三者的介入呀!」王緯宇說起這些話,是挺能打動人心的。
「那麼這個第三者是誰?」
「一個女性介入了他們之間。」
「誰?」
「我不說你也該明白了。」
「哦,原來是她!」
「而且她是拋棄了另一個人,愛情有時是很無情的。」
「那是誰?」
「就是那個漁民的哥哥。」他嘆了口氣。「他和那個船家姑娘一樣,都是不幸的犧牲品。而他,死得更慘,渾身巴著無數的螞蟥,那次地下黨委會,直到今天,也不知是誰出賣的。反正,這一來,那個厲害的女人,得以放手大膽奪取她想要奪取的那個漁民了,於是,可憐的船家姑娘……」
「哦!原來如此!」她站了起來。
「其實,我是不善於講故事的。」
「謝謝你,我終於懂得了許多,原來,我想象革命是一樁多麼神聖純潔的事業,現在——」
「都是人麼!能逃脫人的本能嗎?英國的達爾文,創立了物種競存學說,強者生存,弱者淘汰,是自然規律,兩者之間的爭奪是殘酷的,出賣算得了什麼,只要能戰勝對方。原諒她吧!何況已是過去的事情,歷史嘛!就讓它原封不動地儲存在那裡算了。」
她哼了一聲,也不告辭,走了。
他望著葉珊的背影,心裡想:「她假如不是四姐生的,該多好!」他掰著指頭算著從陰曆的除夕,到十月初一,正是生命從形成到誕生的一個週期,難道真是自己的骨肉?然而,她是多麼迷人哪!他想起他種的那株美人蘭,撲鼻的清香,雅緻的風韻,羞澀的情調,娉婷的體態,多麼像這個脈脈多情的少女啊!
過了幾天,她興奮地跑到謎園,僻靜的人跡罕至的水榭,響起她歡樂的笑聲:「終於查出來了!」
「什麼?看把你高興的。」
「我們從公路設計圖上,找到了江海做下的手腳,是他命令公路改道的,推翻了原來經過三王莊的設計。」
「應該找他本人對質。」
「他承認,說是為了保護那棵古老的銀杏樹。」她笑了,那神態讓王緯宇看了心都發癢,多麼富有誘惑力的精靈啊!他拚命忍住自己,保持住一定距離。「還有,江海也說不清楚,那次地下黨委會到底被誰出賣的事。」
王緯宇說:「我學過幾天法律,一般地講:當事人無法排除別人對她的控告事實,又提不出足夠的證據,證明她未曾犯罪。那麼,她就是個涉嫌犯,在無新的發現之前,當事人應該認為是個有罪的人。」
「那麼她是——」
「究竟是什麼性質的問題,要從路線鬥爭的角度來看。有這樣的情況,她未必想出賣同志,但客觀上達到這個效果,你能說她不是叛徒嗎?愛情矇住一個人的眼睛,什麼事都做得出來的。」
「那你應該參加三王莊的批鬥大會。」
「葉珊,要是你的追求真理的勇氣,無私無畏的精神,天不怕、
地不怕的革命勁頭,能勻給我一點就好了。理智上,我知道你做得對,百分之百的正確,造反有理嘛!我完全應該支援你,可在感情上,我缺乏你的堅強,終究我和他們有著不是一刀能砍斷的聯絡,請原諒我的軟弱吧!」
「你可真夠矛盾的了。」
「別笑話我。」
「我把你看做我的朋友。」
「謝謝你給我的光榮。」
甚至一直到今天,葉珊也不知道那天三王莊的大會,他是在場的。不過,當時,王緯宇不曾露面,而是坐在高門樓那座花廳裡傾聽會場上的動靜,因為高音喇叭的聲浪,壓倒了石湖的波濤,什麼都聽得清清楚楚。大概自從高音喇叭這個事物問世以來,從來也沒有像在我們這片國土上,得到如此廣泛的應用,儘管我們不是一個電力相當豐裕的國家,但可憐的買買提、王小義卻不得不從早到晚地唱。王緯宇坐在他父親常坐的椅子上,在那透過五彩鑲花玻璃的陽光照射下,他臉上也是五顏六色,捉摸不定的樣子。陪著他的王惠平——惟一倖免不受批鬥的縣委成員,弄不懂他的緯宇叔究竟是為解救江海,還是加重他的痛苦?他說:「不就因為蘆花的墳嗎?那就挪掉算了!到底死人要緊,活人要緊?」
「不合適吧!將來於而龍——」
「於而龍還有將來嗎?」
於是,王惠平心領神會,略一佈置,緊接著,連掌握著會場的葉珊,也不曉得怎麼突然出現了挖墳的舉動。她也不知如何是好,然而,如同一部失去制動能力的車輛,現在,誰也無法控制,只好由著性兒開下去了。
有些好大喜功的人,總是愛把不是自己的功勞,看成自己的。也許最初還不敢那麼確信,慢慢地,自己給自己合理起來,最終就深信不疑自己是創造那段歷史的主人了。葉珊雖然不想攬功,但經不住大家一再誇讚,尤其是王緯宇和王惠平,誇她怎麼會別出心裁,琢磨出這樣一個最最革命的行動,真叫人敬佩小將是多麼可愛。她起初不相信這是她的智慧,可夥伴們都恭維她,推崇她,於是,年輕人的腦袋瓜發熱了,恍惚覺得是自己喝令江海他們去挖蘆花的墳的。是她自己,因為除了她,還能有誰?
但是到了後來,挖墳的舉動,受到了廣大群眾無言的譴責,尤其是她媽媽又是燒香、又是磕頭,禱告菩薩神靈把所有災難都降臨到她身上,由她來承擔女兒的過錯。葉珊後悔了,可是,她又缺乏涎皮賴臉的本領,乾脆不認賬,一推六二五——本來不是她的賬嘛!但她卻寧可走贖罪這一條路,有什麼辦法!有的人連本屬於自己的錯誤和罪惡,還想方設法地解脫與推卸呢!可她倒去替別人承擔過失,整天在湖上漂泊,為魚類的生存奔走,贖那永遠也贖不完的罪。
那一天,當那塊殷紅色的石碑被扳倒,矮趴趴的墳墓被扒開,朽爛的棺木像風化了的石頭,徒有木材的外形,輕輕一磕,就化為粉末的時候,葉珊的不幸日子就開始了。
她哪裡經歷過這樣的場面,二十歲的女孩是和死亡這類事物無緣的,可是,除了那些手持鐵鍬挖墓的地、縣幹部外,她是站得最近的一個人。在翻開來的潮溼陰冷的泥土堆裡,蠕動的甲殼蟲,逃跑的烏梢蛇,驚慌蹦跳的癩蛤蟆,使她心驚肉跳,尤其是那形容不出的惡濁氣息,陣陣襲來,刺鼻鑽心,使她頭暈目眩。特別是會場秩序完全亂了,好奇的人過來看熱鬧,但絕大部分群眾都陸陸續續散了,有些老年人,在走出會場後,輕聲嗚咽地哭了,那哭聲(夾雜著罵聲)使她煩擾不安。她奇怪為什麼別人聽不見,或者聽見了不往心裡去?但她很想去問個究竟,搬掉了擋路的石頭,為什麼倒要哭泣?為什麼竟然罵街?然而她不消問了,她從那些無言的群眾眼裡,看出了倘不是她辦了一件缺德的事,就是這個被挖墓毀屍的新四軍女戰士,在人們心裡埋得太深了。因此,她無法控制住自己,勉強支撐著,連她自己也不記得是怎樣從三王莊過湖回到縣城的。
她就是從這一個不幸的日子,向原來那個天真無邪的葉珊告別的。每個人都有他自己生命史上的轉捩點,日期也許記不真切了,但那一天卻永遠在她記憶里長存。
回到縣城,她蹣跚吃力地爬上北崗,葉珊自己都詫異:為什麼要去謎園?難道她需要慰藉,需要鼓勵?不,她需要鎮靜,需要安定。特別當她穿過烈士陵園的時候,她看到那些高高矮矮,大大小小的石碑,似乎每一塊石碑,都像一個人,站在那裡,看著她,並且瞪大眼睛詢問:「你是挖墳的嗎?」那些在墓道里栽著的長青松柏,也颯颯作響地問她:「你是挖墳的嗎?」
葉珊不怕鬼神,但是那些蟲子啦,蛇啦,又在心口扒著撓著,恨不能連腸帶胃都吐出來,心裡才能輕鬆一些似的。而且,更使她恐懼的,似乎那個被挖了墳的女人,在躡手躡腳跟在她身後,輕聲細語地追著問她:「你是挖墳的嗎?」
她害怕了,要不是迎過來的王緯宇,她非大叫起來不可。其實天色還亮,石碑上的字跡,清晰可辨。呶!那不是寫著麼?看,鮮紅鮮紅——
共產黨員趙亮之墓
那一筆瀟灑的行書,是老夫子的板橋書法。王緯宇認得出來,葉珊自然不曉得,不過,總算好,此刻她不那麼緊張和心裡難受了。
王緯宇其實和葉珊同時到達縣城,他的吉普車快,回到謎園,折回頭來迎接葉珊。因為他在路上,已經看見那嬌俏的身影,在往北崗上爬著。現在寂寥恬靜的陵園裡,在灰濛濛的薄暮裡,只有他和那個突然變得軟弱的女性,慢慢地踱著。
葉珊向他顛三倒四地說著挖墳的細節,根本不去注意,這個她崇拜的人物,那異常的激動。儘管他裝得很平靜,但眼裡的光彩卻表明內心在交戰,只有獵人在等待瞄準扳動槍機時,才會有這種外鬆內緊的神態。
今天,他還是多少年來少有的愉快,不錯,他挖過他老子的墳,今天,又挖掉蘆花的墳,但他絕不是報父仇,那隻不過是偶然的不算牽強的巧合。主要的,是搬去了心靈上的一塊石頭,她是於而龍的精神支柱,只有在最堅實的柱腳下,把基礎鬆動,那巍峨的石柱才能倒下。那麼說,下一塊石塊,將要來搬那塊驕縱的、不可一世的於而龍。仗要一個一個地打,路要一步一步地走。「王緯宇,掛起風帆吧!風向變得對你越來越有利啦!」
他想著想著,不知不覺地攬住那個年輕姑娘的腰肢,也許他過分集中精力在腦海裡與假想敵在較量,誰知那個年輕姑娘拒絕過沒有?躲閃過沒有?反正此刻那軟軟的纖腰在他的膀臂裡。也許天色漸漸重了,陵墓裡那特有的陰沉氣氛,死亡氣氛,生死異路的氣氛,使得年輕的女孩子害怕,反而依偎過來一點。他的心,那顆野獸般吞噬之心,陡然間增大了。
王緯宇對於女人,從來是搞突然襲擊的能手,在這昏暗的暮色裡,在這闃靜的陵園裡,那正是再也找不到的機會。他正想抽冷子緊緊摟抱住這個年輕姑娘,只要突破這一關,她就得聽他的擺佈了。但是,忽然間,他覺得墓碑上,那幾個板橋體行書跳了出來,紅燦燦地——
共產黨員趙亮之墓
他嚇出了一頭冷汗,其實已經黑得看不清字跡了,可能是神經作用,也可能剛才看過的印象太深刻,以至,他似乎在每一塊墓碑上,都好像能見到通紅通紅的八個大字:
共產黨員趙亮之墓
王緯宇籲出了一口氣,作為一個人的良知,又恢復了過來。隨後,把摟在葉珊細腰上的胳臂鬆開了,回到了謎園。「天哪!」他譴責著自己:「我怎麼做出這種逆倫的事?」
隨後,他第一次像父親那樣,請招待所小食堂著意燒了兩隻拿手的小菜,他和她一起就餐。在飯桌上,給她碗裡夾了許多好吃的,像哄小孩似的勸她放開量吃。
但是葉珊卻咽不下去,並非菜不可口,更非王緯宇的盛情她不領受。不是的,只要她一想起甲蟲、蛇,她就止不住地反胃想嘔吐。
然而,她又敵不住王緯宇的勸誘,那個在酒席宴上,甚至最老練的酒鬼,都會被他灌得磕頭作揖告饒的海妖,使得年輕姑娘不但強嚥,而且還喝了兩口。但一回到水榭那王緯宇的高階房間裡,哇的一口,全吐了出來。
「你怎麼啦?」
「不曉得。」
「不舒服啦?」
「有點頭暈,噁心。」
「給你找點藥吃吧!」
他記得自己提包裡裝有一點旅行用藥,例如暈海寧之類,哪想到翻來翻去,一瓶進口藥滾了出來,他大吃一驚,什麼時候忙得暈天倒地,把給老徐夫人搞的這種性興奮劑,裹帶出來了,幸虧是外國字,要不可得丟盡臉面啦!
當他回過頭去,那個女孩子正仰臉躺在沙發上,撫摸著洋溢著青春美的豐滿乳胸,努力抑制著自己的嘔吐反射,那模樣,那神態,使他回到多少年前,在一個漆黑的夜裡,是怎樣走近游擊隊當時惟一的女性草棚邊,打算在開小差之前,把那個生病的女人搞到手,然後再幹掉。那個女人和眼前躺著的姑娘一樣,豐滿的身體散發著誘人心醉的芬芳,尤其是那張漂亮的臉啊!怎麼可能屬於那樣一個鐵石心腸,殺人不眨眼的女人呢?
葉珊肯定不能像那個復仇之神,死命地喊叫。那張銀盤似的臉,那雙淚盈盈的眼,肯定是對他充滿信賴與敬意的。這是一座不設防的城市,強盜的眼睛紅了。
王緯宇盯著她,人的良知被獸性的色慾擠在一個角落裡,而在那一小塊尚未沉淪的孤島上,還有那個被蘆花割掉頭顱的王經宇,在向他宣傳:「那些船家女人,是慣於栽贓的,把不是你的孩子,硬說成是你的。」
於是,他開啟那瓶進口藥,撬掉軟木塞,倒出兩粒用膠囊裝著的藥,送到她跟前。
並不是每個少女,都像柳娟那樣,帶著一把防身的匕首,而且,在這方面,王緯宇要比一百個高歌加在一起還高明,葉珊休想逃脫這隻可怕的魔掌啦……
那天夜裡,下得好大的霧啊!
在那幾乎是噎人的濃霧裡,一艘小舢板正悄悄地往三王莊方向劃去,船上只有一個年老的婦女和她腳下臥著的一條狗,以最快的速度,儘量不弄出大的響動,在石湖裡行進著……
倘若不是濃霧,不是害怕獨自從陵園經過,葉珊也許就告辭,離開這個道貌岸然的禽獸了。現在,只好留下來,聽他大講特講第一次上戰場的經驗,尤其是第一次殺死敵人的經驗:「……那是完全正常的現象,不足為奇,屬於一種生理本能上的厭惡,慢慢就習慣了。你知道不,我參加游擊隊以後,第一回參加的戰鬥,就是攻打你今天去的三王莊。那時,我們非常缺乏武器,即使有槍,子彈也不充裕,大部分時間得靠接近敵人,進行肉搏戰。我一上陣就被一個保安團死命纏住,他認識我,我也認識他,他想活捉我去立功,我想奪他的三八大蓋。我們拚個死去活來,他力氣大終於佔了上風,把我扭住,並且押著我走。就在這個時候,飛也似的跳過來一個人,舉起一把柴刀,從我頭上砍過去,只聽一陣風響,那個抓住我的保安團,腦袋開了瓢,正好,不多不少劈掉了二分之一,那紅的鮮血,白的腦漿,噴了我一臉,差點把我嚇暈過去。一隻未砍掉的眼睛,居然還瞪著我。說實在的,那種場面是相當恐怖的,我以為我大概也死了,那個人踢了我一腳,把柴刀朝我一揚,嚇飛的魂靈才回來……」他一口氣說了許多的「我」以後,嘆息地回憶著:「當時,差點連腸子心肝肺恨不能吐出來,那個女人,半點同情心都沒有,罵了一聲‘出息’,轉身投入戰鬥中去了。」
「女人?」
「對的,就是你今天挖掉墳的那位——」
「她?」
「不錯,她不止一次救過我的命,可是感情不能代替政策,按我個人,可以感恩戴德,但是——」他不往下說了。
「但是什麼?」
「一個叫做需要,一個卻是原則。」
「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什麼叫做需要?」
「那讓我來告訴你吧……」他猛然間趴過去,幾乎不容對方反應,就把身子壓在那個可憐的姑娘軟軟的肢體上,那冰涼的爪子,粗野地探進她胸懷裡去……
霧越來越濃密了,當那艘小舢板貼近三王莊的堤岸,划船的婦女貓著腰,領著她的狗悄沒聲摸上岸時;在縣城北崗謎園水榭裡,王緯宇把那個顫抖著的,哀告著「別!別!」滿眼淚光的女孩子,緊緊壓住,心裡還在作最後的掙扎:「萬一,她真是我的親生女兒呢?」
「管它咧!」那個畜生自己回答著自己:「需要就是一切!」
珊珊娘顫顫巍巍地站起來,朝門外走去。
於而龍示意老林嫂照顧那個充滿羞辱和苦痛的母親,幾十年來她心頭的希望、光明、力量,以及無窮無盡的愛情,就在這一剎那間徹底破滅了,她將會怎麼繼續生活在這個世界上呢?而屋裡,痴痴呆呆的葉珊,卻等待著他的答覆。他說什麼呢?安慰她嗎?她需要那些空洞的言詞,來給自己增強生活下去的信心嗎?
這可憐的母女倆呵!
他抓住葉珊的手:「孩子,記住,魯迅說過:‘如果你血管裡流的是血,而不是水——’那就要活著,報仇雪恨,以牙還牙。我們——包括我,孩子,過去太軟弱了,是的,太軟弱了……」
這時,珊珊娘筆直地朝湖岸的垂柳叢走去,老林嫂拉都拉不住,於而龍怕她一時想不開,又要尋短見,因為徹底絕望和死亡,也只是一步之差罷了。他放下葉珊,走出門來追住了她:「你要幹嗎?」
「給我弄條船,二龍!」
「幹什麼?」
「我要回陳莊。」
「講清楚,我才能給你找船。」
她輕描淡寫地回答:「回家去拿樣東西給你。」
「什麼東西?」於而龍不相信地問。
她看看於而龍,然後,這個被腐化了的無產階級,毅然決然地說出來:「五塊銀元!」
「老天!」游擊隊長情不自禁地抓住她:「你說什麼?四姐,你告訴我……」
「五、塊、銀、元!」
——哦,老天,簡直是意想不到的,我本來已經不抱任何希望了,現在,失去的遊絲又回到我的手心裡。
他沉著地,然而是冷酷地笑了:「的確,過去,我們太軟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