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節

冬天裡的春天 李國文 第2頁,共2頁

大夥兒拿不出個準主意。

老夫子急了:「你們還指望著唇槍舌劍,說得鬼子漢奸發善心嗎?」

在場的王緯宇覺得臉上掛不住了,因為責成他和他哥談判營救的,便反駁著老人:「事情不像你老夫子想得那麼容易,你以為是搖筆桿做祭文,坐在那裡胡謅幾句就行了?」

但是老夫子悼念趙亮的祭文,使許多戰士、鄉親,尤其是老一點的同志都感動得哭了。他不是用文言文,而是用大家能聽懂的半文不白的語言寫的,連魯迅說過的,「革命豈有被人頭掛退」的名言都引用了。他說:「這也是我為趙亮政委,能盡到最大力量的一點心意了。」

王緯宇火了:「聽這口氣,趙亮同志的犧牲,是我的責任,或者說,是我蓄意謀害他的了。」

「你這個人——」於而龍止住他。

老秀才講:「我並非那個意思,你也不用朝那些地方想,反正,我早先是寄希望於你和令兄的談判上。如今,人頭還在掛著,大家還等著靠嘴巴去打仗嗎?我不曉得你們手裡的槍,是做什麼用的。哀兵必勝,這是古人早講過的。」

終於組織了一次突襲,於而龍正面帶著部隊去奪西門,蘆花領人混進縣城,負責策應和牽制,才把政委的頭顱從城門上搶到手。回來的路上,與沿途警戒的王緯宇碰上頭,三支人馬一塊到了三王莊。船一靠碼頭,最先看見的,是那位穿得週週正正,虔誠守候著的老先生。哦!大家都明白,只有在最隆重莊嚴的時刻,老夫子才這樣一絲不苟地穿戴的。

王緯宇輕輕哼了一聲:「又該獻出那篇祭文,他的最大心意了。」

於而龍瞪了他一眼:「不要那樣看人。」

他撇撇嘴:「說說空話再容易不過的了。」

但是,王緯宇絕對料想不到,親手接過趙亮遺骸的老秀才,領著人們朝岸上走去,來到三王莊湖濱大街,一口黑漆光亮,擦拭得乾乾淨淨的棺材,停放在街心,鮮明地映入了人們的眼裡。

王緯宇吃一驚地陡然站住,正是鄭老夫子的心愛之物,不知油漆了多少遍的壽材啊!「不可能!」他心裡想:「絕不可能,他哪會捨得?」王緯宇不相信,然而卻是活生生的現實,看得真真切切,是那口費了二十年心血,甚至早死的王敬堂都羨慕的柏木十三元棺材,他的臉刷的全白了。即使真的在大庭廣眾之下,給他一巴掌,也比這種無言的懲罰要輕鬆些,因為並不是個別人聽過他的議論:「要不是那口壽材,用繩子也拴他不住,早到南京或者重慶去了。」

這時候,他還有什麼好說的呢!

老人家開啟棺材蓋,把這位播火者僅有的遺骸,放進去;同時,還把趙亮總裹在薄薄行李捲裡的一雙布鞋,那是他妻子在紅軍離開江西蘇區時做好給他的,一直沒捨得穿,如今,也放在棺材裡和他永遠在一起了。

也許他妻子在給他這雙鞋時,盼望著他能穿著這雙鞋回去,也許還在油燈下等待,也許能在夢中相見,但是她的丈夫,從此一步不離地留在石湖了。

「老人家,你——」蘆花望著這位令人欽敬的老夫子。

老先生懂得她的意思,他說:「應該的,他是一個為國為民的好人,是理所當然的……」然後,合攏了棺蓋,他後退一步,向終於回到同志們和鄉親們中間的一位紅軍戰士,深深地鞠了個躬。

現在,三十多年過去了,王緯宇在談論另外一位老夫子的時候,口氣就相當緩和,不再講得那麼絕對,而且儘可能不流露辛辣的嘲弄。於而龍明白,並不是怕抬出棺材來而弄到下不了臺,也不是他對飛廣州去的廖思源產生什麼好感,很清楚,是由於天氣的緣故。

現在,王緯宇亟待照料的事情太多了,包括那位總受夫人支配擺佈的老徐在內,都需要適應冬天過後,已經來臨了的春天氣候,雖然寒意未消,但也開始紅杏枝頭,春風一線,早晚有大地春回、萬紫千紅的那天,所以,他們都在考慮換季的問題。適者生存嘛!這是達爾文學說的精華,何況他們這些政治上的候鳥呢?更要尋找或者創造最適宜他們生存的條件了。

王緯宇說:「走了,廖總終於走了,可惜!」

於而龍對於最近常來串門的,這位興致極高,一坐聊個沒完的客人,並不太感興趣。

「走了好!」王緯宇絕不是幸災樂禍,而是十分同情地加了一句。

「為什麼走了好?你倒說說看。」

「彼此心安,何況他早早晚晚總得走。」

「他本來不至於出此下策。」

「怪我嗎?聽你的口氣!」

「豈敢怪你革委會主任,怪我自己。」

「怪你?」

「自然,我太無能了。」想起那天「將軍」委託他去送廖思源的話,於而龍內疚地說。

王緯宇望著樓道里、走廊裡、以至書房裡都堆放著的書籍什物說:「真是物在人亡了。」

「三十年後,你有資格嘲笑了。」

王緯宇已經忘了他哥殺害的老秀才了,哦哦了好一陣,才在被近來繁忙的社交活動,搞得一塌糊塗的腦子裡,想起那始終和共產黨同心同德的老學究:「哦……那位老先生至死也留在了石湖的,這一點,倒是叫人欽佩。我想:可能秀才先生是聖人教誨出來的,而總工程師則是喝洋墨水成功的,所以,註定他們結局之不同吧!」

「不存在脫離社會的人,我不能預測秀才先生活到今天,還能不能和我們同生共死!難道廖總認為西方是極樂世界,才嚮往而去的嗎?他在外國削過土豆皮,知道那裡不完全是天堂。假如他不是為了國家、民族,和千瘡百孔的土地,也不必二十五年前回來,早知如此,何必當初。」

「該到了吧?」

「還在廣州。」

「怎麼回事?」

「等他女兒——」

「哦,看來,廖總也許早就有了外心。」

於而龍有點生氣了:「不要把人想得那樣壞!」

「不過,也用不著把人想得那樣好。」他站起來要走了,又是老規矩,邁門檻告別的時候,才談正題:「你要求回石湖探親休息一陣的報告,老徐批了,請你暫緩,如何?」

「為什麼?」

「因為我要出國,老徐讓你早一點到廠裡上班呢!」然後以遺憾的腔調說:「可惜廖總走了,要不,又可以唱‘三岔口’了。真是‘黃鶴一去不復返,此地空餘黃鶴樓’,這位知識分子也太不給閣下留臉啦!」

他沒有被激怒,因為王緯宇要出國這件事,似乎使他回到當年最後攻克縣城那一仗,正是由於抓住了國民黨主力部隊調防的空隙那樣,一個再好不過的戰機出現在眼前。王緯宇前腳剛走,馬上給周浩打電話。

聽筒裡傳來熟悉的聲音:「二龍,你在幹什麼?」

「我打算回石湖去,跟你說過的。」

「聽說好像不太同意,是嗎?」

「你吶,‘將軍’?」

「非走不可嗎?」

「而且馬上——」他急切地說。

「那怎麼辦呢?……也許你還從來沒開過小差吧?」周浩笑了:「就看你有沒有膽子,如果你認為那樣做是十分值得的話——」

「我明白了!」

「不過,在你走之前,我得給你一項新任務,希望不耽誤你的行程!」

「什麼事?」

「二龍,你還記得若干年前,我曾經給你打過這樣一個電話?‘二龍,你洗涮洗涮,換身乾淨衣服,去接一位客人。’這印象還有麼?」

「記得,怎麼回事?難道老廖他——」

「對了,他決定不走了,馬上回來,跟我們一塊接著幹!」周浩估計於而龍準會發出驚訝的反應,但奇怪的是聽筒裡喑啞著,長時間的沉默著:「二龍,二龍,你怎麼啦……」

於而龍在想:黃鶴一去不復返,可中國的知識分子,最終是和這塊土地分不開的……

廖思源決定回來了。

如果僅僅是為了結束自己的殘生,那又何必遠涉重洋,死在異國他鄉呢?在飛機上,他給自己提出了這個問題。起飛後最初的紊亂和喧鬧,終於漸漸地闃靜下來,長時間的百無聊賴的飛行,除了打瞌睡,或憑窗俯瞰以外,也只有陷入沉思裡去。但到了他這樣年歲上,瞌睡就不多了;疲倦是青年的一種幸福,他們有著飽滿的精力,幹起來拼命地幹,玩起來拼命地玩,所以困起來也沒命地困。現在他既沒有力氣去從事大運動量的消耗,也就得不到那種疲勞後令人心醉的休息。只好讓思路在腦際縈繞著,然後他又無法給自己找個答案。

要是扭過頭看看祖國山河,或許能分散注意力,但是他敢看嗎?因為看上這一眼以後,再也見不到的話,倒寧可不看為妙,何苦再加深那種生離死別的難受之情,給自己過不去?

看起來,他給自己總結出來了,既然還有如此濃重的鄉土感,故國感,那種結束殘生的概念漸漸淡了,尤其那個一輩子為之追求探索的動力理論,以生命去澆灌傾注的科學研究;那些個公式,那些個符號,那些個在電子計算機裡跳蹦出來的結果,又回到他腦海裡來以後,剛才那個古怪的關於死的問題,給擠到一邊去了。特別是手心裡那把機場上抓來的沙土,像酵母一樣,使那些公式符號,像大力士似的膨脹起來,硬把那個得不到答案的問題,給轟了出去。

那瓶敵敵畏,他想起來了,當他從優待室放出來,回到了空蕩蕩、孤零零的家後,那個夜晚,他至少不下三次,把那二角七分錢從藥房買來的敵敵畏,抓在手裡,希望就此結束自己的生命。好像也是這些公式符號,驅走了死的念頭,他終於把藥瓶放下,抽出紙來,埋頭演算,直到於而龍大驚小怪進屋時為止。

「我聽菱菱說,你買了瓶敵敵畏,敢情是真事?」

「不錯,不就在這桌上放著嗎!」

「你要搞什麼名堂,老廖?」他聲嚴色厲地問。

「這屋好久不住人了,有些蚊子和小蟲——」

「胡說!我警告你,幹這種勾當是一種懦夫的行為!」

「怕我自殺?那還是需要一點勇氣的,不信你試試看!」

「我才不試呢!寧可去殺人,也決不自殺,這是四十年前一個共產黨員說的。」說著,把那瓶敵敵畏生氣地抓起來,推開窗戶,摔到樓下去。「看你這份出息,虧你還是個有學問的人,竟婆婆媽媽地想尋短見,我都替你害羞,五六十歲,白活了。跟他們幹,幹到底!他們有句話我看說得好,叫做‘人還在,心不死’,咱們不能就此罷休!」

「放心吧!老於,我決不會死!」

然而現在,他卻要到外國去等死。

他手心裡的沙土使他不安寧了,終於剋制不住自己,偏過頭去,看一看窗外的景色,可是遺憾,等到他想看的時候,飛機正鑽入了雲層裡,煙霧繚繞,什麼也看不真切。但是廣袤寬闊的國土,倒使他覺得王爺墳也好,實驗場也好,終歸是渺小的一個區域性,簡直等於一篇文章裡的一個逗號。他想:太計較個人的成敗得失,或許是知識分子的天生的弱點,即使實驗場死了,王爺墳那個工廠垮了,整個民族,整個國家,以至這無邊無垠的土地就會沉淪下去嗎?

不會的,永遠不會的。還有黨,他曾經舉手宣誓時的那個黨,正是這隻手,捏著那沙土不放。哦,那些憧憬,幻想,真理,信仰,和公式,符號充塞在腦子裡,使他天旋地轉起來,於是把那把沙土握得更緊。也許這正是知識分子的命運,沙土是祖國的象徵呀!

中國的知識分子,怎麼能離開自己的土地呢?他想起一位詩人寫過的:如果我要死一千次,也要死在祖國的懷抱裡。但是,他,卻像一個開小差的戰士一樣,偷偷地溜走了,沒有別的什麼理由,只是因為害怕看見戰場上的屍體。

飛機降落了,他最後走下舷梯,以為不會有人來接他的,便慢悠悠朝出口處蕩去,誰知偏有三個人等在那裡,他幾乎認不出來了,即使親親熱熱叫著「廖老師」,接過他的提包,扶著他走出機場的時候,也未能想起。他們正是二十五年前,在王爺墳那窪地裡第一批他負責進修講課的高足啊!後來都成了專家、總工程師,或者技術廠長了。

「老天爺,你們都老成這個樣子?」

「老師倒覺得自己年輕吧?其實和孔乙己也差不多了!」

「是這樣,看到你們,可以想象我自己。」廖思源笑了,然後問道:「哎,誰告訴你們接我的?」

「部裡周浩同志!」

「‘將軍’?」他悵惘地朝北方的天空望了一會兒,才鑽進了接他的汽車。

這些學生們的命運,和他幾乎一模一樣,好像一副複製的翻版,都差不多脫了層皮似的,從專政棍棒下逃出條命來。這三位高足啊!廖思源嘆息著,一位被打斷脛骨,沒有得到很好治療,以致落下了殘疾,走路一拐一瘸;一位耳朵裡灌進很多藍墨水,現在嚴重失聰,不得不靠助聽器;那第三位身體倒完好無損,只是愛人離了婚,如今,她很想和好回來,他也是舊情難忘,但她已經又同別人結婚並且生了孩子,這該怎麼辦呢?

廖思源在學術上是他們的老師,過去是、現在是,甚至將來也是。至於處理煩惱的生活,這位老師就不成其為老師了。要談到對於生活的信心,對於理想的追求,對於明天的嚮往,廖思源倒是他學生的學生,因為無論他們三位中的哪一個,都沒有想走的意思,而是和於而龍一樣,要留在這裡繼續幹下去。雖然他們的傷痕、苦痛、不幸並不比他少,但好像並不曾被那些沉重的負擔而壓得抬不起頭。

廖思源有點茫然了。

他不得不思考,鬥爭,當他從狹小的思想境界跳出來,就覺得那三位弟子的殯儀館式的送葬面孔,倒是個諷刺。那些個公式符號拉住他,那曾經是手心握過的沙土拉住他,所以當他在站臺上,看到他女兒的第一眼時——多麼像二十五年前一塊回國的廖師母呵!他沒頭沒尾地問了一句:

「孩子,你會騎馬嗎?」

……

「聽明白了嗎,二龍?」周浩在電話裡問。

「是的,他到底回來了,像那位老夫子一樣,最終也是把一腔熱血傾瀉在石湖的。」他在心裡唸叨著。

「怎麼,你啞巴了嗎?我打發陳剴明天坐飛機到廣州去。你看你——」

「我叫菱菱代表我去,行不行?」他回答著「將軍」。

「陳剴的飛機票錢,可是我自己掏腰包哦!」

「放心,菱菱的飛機票我們老兩口付款。」

於菱騎上那輛改裝摩托不成的破腳踏車,去民航營業所買票去了,他二話也沒有說,因為廖思源曾經是他和柳娟愛情上的惟一精神支柱。

——回來吧!廖總,到底還是回來了,雖然有些出乎意料之外,但細想還是在情理之中。因為不管是小米乾飯餵養出來的,不管是吃麵包牛奶學成功的,只要是中國土地上生長的知識分子,這塊土地總是要更適宜一些,他的心總是離不開這塊母親似的土地。

——回來吧!廖總,在王爺墳齊心合力,從頭開始吧!把失去的一切,重新撿起來。不錯,還會有各式各樣的鞭子,在人們臉前揮舞,但是,精神枷鎖一旦擺脫,鞭子也不過是道士的符>,和尚的經文,弄神弄鬼的急急如律令一樣,已經在慢慢地失去效力了。

——回來吧!廖總,歷史的總趨勢是不可逆轉的,如果再給十年時間,不,哪怕五年也好,讓那顆皇冠上的寶石,再度在王爺墳熠熠發光,那就永不熄滅了。任何符合歷史潮流的事物,只要屹立起來,強大的生命力也就表現出來。

就在那天晚間,於而龍給部黨組寫了份報告,正式表達了他要回到工廠裡去的願望。以前,管幹部的黨組副書記,奉上一級老徐的命令來徵求過他的意見,要他回工廠去,現在,這顆躍躍欲試的心,更按捺不住了。

「你在寫什麼?寫了扯,扯了又寫?」謝若萍正在為於菱明天去廣州接廖總做些準備。

於而龍瞭解她的主導思想,便說:「你不贊成的事情。」

「蛖,廖總回來,你的心更活了。」

「支援我吧!若萍!」他把報告疊好交給了她。

「唉……」她深深地嘆了口氣:「誰讓我是你的妻子呢?」她知道,最後還是拗不過他。

「明天你順便發走。」

「寄給誰?‘將軍’,還是小農他爸?」

他斟酌一下:「按正常途徑,給部黨組。」

「估計他們怎麼答覆你?」

「關鍵是王緯宇——」

「他怎麼?」

「我要趕走他,如果想把廠子搞好的話。」

看來,他自嘲地想:經過四十年的交往,才算清醒地認識到王緯宇不是一條船上的人,不可能合用一根扁擔去抬水喝。「難能可貴,難能可貴……」他恭維自己:「於而龍同志,你總算有了一點進步。」說著,他寫了個信封,把信裝進去,貼上了一個四分郵票。

——回來吧!廖總,生活的河流總是滾滾向前,而且也不會倒流,但是,有些時候會產生挫折,有些迂迴,甚至在個別地方,和區域性環節上要倒退一些,那也無關宏旨。春天已經來了,它就不會再退回到冬天裡去。

看,昨天還是滿湖風浪,現在,一池春水。他站在這河湖夾角的半島上,不由得想起這裡曾經有一座形象醜陋的碉堡,是那麼不可一世地蹲在湖邊,威風凜凜。後來,不就是他領著支隊戰士和陳莊老百姓,扒掉了這座龐然大物嗎?現在連一點殘跡都找不到了。

這,大概就是不可抗拒的歷史辯證法。

在目光所及的湖面上,出現了那艘藍白相間的遊艇,在水上飛也似的駛了過來,濺起的水花和波浪,像兩條白尼龍紗綢簇擁著這艘石湖驕子,從他面前風馳電掣地掠過。他看到船艙裡,坐著那位胖乎乎的當年的事務長,也許由於他的到來,使得縣委書記格外地忙碌了。

由於他站在這個尖岬上,太引人注目了,那條遊艇在湖上拐了一個大彎,車轉頭朝他開來,只見王惠平從舷窗裡探出身來,向他招呼:「老隊長,今天晚上,望海樓!」

他還來不及表態,遊艇九十度急拐著又飛走了。

王惠平連忙調過臉來,朝他喊著:「我現在去接一位貴客……」下文聽不清楚了,因為轟鳴的馬達聲壓倒了一切,很快,那艘遊艇在視線裡消失了。

貴客?誰?難道是……

他的心絃砉拉一下緊繃起來,如果真是那樣的話,倒有一場好戲看了。

候鳥,終於出現在石湖上空了。

對獵人來講,也是該厲兵秣馬,準備逐鹿的時節來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