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誤會了:「你要拿我怎麼樣?」說著他古怪地笑了,臉上的肌肉都抽搐起來:「好極了,他們捉我去請功,你們要跟我結賬,豬八戒照鏡子,內外不夠人,哈……」
於二龍真拿手槍去捅他一下,差點沒把他的魂靈嚇出了竅,臉刷地一下變得死灰死灰的,好在船艙裡光線暗淡,不引起人注意。
「笑什麼,住口,先委屈你一會兒,得過了水上警察的柵子口。」
他又斜躺下去,拿眼睛瞟著由於得悉趙亮死訊以後,彷彿受到沉重打擊的於而龍,半天,冒出一句:「給我一把刀,讓我回城!」
「你打算幹什麼?」
「給趙亮同志報仇,殺了王經宇,哪怕同歸於盡。」
於二龍後悔當時為什麼不扔給他一把匕首,每個人都帶有的呀!
趙亮死了,蘆花卻活著回來了。
當他們平安地以押解罪犯的名義,渡過了水上警察的檢查,過了柵子口,釋放了那幾個偽軍,回到石湖,在宿營地,以為該拿錢贖回的趙亮,倒沒有回來;以為在蘆葦蕩陣亡的蘆花,卻出現在人們眼前。
早晨,他們六個人是在哭聲裡出發的,傍晚,又在一片哭聲裡回到營地。蘆花倒是強忍著,在湖邊站立,望著縣城的方向,努力控制住自己,不使淚水流出來。但是,於二龍把那藍布裹住的五塊銀元,掏出還給她的時候,她再也撐不住,嚎啕地跪在地上大哭起來。
以後她整整地為趙亮戴了一年的孝,因為這位忠誠的紅軍戰士在石湖沒有一個親人。同時,她有點迷信地認為:那一天她完全不可能活著回來,鬼子就在她潛藏的水面上來回搜尋,盲目地射擊著,但她能逃出命來,是由於趙亮代替了她。會有這種可能麼?可被趙亮在冰窟窿旁邊,指出一條生路的蘆花,偏要那樣想,也是自然不過的事。
望海樓的酒宴是赴不得的,飯菜也許是難得的美味,但想起高懸在城門上的人頭,再好的奇珍異饈也索然無味。看來,三個同時代人都在懷念那位江西老表,那個揹著小鋪蓋捲到石湖開拓的革命者。
老林嫂說:「要是老趙活著——」
江海淡淡一笑:「活著也未必能強多少,他比誰更東郭先生些。」
「幸好這世界上還是人多狼少,要不然那些畫地為牢,惟我獨尊,人人皆敵的傢伙更有理了。」
老林嫂自然不理解他倆的對話,但她對鵲山上的狼,倒是有深刻印象的,便問道:「你們說的什麼狼啊?」
兩個游擊隊長笑了,站起來,望著鵲山老爹,似乎那歷盡滄桑的過來人,能給他們一個滿意的答案。
老林嫂好像也悟到了一些,便說:「先別管狼啦,還是談人吧!書記忙著擺筵席,顧不上來接你們,我看坐船回去吧!」
然而那是一條舢板,即使在風平浪靜的情況下,也無法載得動三個大人,一個小孩,加上一條獵犬的。於是,他們兩個,只好先走一個,像那個雞、米、與狐狸過河的故事一樣,必須有一位留在沼澤地上守候。
中國是個講禮貌的國家,他們倆相互謙讓一番,最後,還是老林嫂痛快,她逐漸恢復了原來的潑辣性格,爽直地說:「我先把老江接到閘口,今兒晚上演電影,準能碰上些頭頭腦腦,他地委書記一句話,還怕沒人屁顛屁顛地搖船來接,別看石湖裡頭的魚越來越少,可馬屁精倒越來越多。」
「好哇!老林嫂——」於而龍看到她終於擺脫飯桌上拘束呆板的樣子,又有了那候補游擊隊員的神氣,不由得叫起好來。
江海跨上了船:「我先走了!」
「風浪大,你可坐穩,地委書記有點長長短短,我可包賠不起。」
「你別走遠了,回頭不好找。」他叮囑著。
於而龍向老林嫂揮揮手,秋兒划動雙槳,小舢板離岸,在風浪起伏的石湖裡漸漸駛遠了。
沼澤地裡只留下他一個人,點燃起一支芬芳的雪茄,於而龍漫無目的地沿著湖岸溜達著。初春,蘆葦長得不算太高,蒿草長得不算太密,在勁峭的海風吹刮下,都壓彎了腰,他得以一覽無餘地觀賞著湖上的景色。只是可惜,天色漸漸在變了,上午在三王莊被當做賣假藥的郎中給抓住的時候,那太陽光多麼強烈,多麼耀眼哪!現在,日落西山,代之以急走的浮雲,湧起的波濤,和飛濺到臉上來的水花,又是一番新的景象了。
他又回到了那個狼的問題上去,那種殘忍貪婪,毫無同情心的動物,好像從來不會絕跡,它適應生存的能力是很強的。而且無妨說,有人的地方,就有狼,人和狼是並存的,甚至攪不清,究竟誰是人,誰是狼。也許是人「狼化」了,要不就狼「人化」了。總而言之,有那麼一些人的外表、狼的實質的新動物品種,出現在人類中間。
所以人咬人的現象也就不足為奇了。
按照這些「類狼人」的哲學概念,對於自己的品德,肯定覺得無可厚非的,因為當良心這個砝碼丟了以後,道德標準就各有各的稱量法了。人要生活,狼要生存,從本質上來講,道理是一樣的,所以它在咬死你的孩子,叼走你的羊,它不會感到羞慚、感到對不起、和在良心上受到責備的。相反,也是理直氣壯的。要辦起報,寫起文章,照樣也會大講特講它的吃人哲學,說不定還有寫作班子為之吹捧,奉為圭臬。
但是說來說去,關鍵還是在人,究竟是我們大家的錯呢?還是應該怪罪那隻狼?過去有狼,現在有狼,將來還會有狼,而狼的本性是不會改的,不然,它就沒法過日子。無數事實已經證明:人,對於狼,特別是那種「類狼人」,是毫無辦法的。
於而龍想:王緯宇和我跳了四十年的假面舞,竟不曾想起揭下他的面具看看,挨咬也是活該。四十年稱兄道弟地過來,怪誰?怪自己吧!
是的,在他身上,肯定有一種在門捷列夫元素表上找不到的元素,姑且定名叫「變」吧!他太善於變了,有時候緊盯著他,到底想弄個明白,也是一會兒紅,一會兒白,弄不準究竟什麼色彩。他在擁護你的時候,留下不贊成的因素,而在反對你的時候,又使你感到支援和同情的溫暖。他需要你的時候,可以跪下來吻你的腳後跟,可又不讓你感到他下作,相反,他一腳無情地把你踢開,倒陽關三疊露出戀戀不捨的樣子。他會哭著笑,也會笑著哭,他能把死人說活,也能把活人推進地獄裡去,連眼皮都不眨一下。他從不落井下石,認為那樣做,狗味太濃,而他,乾脆連那個推人下井的人,也一塊推下去,這才叫做無毒不丈夫。至於擁抱你的時候,摸摸你的口袋,幫你推車的時候,偷偷拔掉氣門心,那都是興之所至的小動作,不在話下了。一句話,一切從需要出發,這是他的座右銘。「要是趙亮活著——」於而龍想起老林嫂剛才說的話。「那麼,他說不定會驚訝,怎麼播下的是稻穀,長出來卻是稗子呢?……」
錯誤總是積累而成,存在著許多歷史淵源,決非一朝一夕的事情。正如地殼下的能量活動一樣,只是到了不能承受的程度,才會發生地震。所以,過錯既有今天的,也有昨天的,而今天和昨天又是無法分割的,稗子在稻田裡,並不是一天就長那麼高的。
於而龍,感到自己在思索中走得夠遠的了,正如他兒子、姑娘,和那個舞蹈演員給他的評價一樣:爸爸是個循規蹈矩的虔誠君子。
所以決定往回走了,免得江海派人來接,找不到他。
但是,他突然站住了,那叢扇狀的灌木林,像屏風似的擋住去路。媽的,他罵了自己一聲,怎麼會把這樣一處重要的遺蹟給疏忽掉呢?
他的兩腿不由自主地朝那兒——三十多年前曾經避過雨的小灌木林走去。當然,他知道,沼澤地上,隔不兩年,就要燒一次荒的,很明顯,不知是第幾代增殖的灌木林了,長得更茂密,更蒼鬱了,密不通風,成為黑壓壓的一片。但方位決不會錯,因為鵲山千萬年蹲在湖邊,是不會移動半分的。他在心靈裡覺得,似乎蘆花還在那兒等著他,他害怕驚動她似的,輕輕地撥開蒿草和蘆葦,朝她走去。
那時,他是個二十多歲的年輕壯實的漢子,一個濃眉大眼,英氣勃勃的游擊隊長,一個魁偉頎長,充滿精力,初步覺醒了的漁民。就是這座擋得嚴嚴實實的灌木林,它遮住了頭上的細雨,也遮住了四周的冷風,兩個人緊緊地挨在一起,那是第一個把身體纏靠住他的大膽女人。世界上沒有任何兩個物體,會比相愛的人貼得更緊,他都能覺察出她的心,跳動得那樣激烈,但她的皮膚卻是冰涼冰涼的。
驀地,他聽到了一個女人在說話的聲音,確確切切地聽到,不是幻覺,不是夢境,他頭髮一根根直豎起來,那腔調是陌生的,但語意卻驚人的雷同,他不禁愕然地站住了。
「……你不要折磨你自己了,……真的,你不該這樣跟自己過不去,他是你的……」
於而龍對於虛無縹緲,捉摸不清的,諸如命運之類的題目,有時倒會產生一點唯心主義的想法,但對於實實在在的,擺在眼前的事物,他是個嚴峻的唯物論者。他不相信返靈術,更不相信西方無所寄託的徘徊者,吞食大麻葉後產生的譫妄境界。不是的,他向前又走了兩步,聽到了另外一個女人的聲音,在回答著剛才的話,但並不像是答問,而是循著自己的思路,在探索一個什麼複雜的問題。
啊!敢情沼澤地上,不光是他一個人,還存在著第二者、第三者呀!
她在娓娓地敘述,又像在輕輕的自語:「……其實,我也並不後悔自己走過的路,因為終究是自己走的,有什麼好怨天怨地的呢!告訴你吧,也許我是個不幸的人,儘管我不相信,然而生活總給我帶來不幸。我被一個完全不應該愛我的人愛過,然後,我又去愛一個並不愛我的人。十年,回想起來,好像春夢一場。我傷了人家的心,人家也傷過我的心,我破壞過別人的夢,同時,別人也奪走過我的愛。不過,也說不定我倒是個盜竊者,想鞏固住偷來的本不屬於我的愛情,他是我的,不錯,但他又不是我的。」
「你說得太神乎其神了。」第一位講話的女中音插了一句。
於而龍想象她準是一位老大姐之流,愛替別人操心的人物,但是第二位,那個清脆的女高音卻說:「你年紀還小,並不理解什麼叫做生活,那是相當複雜的現象。當然,對你講講也無所謂,因為你是個過客,小江。」
「瞎說,我爸爸希望我能在石湖待下去。」
她笑了:「那麼大的幹部,會把女兒扔在石湖,跟鰻鱺魚打交道?」
女中音說:「我哥哥復員了也要來呢!」
「為了我嗎?哈哈哈,不必了吧!」
「看得出來,你心裡還是有著那個人,所以一直到今天,也下不了決心,一刀兩斷。」
「不完全是這樣,或許我也有點賭氣。」
「真是夠矛盾的了。」
「你算說對了,生活本身就是無窮無盡的矛盾。你知道嗎?我實際上是很不走運的,因為我生來就沒有父親,我只有一個名義上已經死去的父親……」
糟糕,於而龍想著自己應該轉身離開了,悄悄地偷聽人家的私房話,多少是屬於君子道德之外的。然而,她接著說下去的話,使得於而龍愣神了,世界上會有這種攪七念三的事情麼?
「……我媽媽的一輩子,比我還要不幸些。她瞞著我,什麼也不告訴我,眼淚也是偷偷一個人揹著我流。我問過她,一直在給我們孃兒倆匯來錢的那個人是誰?她死也不說,我寫信去郵局查訪過,地址都是不真實的。但我知道,匯錢的這個人,才是我真正的父親,我的生身父親。這一點,從我舅舅那兒透露出來過;十年前,我又從一個人那兒得到了證實,這就是歷史的本來面目。可是,直到現在,不,直到今天,他,一個多麼卑劣的人,不敢,而且也不想承認我是他的女兒。我恨死了他,真想當著他的面問:你既然敢把我生到這個世界上來,你就應該負責,因為你是人,不是畜生,即使是畜生,也懂得疼愛它的兒女呀!」
「誰?」
沒有回答。
「誰?」女中音又追問了一句。
「我不會告訴你的,小江,儘管他不承認我是他的女兒,但是,血統的呼聲,使我還要維護他,因為我已經傷害過他一次了。」
什麼血統的呼聲?倘若於而龍知道,他本人正是那個女高音又恨又愛的,拋棄了女兒的卑怯父親時,準會跳起來衝過去的。
但是,此刻覺得他是站在漩渦之外的陌生人,旁觀者,除了認為她所講的,猶如影片故事那樣離奇外,剩下的,就是對自己這樣有身分的文明人,居然也津津有味地竊聽,深感不雅,決定要轉身走開。
這時,那個煩惱不亞於游擊隊長的姑娘,似乎說給他聽似的,不由得使於而龍欲走又踟躕了。
「他來了,站了站腳,看看,聽聽,又走了。他大概是無所謂的,因為我聽說,經過戰爭,見過生死的人,感情是特別冷酷的。我想,多少有些道理。可我呢?受不了,真受不了啊!他走了,影子會留在心上,那是永不消失的。小江,你體會不到我現在心裡是個什麼滋味,我真想大喊大叫,讓所有的人給我評評理,為什麼對我這樣不公正?我應該得到親生父親的承認,我得不到;我應該得到我所愛的人的愛情,同樣也得不到。為什麼老天偏要懲罰我?而她,那個會畫畫的女人,倒是天之驕子?」
「誰?」
仍舊得不到回答,那位女中音也不再追問了。
沉默了一會兒以後,她又繼續說下去:「她的畫應該說畫得再漂亮不過,然而我恨透了那油畫,恨透了那朵玉蘭,幾次,我拿起剪刀,想把它剪個稀爛——」
因為提到了玉蘭花,於而龍更不想走了,那種秀色可餐的花兒,是他女兒於蓮筆下經常出現的畫題。
「……但那有什麼用呢?畫可以剪掉,但剪不掉他對畫家的愛,更剪不掉他們之間認為是志同道合的東西。我們結婚不多久分手了,因為過不到一塊去,有什麼法子,我對他說:‘聽著,我需要的不是同情,不是可憐,而是愛情。’他說什麼:‘同樣,我需要的也不是同情,不是可憐,而是科學。’‘愛情呢?’‘死了!’‘再見吧!’‘再見。’就這樣,散夥了。一個七十年代都不知怎麼過的研究生,在那裡寫八十年代的論文,最初我也認為可笑。後來,唉,女人註定是要付出犧牲的,我終於還是愛上了他,甚至也替他那篇牛棚裡產生的論文命運擔心了。」
「這樣說,你不完全是賭氣呢!」
她嘆了口氣:「我媽講過,我的命不好,小江,你別笑,人在不順心的時候,容易迷信命運。」
「那你總不能永遠這樣下去!」
「我也不知道,很渺茫——」
「他還能回到你的身邊嗎?」
「誰?」
「寫八十年代論文的那位——」
「你是說陳剴嗎?」
於而龍聽到這個書呆子的名字,就像在湖裡經常發生的、一股水下的湍流,拚命把他拖進漩渦裡去的情況那樣,他害怕捲進去,趕緊快步離開了那叢灌木林。人事的漩渦,往往更復雜呀!
他根本料想不到,陳剴不曾處理好的事宜,偏是他在石湖碰上了。
也許他走得太急,而且也疏忽了沼澤地帶那些泥塘的特點,慌不擇路,一下子像踩進了軟綿綿蜂糕似的發酵麵糰裡,一點一點地沉陷在爛泥窪裡。
他不得不發出呼救訊號:「有人嗎?來幫幫忙!」
聽不到動靜。
也許風大,她們未加註意,他又大聲地喊了一遍:「快來幫幫忙,我要陷下去啦!」
他看到她從灌木林裡跑出來,飛快地邁著大步,但是在看清了他是誰以後,出乎意料地怔住了,不但不往前走,甚至面對著他倒退了兩步。
「你怎麼啦,看著我活埋下去麼?」
她猶豫了一會兒,又走近過來,臉色遠不是那麼友好,但是她看到於而龍雙膝都淹沒在泥漿裡,惻隱之心使她咬著嘴唇,趕緊衝向於而龍。
於而龍猛地大吼著:「站住,給我站在那裡,不要往前走,打算和我一塊死麼?去拔把葦子來拽我。」
她冷冷地問:「一塊死不更好麼?」
等被她用一大把葦子拖出泥潭以後,於而龍抖去褲腳上的泥漿,心情沉重地說:「也許我來了不該來的地方!」
「說不定還聽了不願聽的話吧?」
「不要用這樣的口吻講話,年輕人。」
她挑釁地抬起頭:「用什麼口吻?你說,我該用什麼樣的口吻來跟你講?我倒要請教請教。真遺憾,自從我落地直到今天,還沒有一個人教我該怎樣講話呢!」
「要打架嗎?」
她淚水湧了上來,兩隻眼睛更明亮了。
於而龍攤開了手:「我並沒有惹你!」
她突然爆發地喊了出來:「你敢說沒有惹我,你,你,我恨不能——」她舉起手,怒不可遏地撲過來。
於而龍簡直弄不懂眼前淚流滿面,激動萬分的姑娘,為什麼對他充滿了忿恨怨艾的感情,便問:「這就是你要贖的罪麼?」
她憤懣地叫著:「我沒罪,有罪的是你!」
「我?」游擊隊長悽然一笑。
但是,她伸出的手,還沒觸控到他,女性的軟弱心腸,使她縮了回去,現在,對她來講,已經不是大興問罪之師的時候,而是渴望得到她從未得到的慈愛。頓時間,她那股尋釁的銳氣消逝了,撲在他懷裡放聲大哭起來。
「你怎麼啦?你怎麼啦?」
她只顧委委屈屈地哭,那滿臉的淚痕,使他想起了自己的女兒於蓮,那個感情豐富的畫家,也常常這樣盡興一哭的,甚至弄不清她為了什麼,無緣無故地哭個沒完。於是,他習慣地撫摸她的頭髮:「告訴我,為什麼?為什麼?」
但他萬萬沒料到,那個女孩子張嘴喊出了一個差點讓他嚇暈過去的稱呼。她抬起臉,親切地望著他,極其溫柔地喊了聲:「爸——爸!」
啊?一切一切都攪得亂七八糟了。
——老伴說得對呀!回到家鄉,能夠使我歡樂的因素不多,相反,使我傷感,使我煩惱的東西,是不會少的。
難道不是這樣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