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節

冬天裡的春天 李國文 第2頁,共2頁

一聽那嘶啞的公鴨嗓子,於二龍火冒三丈地罵著:「媽的,你過來,要不敲了你的腦袋——」話未落音,只聽兩三個人撲通撲通地跳入水中游走了。等他們把船劃到那裡,空空如也,什麼都沒有了。蘆花下了狠心:「追——」

於二龍心裡全明白了,暗自罵著:「於二龍,於二龍,你算瞎了眼啦!」他說,「黑燈瞎火,往哪一貓,休想找到。走,先堵住人,後找他算賬!」那條閘口鎮的快船又扭過頭朝駐地方向駛去。於二龍邊劃邊想:「也許王緯宇就在馬上要碰頭的船上,那更好啦,當場崩了他,這是譁變,不幹掉他幹誰?可聽公鴨嗓的口氣,又像是並不一路來,很可能,那挺馬克沁重機槍在另一條道上,等著‘歡迎’這些回家看看的傻瓜們呢!媽的,不管什麼樣的花言巧語,不管把謊撒得怎麼勻稱,今天,王緯宇要想跑脫我手,大概是不容易了!」

這時,就在和三王莊平行的方向,那條篷船滑入了石湖裡的塘河,順流而去,過不多遠,就該進入馬克沁重機槍的射程裡,變成伏擊圈中的活靶了。

「站住!」於二龍喊。

「你們去找死麼?」蘆花的聲音在夜靜的湖面上,顯得更加嘹亮,那條船遲疑地站住了,過一會兒,扭過船頭,向他們駛回靠攏過來。

於二龍開啟匣槍的保險,扣住扳機,跳上那艘大船,在人群裡尋找他要算伙食賬的人。那些懵裡懵懂的戰士,看到隊長一臉殺氣騰騰的樣子,都驚詫地看著,顯得疑問重重:「怎麼啦?我們回家看看,犯了啥法?保安團開拔了,三王莊又成了我們的啦!」

正好,三王莊響了幾槍,估計是公鴨嗓回莊,哨兵誤會動了武,於是,船上的戰士你看著我,我看著你的倒抽一口冷氣。還用解釋什麼呢?乖乖地和於二龍他們一塊回隊了。

蘆花問道:「哎,王緯宇呢?」

「他?」有人回答:「他上他家祖墳去了!」

這無疑火上添了一桶油,於二龍立刻帶了幾個戰士,和蘆花分手,她領著同志們回駐地,他去跟這位七月十五來的人結賬。還是那艘快船,增加了幾個人手,嗖嗖地像飛箭一樣破浪前進。站在船頭的游擊隊長,已經看到了這個場面:那位高門樓的二先生正在他爹的大墳前跪拜叩首,也許請求肥油簍子寬恕他誤入歧途的過錯,現在懺悔了,浪子回頭金不換,王敬堂一定含笑九泉了。

「讓你們笑!」於二龍想象自己準是自天而降,在香燭紙馬的繚繞煙火裡,一手把那匍匐在地膜拜亡靈的王緯宇抓起來,「叛徒,敗類,你這個狼崽子——」

他一定會狡辯,會祈求,會指著天賭咒發誓,會流著淚水為自己表白。媽的,他什麼都幹得出來,只要他認為這樣做對他有利。他的發展決定他的存在,他的存在決定他的需要,需要就是一切,這是他的座右銘。無所謂神聖的原則,哪怕和魔鬼拜把子稱兄道弟,如果有必要,親孃親老子也可以動手宰殺。「無毒不丈夫嗎!親愛的——」

「站起來,你還有臉笑!」

「為什麼不可以笑呢,我可以告訴你:我是從大龍那兒打聽出開會的大致地點,又從你那兒證實了開會的日期;然後,我又叫你自己放走公鴨嗓,給我通風報信。下面的事我也不講了,跟你想的一模一樣,但是你沒有任何把柄證據,你能拿我怎麼的?」「斃了你,今天就在這兒,讓你們父子倆團圓見面——」正想到這裡,他們快船靠岸,朝離三王莊大約不到三公里的山腳下,那個喚做王家祖塋的小村舍飛步而去。一路上還在心裡繼續審問著他,當把所有疑點都穿到一根線上的時候,也就自然而然地構成了他的輪廓:「大龍哥是你挑唆得要離開石湖支隊的?那幫戰士是你鼓動得回三王莊的?毫無疑問,你利用了他人的弱點,大龍哥最大的苦惱是什麼?蘆花;戰士們迫切的願望是什麼?回家。對了,你就在這些地方下手,對不對?你臉白了,你跪下來了,你討饒了。‘拉兄弟一把,你是寬宏大量的!’呸!看著我,我要把你的心掏出來!」

就在這個時候,一片燈籠火把從圍著墳塋的柏樹林裡透出來。出了什麼事?似乎有不少鄉親在那裡揮鎬舞鍬,傳來丁丁噹噹的聲響。走近一看,只見王緯宇領著鄉親,約有十幾個人,在那裡刨他老子的墳山。石碑拉到了,現在正挖墓,他赤紅著臉,滿頭大汗,好像懷著無比的仇恨,和最堅決的革命性,要把他死去的老子,從棺材裡拖出來鞭屍三百似的。他像瘋了似的挖著,讓人感到他的每一鍬,每一鎬,都是革命的,都是無產階級的,都是左得可愛的行動;而且表明他的心,紅得不能再紅,忠得不能再忠,拿十年前流行的副詞加碼法來說,他該是最最最最最最革命的人了。甚至別人告訴他:「二龍隊長來了!」他也裝沒聽見似的,更加起勁地挖下去,黑漆棺木露出土了。

於二龍的槍口,雖然低下了一點,但是並未放鬆,因為他多少從那革命行動裡,看出了一點做戲的味道。他喝了一聲:「王緯宇——」

這位革命家停止了那狂熱的動作,回過身來。

「你搞什麼名堂?」聲音是嚴厲的,決不客氣的。

「我要向他們宣佈,決不能再跟他們走一條道,看見沒有,我刨了這座墳,就是叫他們死了那念頭,也是我向黨表的決心,我要堅決革命到底,我要永遠跟黨走!」

「算了!」他止住了王緯宇那高聲地念臺詞式的表白。「別說得那麼好聽,你和公鴨嗓怎麼串通?怎麼約好?怎麼打算搞垮支隊的?」

「誰?」

「你們府上的管賬先生!」

他吼了起來:「是他找我來的,我把他交給你處理,是你給他放了的,現在倒轉來賴上我。好吧,你相信他的話,倒不相信一個堅決革命的,連犧牲都在所不惜的人。來吧,把你的槍衝著我這兒,開槍吧!」王緯宇將那汗涔涔的腦門,緊緊湊到於二龍的槍口前頭,聲音變低了,調門顯得那麼柔和,似乎在勸誘和懇求著於二龍說:「開槍吧!請開槍吧!……」

於二龍把手槍放了下來。

緊接著,王緯宇從懷裡掏出一張紙,變戲法似的攤在游擊隊長的面前:「你如果不槍斃我,那你就收下這份血書吧!」

「什麼?」

「血寫的入黨申請書。」

天哪!於二龍無論如何也弄不懂,這個站在他老子棺材上的王緯宇,到底是怎麼回事?就像陰沉沉的墳山柏樹林外的黑夜一樣,任憑你眼睛瞪得再大,也休想看透。

三十多年過去了,於而龍不禁琢磨,任何一次姑息,一次容讓,都要付出沉痛的代價。因此,他對走回來的江海說:「賬最好早早結清,否則,拖久了,貸方會變成借方。」

「說得很正確,革命成了反革命!」

橫豎也找不到出路的江海,開啟話匣子,堅決要給他講點什麼,也不管於而龍擺手拒絕,因為除了蘆花外,什麼都不感興趣,但江海有他的固執,他偏要講不可了。

「……你不會忘了三王莊那棵銀杏樹吧?故事,就發生在那裡,時間嘛,哦,那是十年前的事情了。

「好吧,你現在有耐性聽下去了。

「那一年,我去省裡開會,會後,因為我那點病,年輕時鹽粉吸多了,誰知在肺里長了個啥玩藝?結核不像結核,腫瘤不像腫瘤,省委便讓我徹底查一查,住了院。

「大概過了不久,石湖的波浪受到那陣強颱風的影響,一浪高似一浪。突然有那麼一天,來了幾個胳膊戴著紅箍的年輕人,為首的是一個姑娘,要押解我回到地區去。押解,你聽見沒有?一下子成了囚犯,真是比黑暗的中世紀都不如,那時至少還有個宗教裁判所;現在,好,什麼時候變為罪人,連自己也不曉得。

「當時,我很想給那姑娘一記耳光,但是舉起手來,又放下了,倒不是我軟弱,不敢打人;也不是我性格變得馴良,對女性講究禮貌。不,我把她認出來了,她是主動要求從省會回到縣裡工作來的,在某些方面,我們還有著共同的語言,因為她特地來地委向我呼籲過保護石湖資源。他們那幾個青年,氣勢洶洶,好像我們革了一輩子命,革出天大的錯,他們吃了十幾年安生飯,倒吃出功勞來了。看那一個個的神態,至少是半癲狂的神經質人物,惟獨那個姑娘還比較清醒,她臂膀沒纏尺來寬的紅箍,也不炫耀胸脯上碗口大的紅牌牌,而是客客氣氣地問:‘還認識我嗎,江書記?’「‘好像見過一面。’

「‘不錯。’

「‘在保護魚類生存的問題上,我們應該說是同志。’

「‘噢!對不起,現在和你談不到同志二字,請吧,收拾收拾,跟我們回去。’

「‘你們沒看見嗎?我在住院。’

「‘用不著你提醒,我們知道。’

「‘如果有什麼問題,等我出院再談——’

「她瞪起雙眼,露出石湖姑娘的野性,聲嚴色厲地警告:‘我們是來勒令你回去低頭認罪的,醫院不可能是你的防空洞。’哦,她以為我是貪生怕死的膽小鬼,笑著對她的同伴說:‘看見了吧,大人物的內心更空虛,更膽怯。’說實在的,我有生以來,還不曾這樣被人當面奚落過呢!」

於而龍不感興趣地問:「江海,你說這些,跟我有什麼關係?也許你說的那位保護魚類的姑娘,我倒見過一面。」

「哦?」他多少有點驚訝地說:「見過她了?那好,馬上轉入正題。於是我被她押解著,由省裡到了地區,然後,又由地區到了石湖。很榮幸,在作為階下囚的航行途程中,會晤到一位老朋友,你猜是誰?」

「誰?」

江海伸出兩隻手指:「我是被內河小輪船統艙裡的氣味,燻得實在受不了啦,到甲板上來透透氣,他老先生正好站在我面前,向我伸出了手。真可笑,老朋友見了面,使我忘了情,張開兩臂,把他擁抱。直到他在我耳邊,輕輕告訴我:‘老兄,那些押解你的人瞪眼啦!’我才醒悟一個失去自由的罪犯,這樣不管不顧,太不知趣了。

「那個姑娘走過來盤問他:‘幹什麼的?’

「他笑嘻嘻地反問:‘你說我是幹什麼的?’

「‘還用問嗎?帶長字的人物,一套號的。’

「王緯宇一樂,掏出一封介紹信。鬼知道他從什麼途徑,搞到這麼一位重要人物親筆寫的信。乖乖,那可不得了,別看頭銜不大,小組成員;職務不高,一個十七級小幹部,可是,哪怕他放個屁,馬上全國傳誦。哦,你瞭解,我們是小地方的人,是沒有見過多大世面的。那姑娘一看那封信,二話沒說,立刻向王緯宇伸出了手:‘哦,原來你是我們這個司令部的。’你想想,他那兩片子嘴,死人都能說活,何況這樣一個天真幼稚的姑娘呢!」

「你吶?親愛的地委書記!」

「我?自然還是回到底層的統艙裡去,聞那雞鴨屎的臭味去了。」

兩位游擊隊長哈哈地笑了……

「看見了嗎?一條舢板正朝咱們划過來!」於而龍站起來,也不知道船上的人能否聽到和看見,揮動著雙臂,大聲疾呼地喊著。

江海也忘了他的矜持莊重,脫下褂子來當做旗子揮舞。「哦,他們發現了,看,豎起槳來給我們打招呼呢!這下我們不至在沼澤地裡過夜了。好,我也該結束我的故事了,大概過了兩天,他們把我從縣城押解到三王莊,押到了村西銀杏樹的底下,押到了蘆花同志的墓前。在那裡,聚集了好幾百人,不,簡直是近千人的浩大場面。當我在刀槍劍戟的前擁後護之下,通過密密麻麻的人群,來到臨時搭起的會場臺前的時候,定睛一看,我才發現,一夜之間,我們共產黨的地委、縣委、許許多多的領導幹部,全成了罪人,囚犯,站在被告席裡了。

「但是怎麼也想不到,站在我們行列裡的,竟還有那位躺在墓裡的女指導員……」

江海沉默了。

於而龍望著這位老戰友,也不做聲,顯然他急於想知道下文,所以不再打岔,盼他馬上說下去。

「是我的過錯呀!二龍,沒能保護住她,其實,我本意倒是為了維護她的呀!

「就在這個時候,那個女孩子跳上臺了,向群眾講話。二龍,你簡直無法想象,從那副漂亮的臉上,從那張秀麗的嘴裡,會噴出那樣惡毒的語言。我絕不是給她解脫,至今,我也認為她是在說著別人的話,她說:‘為什麼直到今天,三王莊還不通公路?為什麼公路修到離三王莊不遠,就停下來?為什麼要改變原設計方案?

為什麼?大家想過沒有?根子在什麼地方?鄉親們,看看吧!問題就是她——’她指著那塊矮矮的石碑。

「她從臺子上蹦下來,跳到蘆花的墳頭上,力竭聲嘶地喊:‘鄉親們,就是這麼一個死人,擋住我們的路,要不把他們推翻打倒,我們就休想邁步。江海,你交待,為什麼要讓公路繞過三王莊,難道她是皇帝老子嗎?她是誰?她是什麼人?就碰不得,動不得——’

「我對著人山人海的群眾講:‘只要上三十歲的人,誰都知道:她是石湖支隊的女指導員,是一個真正的共產黨員,是把生命獻給我們石湖的革命烈士!’我轉過臉去對她說:‘年輕人,你不覺得害羞嗎?這樣來踐踏一位革命先烈,你心安嗎?……’

「哦,她又蹦回臺子上去,說出來的話,差點叫我背過氣去。不錯,公路是我讓改線的,免得驚動九泉下的英靈,即使有天大的錯,刀砍斧剁,由我去領,跟蘆花有什麼關係?可是從她嘴裡,吐出兩個什麼樣的字呀?二龍,你不要激動,她當著數百鄉親高聲喊叫:‘她不是革命烈士,她不是共產黨員,是叛徒,聽清楚了嗎,是叛——徒。’」

於而龍登時覺得一盆汙泥濁水,沒頭沒臉地衝著他潑了過來似的把兩眼糊住了,天全黑了。

「你不要激動,二龍,都是過去的事了。鄉親們心裡是有數的,她說完了那句話後,全場鴉雀無聲,緊接著,有好多上歲數的老鄉,我親眼見到的,低著頭,拉也拉不住,攔又不好攔地走了。

「也許因為這樣,不知是誰在背後出了個招,非要我們這些罪人,當場刨墳毀屍立新功,每人給了一把鐵鍬,叫大家立刻動手挖蘆花同志的墓。

「二龍,二龍,你怎麼啦?聽我給你講完。‘要永遠記住這個教訓啊!’這不是我的話,是那位老紅軍講的。他長征沒有死,抗日戰爭沒有死,解放戰爭沒有死,十七年建設社會主義祖國沒有死,但是,十年前,他背石頭給累死了。大口大口咯血,連醫院都不讓送,最起碼的人道主義都談不上。罪惡啊,二龍,應該說,那都是一代精華呀,活活給摧殘了。生者如此,死者更談不上了。我們一齊在挖蘆花的墳,那位老紅軍講:‘記住啊,江海,要永遠記住這個教訓。我們黨走了那麼多彎路,受到那麼大損失,有時並不是失敗在敵人手裡,常常就是這樣一鍬一鍬地,自己動手毀滅自己啊!’二龍,想到蘆花最後落到一個曝屍露骨的結局,我們許多同志流著淚離開了她。」

於而龍緊緊追問:「後來呢?」

「後來,還沒來得及等我們求人去收殮蘆花同志的遺骸,第二天早晨去一看,什麼遺骨殘跡都不見了,想必是夜間,被那些人揚散了,只剩下一塊孤零零的石碑。

「沒過多久,我們成了公路工程隊的普工,背石頭,一天一天地修到了三王莊。那位老紅軍,一邊咯著血,一邊對我說:‘江海,我們還能為故人做些什麼呢?這塊石碑,眼看著要被壓路機,推倒埋下去當路基了,咱倆偷偷地把它抬到一邊藏起來,留給後人做個紀念吧!總有一天會豎立起來的,反正我是瞧不見了,可我相信,準會有那麼一天的。’他望著霧濛濛的石湖說:‘霧消去以後,歷史,就是最好的見證人了。’可是,二龍,你也別難受,即使這一塊殷紅色的石碑,也不曾保留下來,老紅軍病重以後不久,他精心保管的石碑,也失去了蹤影。」

「全完了?」

「全完啦!」

「一切一切都沒有留下來?」

江海抱住腦袋,痛苦萬分地說:「怪罪我吧,二龍,我沒有保護住她呀!……」

石湖起風了,浪濤一陣高似一陣。於而龍佇立在湖岸邊,敞開衣襟,任強勁的風吹著。此刻,他的心和石湖一樣,波浪翻滾,起伏不定,久久地不能平靜。

哦!多麼嚴峻的歲月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