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節

冬天裡的春天 李國文 第1頁,共2頁

石湖的天氣,似乎形成了規律,每逢颳起大風的日子,吹得波高浪湧;吹得湖面上的船隻,紛紛落帆回航,但是風平浪靜以後,準會有一個響晴響晴的好天氣。萬里無雲的天空,暖洋洋的陽光,灑在碧波萬頃的湖面上,像是跳躍著的一池碎金,等待著漁民的,將是一場滿艙的豐收。

生活也是同樣的道理,離亂動盪,災禍頻仍的時期過後,接著就是興旺發達,繁榮昌盛的年代;人也不能例外,經受了疾風暴雨的磨鍊,會更堅強,更勇敢地去生活,去戰鬥,去迎接明天,去創造未來。

「放心吧,珊珊娘,你的孩子絕不會丟的。」

於而龍站在蟒河與石湖的夾角,那塊原來蓋著炮樓的地方,安慰著四姐。那個被腐化了的無產階級,正悽悽惶惶地害怕著她女兒出些什麼事。

「不,她是個烈性子,想做什麼,就做什麼,是個什麼事情都做得出來的人。書念得好好的,不念了,要去找工作;在省裡工作得好好的,不幹了,回石湖來落戶;找了個物件,結了婚,過不了幾天,鬧崩了,說散就散。就拿改田的事說吧,礙著她什麼啦,魚斷子絕孫,也不是她一個人不得吃。啊呀!她到處告狀,七鬥八斗,碰釘子挨批判,到今天,還不死心——」

於而龍知道做母親的絕不是誇說自己的女兒,但她的話倒描繪出這個有性格特點的姑娘。他覺得她至少不唯唯諾諾,有股敢想敢幹的勁頭,也許她所作所為不一定正確,正如於蓮偏要在畫裡運用一點印象派的表現手法一樣,那種敢的精神,總還是有可取之處,於是誇獎了一句:「我看珊珊這種樣子,也不能講她不好。」

「還好哪?蘆花的墳就是她給鬧的,弄得好多人都怨恨我。」

現在他理解葉珊為什麼要贖罪。正因為不完全是她個人的過錯,所以才敢理直氣壯地承擔,而且總用那種負氣的口吻講話。他絕不是想為她解脫,但良心使他要說:「不能怪珊珊。」

「那該怪誰?」

「怪王緯宇。珊珊是孩子,懂個啥?是他!」即使王緯宇馬上站在他跟前,他也會客客氣氣指出這點的。當然他要對天賭咒發誓,說明自己如何清白。但是,這是一道只需要用減法就可算出的問題,除了他,沒有別人。

但是珊珊娘搖頭,她不相信。

「是他,半點都不會錯的。」

她一口咬定:「不——」

可憐的女人哪!於而龍哀嘆著,三十年都過去了,她的心還系在那根不存在的船樁上,除了讚美石湖姑娘至死不渝的愛情外,也忍不住想對至今執迷不悟的珊珊娘講:「三十年,你都不能將他看透,就不是什麼愛情矇住眼睛,而是可怕的愚昧了。」可他也只是在心裡想想罷了,因為她非常堅決的,不容絲毫置疑地反駁:「不,不,他不是那種人,怎麼能做出那種傷天害理的事?不是他,不是他。蘆花活在世上的時候,那年大年初一——」說到這裡,她把話嚥住了,說了句別的:「二龍,他下不了那個毒手!」

「你相信?」

其實於而龍也是多餘追問,她要不相信,不深愛,甚至不是五體投地地崇拜王緯宇的話,是不會作出如此摯誠的保證。她已經被他征服了,三十多年來,她是在幻影中生活的,一旦那個幻影破滅,她將會是個什麼後果?也許只有天知道了。

然而,她那句不經心說出的「大年初一」四個字,使他不禁多看一眼這個蒼老而又怯懦的婦女,說不定她會知道一些什麼吧?

老晚是她的哥哥呀!

「求求你,二龍,幫我把珊珊找回來,我怕她出什麼事,她是我的命根子啊!」

突然間,前天下午給於而龍自告奮勇當嚮導的廢話簍子,跑了過來,一口一聲珊珊娘,大驚小怪,神色慌張,唾沫星子隔多遠就噴過來了。在晴朗清新的空氣裡,幹唾沫的臭味更使人敗興了,就像我們突然從儼然正統的文章裡,嗅到了聲名狼藉的幫味一樣,忍不住要掩鼻子了。

他看到了於而龍,立刻把來由全扔到腦後邊,笑著問:「你找到那位船家老爺子了嗎?」

對著這一臉諂笑,真遺憾,於而龍在口袋裡摸不出過濾嘴菸捲。

珊珊娘問他:「你叫我幹什麼?滿世界嚷嚷!」

他這才想起他來的目的,臉色倏忽變得可怕,彷彿他是親眼目睹現場發生的一切:「……了不得啦!你們家珊珊,跳上了剛開走的班輪,在湖心裡,撲通一聲,尋了短見,跳湖自盡啦!蹦進去就沒影啦!」

「啊!」珊珊娘被這想不到的一聲霹靂,擊昏過去,她的命根子,她活在這個世界上惟一的實實在在的聯絡,跳湖了。她仰倒在柴草垛上,差點暈厥過去。但是,她又掙扎起來,問道:「我的珊珊在哪?我跟她死到一塊去!……」

「公社,電話,我是從那兒聽來的。」

珊珊娘哭喊著她的女兒,踉踉蹌蹌地往莊裡奔去。

於而龍也被這訊息嚇了一跳,歷史竟會出現如此雷同的現象,母親遭遇到的命運,她的孩子也該重蹈覆轍嗎?

懦弱呀!年輕人,你幹嘛走你媽媽走過的路呢?那是上代人走的不成功的路,一條失敗的路,一條無能的路,一條事實上已經證明是碰了壁的路呀!

他站在河湖夾角的半島尖端,拿不定主意是走還是留。但他終究是游擊隊長,就衝這四個字,也不能撇下別人苦痛不管。他怎麼能不關心這母女倆的命運,她們和他一樣,都曾和那個「需要就是一切」的人,打過交道,並且是深受其惠的同命人啊!是的,有形或者無形的聯絡,使他決定站在這個半島的尖岬頂端,等派去追尋葉珊下落的船隻回來。

鬧嚷了一陣以後,半島上又清靜了,只有那個只知撅起屁股逃跑的豆腐渣,還在陪伴他,可能煙癮又犯了,很希望抽上一支過濾嘴的香菸。

「你真是石湖支隊的?」

「千真萬確,半點不錯。」

「你到底認不認識於而龍?」

「不是吹,哪怕骨頭化成灰,我也認得出。」如今,吹噓已經成為一些人條件反射的本能,只要一張嘴,就是什麼「我早就進行過抵制,十年來我沒少跟他們鬥爭」之類的大話,可忘了過去分吃一杯殘羹時,那沾沾自喜的神色了。

於而龍決心戳穿這類人物:「你說我是誰?」那位豆腐渣撓弄頭上幾根不多的禿毛,不知該怎麼回答。游擊隊長告訴他:「這兒原來有個炮樓吧?就是我扒掉的。」

「哦!」他一下子跌坐在柴草垛上,結結巴巴地:「你,你,你是——」

「對了!我就是於而龍,不過,還沒化成灰。」

他驚恐地問:「你是回來算賬的吧?看,挖指導員墳的珊珊跳了湖,該輪到我們啦!」

「我們?」

「我們幾個都打過證言,說你是叛徒。」

於而龍爆發出一陣強烈的笑聲,笑得那個作偽證者直是發毛。在同一個世界裡居住著多麼不相同的人啊!就在這個禿頭構陷游擊隊長的時候,三河鎮的老遲卻咬斷自己的食指,柳墩的老林嫂進省上京為他於而龍辯誣。他望著那一片茫茫的湖水,心裡感嘆著:「天哪!幸好這世界不那麼絕望,要不,真不如一頭栽到湖裡去呢!太可笑了,為了按比例地製造出敵人來,為了把同志打成叛徒,竟乞靈於一張偽證,連不謀一面的豆腐渣放的屁,都奉為至寶,古往今來,到哪裡能找到這些比貝克萊還貝克萊的唯心主義者呵!」

「支隊長,我有老婆孩子,也是萬般出於無奈,才幹出這種下作的事。十年前,緯宇同志回石湖親口對我們講的,叫我們大膽懷疑,活著的,死去的,過去的,現在的,都可以打問號。我想,橫豎你倒臺了,也不會在乎那一張證言,田雞要命蛇要飽,頂多你受點罪,我們可就立了新功啦!」

所有出賣靈魂的人,都會尋找一些依據來安撫自己的良心。

像他,只是為了生計,倒也可憐。他真希望送這位作偽證者一包紙菸,然而抱歉,空空如也。

那個廢話簍子看到失去了抽菸的希望,站起來,訕訕地走了。於而龍相信,只要價錢相當,賣過一次身,還可以再賣第二次。這種寡廉鮮恥的人是不會絕跡的,有買才有賣,商品是為消費生產的。倘若大家都光明磊落,告密者必然失業;問題全攤在桌面上,打小報告有什麼用呢?一切皆繩之以法,作偽證豈不自討苦吃;作風要是很正派的話,馬屁精還會有市場麼?在過去十年裡,這些新興行業所以生意興隆,是和銷路相連繫著的。

但是,廢話簍子的話,倒使於而龍更進一步認識了王緯宇,他那些模稜兩可、似是而非的語言,都帶有相當程度的彈性,既可以打出來擊中要害,達到目的;又可以縮回去不負責任,溜之乎也。如果說他是個混蛋的話——於而龍笑了,一種無可奈何的笑,那一定是雙料的。因為上帝給狐狸以狡猾,給狼以殘忍,而賦予王緯宇以狐狸加上狼的雙重天性,所以他常常是無敵的。

「物以類聚,人以群分哪!」那位老秀才的嘆喟之聲,又在於而龍的耳邊響了起來。

鄭勉之終於不同汪偽政權合作,也不去第三戰區給國民黨顧祝同之流裝潢門面,這位腿被蘆花打傷的老秀才,在外地治好傷以後,回到石湖,決定擁護赤腳大仙,參加抗日民主政府,從那開始,跟共產黨在一起,直到死。

「你這個秀才先生,跟泥腿子,漁花子,光腳板的共產黨混在一起,也不怕辱沒先人!」他的兒子、他的女婿,都託人捎來話,諷喻他,勸導他。

但他的回答倒很簡單:「將相王侯,寧有種乎?」

王緯宇口頭上稱呼他為前輩,背後,並不十分尊敬他,開玩笑地喊他「棺材瓤子」。因為人人都知道,老夫子的後事早給自己準備好了,有一口油漆了許多遍的柏木棺材。

「要不是那口壽材,二龍,我敢給你打賭,你的抗日民主政府,拿繩子都拴不住他。」

「你說他終究不和我們一條心,會走?」

「那是自然。」

「你放心吧,他不會離開石湖,也不會離開我們。」

「走著瞧吧!」王緯宇嘴角往下一撇,不相信地說。

於而龍耳畔響著老夫子的哀鳴,那是一句發人深省的話,就在這裡,就在原來的炮樓底下,就在他生命最後一刻說出來的。「物以類聚,人以群分!」是多麼語重心長呀!

現在,經過了三十年以後,石湖支隊的隊長才陡然間領悟到,這位老夫子的遺言,是在對他進行一種同志式的告誡,正如伏契克那句「要警惕呀」的名言一樣,希望通過那茫茫湖水,傳送到他游擊隊領導人的耳朵裡。

——老夫子,站在你被處決的這塊地方,我體會到了,你把你的思想,你的看法,同時,還把你的忠誠,你的關切,甚至你的焦慮,你的希望,都凝聚在這句話裡面了。這是一句有分量的話,你以死亡前最後一口氣時說出來,更加重了它。然而,三十年來,我並沒有牢牢記住;可現在,連生活現實也在提醒我,確實存在著那種「類狼人」,或者是人化了的狼,他們是以吃人為生的。

王經宇就在這裡警告所有追隨石湖支隊的漁民、船民,誰要是不服從黨國的命令,敢同共產黨來往,就是被他們抓住的六個人的下場。

他下令當場槍斃了那六名黨的基本群眾,第六顆腦袋,就是至死也和黨一心一意的鄭老先生。

當時,那五個人都倒在血泊裡了,王經宇站起來,喝了一聲:「住手!」讓人把老秀才帶上來。

行刑隊剛要端起的槍,只得放下。

他嘴角緊摳著,盯著鄭老夫子,慢悠悠地問:「老東西,看見了吧!現在是一步即生,一步即死,前腳是陰,後腳是陽的最後機會,你要三思而行,回頭還是來得及的。」

剛強的老秀才顫巍巍地回答:「人活七十古來稀,我已經七十六歲了,相當知足了。」

「你和他們不一樣!」王經宇指著那些倒在湖邊,血流遍地的屍體說:「他們是漁花子,是泥腿子,是愚民,是蠢材;而你有功名、有學問、有地位、有家產,怎麼能和他們為伍,就是去陰間路上,也不該與他們同行!」

他仰望著藍天,長嘆了一聲:「物以類聚,人以群分,我和他們在一塊同生共死,那是理所應當的。」

王經宇大聲吼了起來:「你這個不識抬舉的老貨,他們給了你什麼好處?」

老夫子沉靜地反問:「你又給了我什麼好處呢,大先生?」

白眼狼勃然大怒:「好吧,那我就給你一點好處,成全你,讓你跟他們一塊走!」

「謝謝——」

老秀才轉回身去,站在那五位已經倒下的烈士中間,望著眼前一片茫茫的碧水,似乎是自語,又似乎是向石湖傾訴:「記住吧,這話是一點也不錯的,物以類聚,人以群分哪!」

這位和石湖,和石湖上的人民,和石湖的第一支共產黨領導的隊伍,永遠站在一起的鄭老夫子,昂起腦袋,背抄著手,動也不動,只有淒冷的風,吹動著他那長衫的衣襟,王經宇把手一揮,他便成了那次屠殺的第六個犧牲者。

在中國這塊土地上成長起來的知識分子,有他們自身的特點,於而龍記得他的至友、那位廖總工程師曾經剖析過,還用了一個不大恰當的比喻:「唉!中國的知識分子,很像俗話講的:‘兒不嫌母醜,狗不嫌家貧’那樣,熱戀著這塊土地啊!」

那是在優待室裡,閉門思過時的事情了,於而龍接著問廖思源:「所以一九五二年,你想方設法要回祖國來——」

他承認:「沒有辦法,我像得了病似的想念這塊生我養我的土地。」

「所以,現在這樣折騰你,你也並不想去你女兒那裡。」

他沉吟了一句:「故土難離啊……」

「我看你還是走吧!既然你女兒來了信,也許我不該這樣慫恿你——」於而龍那時態度是明朗的,他贊成這位老夫子離開苦海,要不然,他會走上他老伴的路,死在那種無端的恐懼之中。

「不——」那時,廖思源是堅決不走的。

他倆因為臭名昭著,罪行嚴重,被隔離在工廠大倉庫後邊,一間九平方米的優待室裡。當時,這種叫做牛棚的民辦監獄,是無邊專政的產物,在中國這塊土地上,究竟有多少,現在神仙也統計不出了。所以後來法家紅了一陣,濫觴恐怕自此起始的。倉庫的大牆後邊,人跡罕至,大白天,黃鼬都敢在草叢中出沒。起先,這些膽怯的小動物,看見他們倆一會兒被彪形大漢押走,一會兒渾身像散了架地被拖回來,都嚇得躲在洞穴裡不露頭。但是時間長了,它們發現這兩個人並無傷害別人之心,而別人卻是可以隨便傷害得他們。

小動物恐怕也有些奇怪:「你們幹嘛不敢反咬一口?」於是它們膽子大了,公然在這兩個被折騰得連翻身都困難的「囚犯」眼前,躥來躥去,毫無恐懼之意,但恐懼症卻壓倒了廖總工程師。

「你還是申請出國,到你女兒那裡去吧!」

他連一絲走的念頭都不抱,倒反轉來勸於而龍:「我認為你還是認真寫份檢查,搪塞一下,可以少受好多苦,放下你那種殉道者的自尊心吧!」他指著於而龍手裡那本牛津版的《英語初階》:「學那勞什子還有啥用?」

「我花錢也請不來的私人教師啊!老廖,精通三國語言的小狄,誇你的英語口音是標準的牛津腔調,雖然書面氣味濃點,但很有紳士風度,她認為適合我學。」

「我越看你越怪,什麼時候還有閒情逸致學英語,知識即罪惡,明白嗎?要不是你懂俄語,人家哪會批你的修正主義?要不是你看那些外國著作,而且動不動就引用,小將們也就不能打你個崇洋媚外了。」

「照你說,白痴最安全了。不,老廖,那對我來講,還不如死去好呢!我認識一位老同志,解放前搞城市工作,被國民黨抓起來,判了五年,坐在牢房裡。感謝馬克思,也不知以前哪位難友,留下一本列寧著的《帝國主義是資本主義的最高階段》,別的難友都不感到興趣,他整整啃了五年。老兄,你現在要去聽聽他的關於經濟危機的報告,保管比那些照本宣科的政治課教員講得精彩。給我講講被動語態吧,別惦著晚上的批鬥會啦!」

他嘆息著:「我實在沒心思啊……」

「我弄不明白英語的被動語態和俄語的語法習慣有何不同?你是學過亨雷的《比較語言學》的,給我講透徹些,被動語態在科技書籍裡經常出現,我要搞通它。」

「搞通它到英國去讀伊頓公學、哈羅公學?」老頭子一臉苦笑。「不是那年紀了!」

「我才五十多歲,老廖,你也剛六十出頭,怎麼,今日悟道,明天就死麼?虧你白有那麼多學問了。」

「好好,我給你講,被動語態是最簡單不過的了,亨雷教授認為:每一個民族語言的形成過程中,總是會……」他講著講著又想起來:「老於,我們已經在一分廠、九分廠、一零一車間作了檢查,接受了批判鬥爭。今天是鍛壓中心,哦,那些個哥兒們的手勁可是挺大的,敢扭斷咱們脖子,真要命咧……」

「噯,老廖,動詞改為過去時態加上be,可是我要問為什麼?」

「為什麼?為什麼?你最好去請教薩克雷、狄更斯、笛福,或者蕭伯納去吧!哦,還有個四分廠,轉業兵多;對啦,鑄造中心的關不好過,那些模型工,翻砂工的火氣可不小。」他轉回來問捧著《英語初階》的於而龍:「老於,咱們還有幾處沒有磕過頭?」

於而龍見他掰著指頭計數:「你不在算?」

「糟,搞亂了,重新算,一分廠、九分廠、一零一車間……」每提到一處,兩個人心裡就一咯噔,望著那些藐視他們的黃鼬,想著當初設計工廠時,廠區惟恐不大,車間惟恐不多,兩個人有著無可名狀的悲哀和悔恨。《聊齋志異》裡有個故事:一個財主在地獄裡,被獄卒灌著他生平暴斂錢財所熔化的銅汁。蒲松齡嘆息著,生前惟恐其少,此時深恨其多,但那是自私貪婪的報應。「可我們究竟是為了什麼呢?……」動力學家莫名其妙地問著自己。

廖思源怎麼也算不清,儘管那是道最簡單不過的加減題,關鍵就是恐懼,他並不羞於承認,連自殺都打算過的,還在乎這點醜麼?「……是這樣,當時我得了一種恐懼症,老伴大概也是如此,她頂不住,就先我而去了……」

也許總工程師最使於而龍喜歡的性格,就是坦率。

但是,到了陽光普照大地的時候,他卻走了。

物以類聚,人以群分,一個熱愛土地、熱愛人民的知識分子,終究是要和符合歷史總趨勢的大多數站在一起,並且生死與共的。

甚至在那架載有廖思源的波音飛機,離開跑道,騰空而起的時候,這兩代知識分子的影像,在於而龍腦海裡同時交叉出現。一個飛到外國去了,一個留在了石湖,都是和黨有過密切聯絡的知識分子,為什麼會產生這樣大的差異?不僅僅是個人的責任吧?但是,他還是向那愈來愈小的機影說:「廖總,你無論如何不該走的呀!」

鄭老夫子卻是死也不曾離開石湖……

一九四七年是石湖支隊相當困難的一年,也是於而龍和蘆花生死離別的一年。好容易打下的地盤,差不多重新落入敵人手裡,日子很不好過,他們又過起流動轉移打游擊的戰鬥生活。已經派幾起人去接鄭老夫子,要他離開石湖,到老根據地去,或者到他認為可以藏身的地方去。但固執的近乎迂腐的老先生,拒絕了同志們的好意。最後,支隊研究了一下,決定把他接到游擊隊裡來,多派幾個人照顧就是了。因為他和民主政府一直合作到今天,是很遭國民黨嫉恨的,尤其是捲土重來的王經宇,肯定不會輕饒。於而龍親自來到閘口勸說動員,由於部隊撤出湖西,這一帶越來越緊張了。

他執拗地晃頭不同意:「無非一死,何足懼哉!」

「毫無必要的犧牲嘛,你老人家還可以為革命做許多事。」

「我不能給你們出力,反而添累贅,二龍,你別講了,我是寧死也不從的。快走吧,敵人說來就來,太危險——」果然,教堂響起槍聲,還鄉團進了鎮,他們佔領著制高點,控制住鐘樓,居高臨下地射擊著,吆喝著。

「出來,共產黨,今天你跑不脫啦!」

「不投降國軍,老子們就斃了你!」

跟於而龍一塊來的通訊員長生,正在船上等著,這時,被還鄉團的火力隔斷,也無法接應支隊長了。

鄭老夫子說:「你隻手難敵雙拳,何況他們人多,如今只有一個法子,好在天黑,你穿上我的大褂,我換上你的短打,他們不是叫出來嗎!咱們一塊往教堂走,到了鐘樓下,你就貼牆根穿小巷出鎮——」

「你怎麼辦?老夫子!」

他沉穩地笑著:「二龍,我已是垂暮入土之人啦,快走吧,該來不及了!」

「你老人家——」

「大丈夫要當機立斷,不能以小失大,我在世上還能活幾天?你往後的日子還長著呢!」他把他的長衫遞給於而龍:「快,快換上,遲則生變!」老人嚴峻的目光,深含著剴切的情意,於而龍激動地抓住了他的手,怎麼也不肯接那件衣服,老人激動地催促著:「二龍,你應該深明大義,好心腸有時倒會壞事,快點,就聽我這多活幾十歲,算是一個長輩的話吧!」

「滾出來!老子摔手榴彈了!」還鄉團在鐘樓上嚷著。

於而龍拉著鄭老夫子,推開大門,走了出來,老人關照他:「走得慢些,天色還有點亮,別讓他們看出馬腳來。」

「把手舉起來!」鐘樓上命令著。

他們倆並肩往教堂走過去,那只是不多的幾步路,因為房子幾乎緊挨著教堂,鄭老夫子就在那十幾米長的小巷裡,向於而龍傾訴了一位知識分子最後的話:「二龍,自打跟你們在一塊共事,是我這一輩子最痛快的幾年,就是閉眼,也不枉此一生了。現在,你該快步走過去了,貼著牆根,他們看不見的。放心吧,二龍,士為知己者死,我不會辱沒我自己,也不會辜負共產黨的!」他不容於而龍猶豫,竟放下手推了一把:「快走,多保重吧,孩子……」

老夫子當夜落入了王經宇手中,石湖支隊還來不及採取措施營救,第二天,就傳來了他和其他五個基本群眾一塊被屠殺了的訊息。

曾經預言老秀才最終必將離開石湖的王緯宇,聽到老人壯烈犧牲的詳細情況以後,裝啞了,再也不做聲。他還有什麼可說的呢?早在兩年前,還是趙亮頭懸西門的時候,王緯宇就結結實實捱過一記響亮的耳光。

其實老夫子並無意給他這個教訓,「物以類聚,人以群分」這句話,雖是臨死時才說出來,但肯定是早產生這個想法了,所以對王緯宇不怎麼親熱,採取敬而遠之的態度。

老先生為趙亮的不幸慘死,找政府來了,老淚縱橫地對大家說:「烈士的頭顱還在城門上掛著,不能收殮,不能掩埋,我們活著的人,怎麼能心安哪?想辦法,各位,別坐在這裡發愣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