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節

冬天裡的春天 李國文 第2頁,共2頁

女人的虛榮心,好比狐狸身上美麗的毛皮一樣,往往因此倒坑害了自己。四姐從來也不曾在物質上、精神上這樣得到滿足過,何況是在那樣一個狹窄天地裡成長起來的女性。她的奢望、她的渴求、她的嚮往,對以高門樓賬房為後盾的王緯宇來說,確實是輕而易舉地就能辦到的。

此時,那條魚鷹在她心裡已經不佔任何分量了。

也許她完全明白那是短暫的幸福,是註定要付出沉痛代價的幸福,然而她卻要恣意盡興地去愛,去笑,去歡樂,去享受……很可能在笑之後,緊接著無窮無盡的痛苦,也比不痛不癢地度過一生,要活得更火爆些、熾熱些……

愛情矇住了她眼睛,金錢是可以開啟所有門戶的鑰匙,再加上王緯宇那海盜般突然襲擊的手段,使她猝不及防。這樣,她像所有輕率地失身少女一樣,難免要嚐到那種愛情的苦痛果實,她發現自己懷孕了。

王經宇終於等到了這一天,他老弟的把柄被他抓到了手,「由不得你不服帖」。就在停屍的花廳裡,用哀的美敦式語言說:「做出這種敗壞門風的事,老二,你該懂得怎麼辦的!當然,我們不一定非按家法辦不可,但必須要妥善處理。惟一能補救的萬全之策,只有儘快地成了縣裡那門親事。」

王緯宇輕輕一笑,身邊有個死人躺著,是笑不起來的;但他還是笑了,此時此刻,要不泰然自若地笑笑,是示弱的表現:「漫說我不贊同那門親事,就打我滿心滿意高興,爹的屍骨未寒,馬上娶親成禮,說得過去嗎?」

「你們可以到上海去結婚。」

「什麼?」他沒料到他哥會有這個鬼點子。

「我看你也不必守七了,女家也是同意了的,依我說,早辦早了,明天就可以啟程動身。」

「你想得倒美——」王緯宇吼了起來。

正好,被人磕頭作揖,千不是,萬不是賠情說好話,請了來的鄭勉之,大搖大擺地被禮讓到花廳裡。

「……二位賢契,我既不是會看風水的陰陽先生,也不是能嚎得兩聲的哭喪婆,找我來頂個屁用!」

別看他是個秀才童生,倒是個喜怒笑罵皆成文章的騷人墨客,他不大遵古制,不大喜歡自己營壘裡的人,所以一輩子也不曾吃過香,可以說是終生潦倒。原來請他去編撰縣誌的,偏又不肯歌功頌德,當一名乖乖的御用文人,得罪了有頭有臉的人家,乾脆連縣誌都停辦了。他自己兩盅酒後,有時也嘆息:「我怎麼就不能把筆桿彎過來寫呢?」

「勉之先生請上座!」

兩位泣血稽顙的孝子,在蒲團上跪了一跪,算是盡了一點苫塊之禮,然後把死者彌留期間的遺願,表達了出來。

說來也可笑,跺一腳石湖都晃的王敬堂,臨死前,一定要兒子請秀才先生來做一篇嗚呼尚饗的祭文,而且還要老夫子戴上頂子給他點主。誰知是他的可笑虛榮,還是由於作孽多端的膽怯,害怕陰司報應,需要一個有功名的前清人物給他保險?堅持要兒子答應以後才閉眼的。偏偏板橋先生的後裔,是個不識抬舉的窮骨頭,那是何等光榮,何等面子的事?就拿夏嵐來講,自打進了寫作班子以後,立刻開口上頭,閉口首長地神氣起來,還做了件「娘子軍」式短袖褂子,裹住那略顯豐滿的身體,在報紙第三版上,張開血盆大口,看誰不順眼,就咬上一口。於蓮直到今天還矇在鼓裡,那篇點了她名的評論,實際是夏嵐的傑作,這正是「饒你奸似鬼,喝了老孃洗腳水」,她算抓住了這個好差使,風雲際會,甚至紅過了王緯宇。但是老秀才卻奇怪地問道:「為什麼偏要我寫,難道我鄭某做的祭文,是‘派司’,可以通行陰間?」

一個秀才敢用洋涇浜英語,比畫印象派更大逆不道。

孝子連忙說:「家大人一向仰慕老夫子的道德文章。」

「兩位侄少爺休多說了,老朽也明白了,至於做篇祭文,本非難事,不過,你們是知道的——」

王經宇以為老東西趁此敲筆竹槓:「放心,我們心裡有數,老夫子是一字千金……」用現在的話講,就是稿費絕不會少,對你這樣出了名的作家,文章無論優劣,總會刊登出來,總會給個好價錢的。

「正是一字千金,所以我才說,你們還是另請高明吧!」

「那怎麼行?先考的遺願嗎!」

「一定要我寫?」鄭勉之追問了一句。

「當然當然!」

「那好,寫好寫壞可怪不得我。」

「那是自然,請!」

鄭老夫子被請到書齋裡,進行創作去了。這裡弟兄倆接著打嘴巴官司。其實,沒有仲裁人的裁判,勝利永遠屬於力量佔優勢的一方,現在,王經宇是貓,王緯宇是鼠,結局已經揭曉了。

「怎麼樣,如此了結,你以為如何?」貓問。

王緯宇想不到他老兄這手不留餘地的「逼宮」,當然,他不能俯就,但要試一試對方的實力,突然把話延宕了一下:「我倒是很想去上海。」

「好極了!」喵嗚喵嗚的貓恨不能去親一口那隻相貌堂堂的老鼠。

王緯宇告訴他:「但不是你想巴結攀附的那一位。」

「誰?」其實貓也是多餘問的。

「我只能跟你看不起的下賤姑娘結婚!」王緯宇宣佈:「我們走,離開石湖,到上海去!」

他以為他哥哥一定會暴跳如雷,但王經宇毫無動靜,耷拉著眼皮,好像對躺在那裡的王敬堂屍首講:「你是再也跳不起來了,不信,你就試試看……」

鄭勉之行文作畫,一向是才思敏捷,不費躊躇的。據說,他畫他祖先鄭板橋愛畫的竹子,甚至一壺酒還沒燙熱,洋洋灑灑,像潑墨似的,一叢亂竹躍然紙上,生氣盎然。哥兒倆的架還打得沒告一段落,祭文已經做好送來了。

「老夫子呢?」

「撣撣袖子,走了!」

「唔?」王經宇一看那篇記載他老爹一生行狀的「暴露文學」,氣得他兩眼發黑,「什麼祭文,媽的x,這老婊子養的——」恨不能從他老子屍首身上跳過去,把那個膽敢頂撞保安團司令的老貨抓回來。王緯宇接過一看,哪是祭文,活像法院的判決書,什麼為富不仁啦,魚肉鄉里啦,盤剝平民啦,蹂躪婦女啦,氣得他把一筆瀟灑的板橋體書法撕個粉碎。不過他沒有暴跳,而是冷冷地說:「先禮後兵,用船送回去。」

先禮後兵,無疑給他哥一個訊號,王經宇哼了一聲:「敢欺侮到我頭上,不給點顏色看看,不行。」他禁止派船。

「辦喪事要緊,量他一個老梆子,往哪兒跑?」

最後,船既沒有派,但也沒有抓他回來,老夫子在大毒日頭下走回閘口,要不是遇上於二龍,差點中暑死去。但是,那弟兄倆的爭吵,並沒有結束。

高門樓的盛大喪事告一段落以後,王經宇回到陳莊區公所,派人把四姐的醉鬼哥哥找來,慷慨地給了一把票子,要他儘快地找個人家,把四姐打發出去,要不然的話……

手裡的錢,和區長鐵青色的瘟神面孔,老晚儘管滿心不樂意,也無可奈何地屈從了。

王緯宇也在做和四姐去上海的準備,但奇怪的是賬房那裡,大宗錢再支不出來,公鴨嗓給他打馬虎眼,三文兩文地對付著。他終於明白底裡,現在除非把王敬堂從祖墳裡起死回生,誰也無法使王經宇改變主意:「好——」王緯宇嘿嘿一笑,陰森森地在心裡說:「等著瞧吧,我不會讓你自在的。」

他還來不及琢磨出一條報復的妙計,失魂落魄的四姐,倒先來報告噩耗,說她哥哥已經給她找到了婆家,而且馬上就要娶親過門,真是晴天霹雷,望著心都碎了的四姐:「你怎麼才來?」

「家裡不許我出來,這裡不准我進!」

他立刻悟到是他老兄釜底抽薪的伎倆,喃喃地自語:「好極啦!」

四姐瞪大了眼睛,恐懼地看著他。他知道她誤會了,趕緊抓住她手:「你別怕,我馬上去陳莊找他。」

「要不是那贅住我心上的肉,我恨不能——」她撲在了他的懷裡,凡是落到了如此境地的軟弱女性,通常都是想到了死,因為覺得死比活著受屈辱要容易些。

王緯宇到了陳莊,沒想到他哥倒是笑臉相迎,活像貓看著落到自己爪牙之下的老鼠一樣,劈頭就說:「老二,人不能太痴情,事情總要有個適度。」

老鼠開始反抗,決定朝他的虛弱處下刀:「甭提那些啦,咱倆言歸正傳,分家吧!」

「喝!」正在倚仗雄厚財力開創事業的王經宇,不禁讚歎他老弟出手不凡,「這步棋走得不俗!」一隻老鼠,霎時間長得比貓還要大了。「那你準備打幾年官司?」

「你打算打幾年,我奉陪幾年,我在大學時旁聽過兩年法律課,研究過幾天《六法全書》。」

「為了一個女人?」

「不,為了我這口氣。」

「你以為分了家,就能達到目的?好像你還矇在鼓裡,那女人已經變了心,而且馬上就要嫁人啦!」

「不要耍把戲啦,你這招棋太臭!」

「那是我成全你的名聲,老二,那些船家女人,是慣於栽贓的,把不是你的孩子,硬說成是你的。」

「你胡說八道。」

「誰能擔保她只有你一個相好的,就是天天守著的妻妾,還難免偷人軋姘頭,何況那樣一個水性楊花的船家姑娘?」

他相信四姐對他純真的愛情,但是在他以前呢?夏娃早在伊甸園裡就受了誘惑……他記得四姐說過,她的那些放蕩的姐姐,是怎樣脫得赤條條地,鑽進夜幕籠罩的湖水裡,悄悄去和情人幽會,船上人家的聲名啊……

「那些朝秦暮楚的女人,錢,不光光買她們一張笑臉,老二,別糊塗油蒙了心。」王經宇還很少如此語重心長地,和他剴切地談過:「分家,與我有損,與你無益,現在只有尋一個兩全其美的辦法,才能不傷彼此和氣。城裡的親事,不錯,固然是為了我,從長遠看,還是為了你,有那樣一個靠山,女婿等於半子,將來你可以大展宏圖。而船家姑娘,咱們也不妨明修棧道,暗度陳倉,我已經派人告訴她哥,找一個不成材的女婿,讓他當活王八就是了。至於城裡那位小姐,大戶人家出身,終歸要賢德些,識大體些,怕不會那樣爭風吃醋,你不覺得可以試一試麼?」

老鼠變成了多疑的狐狸,而懷疑是一味致命的毒藥。

王緯宇動搖了,他嘗試走一條捷徑,心裡正在想著:「我得跟她商量商量!」但他哥看出了他的遲疑,問道:「什麼時候能給我回話?可不要太拖了!」

「明天吧!」他卓有把握地說。

但是,四姐想不到等了半天,卻是一個尷尬苦痛的結果。石湖上的姑娘是大膽的,甚至是放縱的、毫不顧忌的,可那是水底裡的雲彩,一個淺淺的浪花就打散了。但是,真的愛起來,拼出性命也在所不惜,那可是翻騰的暴風雨中的石湖,一種驚心動魄的愛。她怎麼能甘心過忍辱負重,苟且偷安的奴性式愛情生活?怎麼能從別人的杯子裡分得一口殘羹?不,石湖上有多少姑娘,為了打斷鎖鏈,為了衝破束縛,悄悄邁出船艄,和情人遠走天涯海角,她的一個姐姐,就那樣一去了無影蹤。

她對王緯宇哭著說:「只要你捨得,咱倆飛吧,不管飛到哪,哪怕我去一口一口討飯,我也能養活你……」

這是一個女人嘴裡說出來的話呀!

即便如此,王緯宇仍然搖頭:「那不是鬧著玩的,四姐,聽我的,忍了吧!」

四姐,一個石湖上充滿熾烈愛情,而且渴求真正愛情的女人,從他懷裡掙脫出來。「你說什麼?」

王緯宇向她保證:「我永遠一片真心給你,只給你。」

也許這並不是石湖女人的特有性格,在愛情上,要麼全有,要麼全無,在這個問題上,所有女性,是談不到溫良恭儉讓的。

愛情是自私的,自從產生愛情以來。

「你上哪兒去?四姐——」王緯宇喊著。

那個需要純真的全部的愛情,半口氣都不能忍的四姐,頭也不回地走出了高門樓。

王緯宇急匆匆地追趕離去的情人,緊接著就是生死訣別的場面。

誰知道王緯宇怎麼居然會萌生死的念頭?也許是一時愚昧而尋短見,也許是被哀傷的四姐所感動,那些屬於王緯宇心底的奧秘,是貼上了封條,永遠禁錮在不見陽光的角落裡,誰也不可能獲悉的了。

但是,那個花朵一樣的四姐,一個可憐的被腐化了的無產階級,懷有三四個月的身孕,而且馬上要嫁給一個爛浮屍式的男人,死的念頭是相當堅決的。她讓王緯宇捆住了自己的手,哪怕稍為會點水,都必須這樣才能被淹死。然後,她又撲在了王緯宇的懷裡,哭著,貼著,親著,直到遠遠地有了追尋他們的動靜時,王緯宇才閉著眼睛,咬咬牙說:「摟住我,咱們一塊跳湖自盡吧!」

他們倆這場悲劇的高潮,只有一個人看得清清楚楚,那就是蘆花。

她是聽了趙亮那句發自肺腑的呼聲:「我們不能不管她!」特地跑到三王莊來的。階級的心靈總是引起共鳴,這句話使她想起了波浪滔天的石湖,都是被買去當包身工的可憐人嘛!儘管她不喜歡四姐那粉白的臉,細嫩的手;不喜歡她那身打扮,那身穿戴,但決定還是來找她,因為聽說她又來高門樓找王緯宇了。

蘆花真想當頭猛喝一聲:「我的好四姐,你別糊塗,他是拿著你看不見鞭子的人販子啊!你還不醒醒啊!……」

湊巧,正是四姐從高門樓裡徹底絕望衝出來的時候,蘆花喊了一聲,她不答應,也不理會,攔她一下,拉她一把,偏又沒有截住。

那個懷著必死之心的船家姑娘,已經對生活、對人生、對世界不發生任何興趣,毫無留戀牽掛之心了。

「四姐……」蘆花衝那個死不回頭的女人悲憤地喊,她本想追回那個可憐人,但是王緯宇從她面前急匆匆地穿過去,神色倉皇、氣急敗壞地追攆著四姐,蘆花只得放慢腳步走過去。當然,那位高門樓的二先生,並不知道關鍵時刻會出現個第三者。

「你活著吧,讓我死……」那個哀哀欲毀的女人,在生命的最後時刻,還甘心情願地為所愛的人做出犧牲。

「不,咱們生不成雙,死也成對——」

四姐懷著感激的心情泣訴著:「有你這句話,我死了也是傾心樂意的,你留在世上吧,逢年過節給我燒兩張紙。我,走了——」

她掙脫出王緯宇的懷抱,往湖濱大堤跑去。

「四姐……」王緯宇追上去。「咱倆一塊走!我也不想活啦!」

兩個人先是難分難捨地摟抱,然後,緊緊拉扯著,從陡峭的堤上朝石湖跳去。四姐,捆綁住雙手的船家姑娘,半點猶豫都沒有,縱身跳進了那水色青白的湖中之河——塘河裡去。

王緯宇在最後一剎那,也不知是貪生怕死的慾望控制住他,還是壓根兒就不想兌現諾言,他在大堤的邊緣,要跳未跳的時候,身子晃了兩晃,保持住平衡,站穩了。可恥啊,他背叛了那個為他獻身的姑娘。然後,他失了聲地沒命地呼喊:「救人哪!快來救人哪……」

……

也許這是蘆花親眼目睹的事實,所以她一輩子都對王緯宇投不信任票。她那明亮的眼睛,清澈如水,望著那三個黨員問道:「共產黨講不講良心?」

「良心?」趙亮琢磨著這個和革命似無關連的字眼。

「是的——」蘆花問:「一個沒良心的人,咱們隊伍能要嗎?」

按照共產黨人的道德觀點,良心這種東西,是屬於感情範疇的,而衡量感情的標尺上,往往缺乏理智的刻度。從道義上講,王緯宇應該跳下去,但是,他要是真的隨四姐而去,豈不是加倍的愚蠢了嗎?這種沒有必要,毫無價值的自殺,究竟有什麼意義?然而,良心,卻是一個砝碼,一個相當重要的砝碼,十年來,不是有那麼一些人,完全拋棄了自己心中的砝碼,而幹了許許多多喪盡天良的事。

趙亮也不知拿這個「良心」怎麼辦?只是同蘆花商榷似的問著:「讓我們留下他來看一看,好嗎?」

蘆花眼裡又閃出了於二龍熟悉的,「我要殺死他」的仇恨光芒,她堅決地:「就衝他殺了小石頭——」

就在這個時候,從三王莊方向傳來了密密的鑼聲,越敲越緊,打斷了他們的磋商,走出屋來,只見一股濃煙,衝上天空,煙下是吐著火舌的光亮,還隱隱約約聽到嘈雜的人聲:「走水啦!走水啦!快來救火啊……」

老林哥說:「七月十五,不曉得誰家香燭紙馬不小心,燎了房啦?」趙亮趕忙招呼著:「去,救火去,不能讓老鄉受損失,二龍,快——」站在大草垛上眺望的於二龍跳了下來,告訴大家:「好像是高門樓著了火!」他對王緯宇說:「是你們家——」

王緯宇無動於衷地回答:「是我們家,不會錯的。」

人們有些奇怪,他怎麼能知道的。

他平靜地,若無其事地說:「因為這把火是我放的!」

大家面面相覷,驚愕得說不出一句話來。

就在七月十五這一天火光燭天的晚上,王緯宇參加了石湖抗日遊擊隊。

直升飛機正在沼澤地的上空,地面一汪汪水塘像無數面鏡子似的在反光。於而龍眼睛再也離不開那塊地方了。他從心裡不只是感到,像昨晚在小姑家的抗屬家,今晨在三河鎮的殘廢人家的那種親切,而且也感到那種無言的責備,似乎沼澤地在對他說:「怎麼?只是從空中看一眼就走了嗎?」

他突然向江海提出來:「你去跟駕駛員說一聲,叫他降落一下。」

「幹嗎?」

「下去,到沼澤地去!」

「你瘋啦?」

「江海,我固然非常想知道蘆花的下落,可我還有更想弄清楚的東西,讓我下去,讓我腳踏實地走一走!」

「別胡鬧啦!」

「不!」於而龍堅定地說,半點討價還價的餘地都不留。

江海看那樣子,又想到周浩電話裡關照的話,跑到駕駛員艙去說了幾句,又搖搖晃晃地走回來。

那兩個灑藥的小夥子笑話他們:「你們陷在沼澤地裡出不來,我們可沒辦法救你們脫險哦!」

「你膽怯了嗎?江海!」於而龍問。

「笑話,我們兩個不是吃素的。」

這時,駕駛員走了過來,是一個英俊的討人喜歡的小夥子,笑容可掬地朝於而龍伸出手,問著江海:「江書記,這位是——」

「我給你介紹一下,這是於而龍同志,當年石湖支隊——」

還沒容江海把話講完,那個年輕人一把抓緊於而龍,激動地:

「於伯伯,是你?」

「你是——」

「你知道我是誰嗎?我是念蘆,我是念蘆呀……」

「念蘆?」於而龍愣住了。「他是誰呀!我怎麼一點印象都記不起來呢?我和民航或者空軍的誰有些瓜葛呢?……」

「我媽媽是肖奎,於伯伯。」

「啊!你是肖奎的孩子?」江海也驚訝地喊了起來。

頓時,於而龍眼裡熱烘烘地。啊,肖奎的孩子都長得這麼大了,不知為什麼,他的心突然激動起來,又追問了一句:「孩子,你叫什麼?」

「懷念的念,蘆花姨的蘆——」

毫無疑問,肯定是孩子的媽媽,為了紀念那位犧牲的女指導員,而起的名字。於而龍一股熱流又在胸臆間迴盪,使他無法平靜,可是他該怎樣對孩子說呢?「你大概不會知道,你媽媽心裡惦念著的,那個親姐姐似的女戰士,也就是你的蘆花姨,卻連墳墓、棺木、石碑,甚至骨骸都無影無蹤了……」

那隻編織著紅荷包鯉的花籃,仍舊那樣鮮豔,但是籃子裡面的花朵,已經彎下了沉思的頭,低垂著,顯得心事重重的樣子。

江海想起了他那個主意:「二龍,還記得那位把骨灰灑在祖國山河上的偉人麼?來呀,孩子,讓我們一起把這些無處可以奉獻的鮮花,從高空裡往石湖灑下去吧!」

於而龍似乎從呼嘯的風聲裡,聽到了蘆花的聲音:「七月十五,日子不吉利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