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海顯然不理解「將軍」的讓他多喝酒、少傷感的好意,拿起杯子,突然冒出一句:「蓮蓮,看見了你,就像看到了蘆花同志。真的,原諒我吧,我沒能保護住她……」
於而龍不知他的話是什麼意思,望了一眼比自己要憔悴得多的老頭,也許他又想起以往的過錯?為了那批支援的薯幹,強令蘆花給濱海送槍支彈藥作為交換,而負了傷,感到自己的責任吧?但是江海緊接著說下去的話,就更令人不解了。
他酒喝得猛了些,嗆咳起來,也許他一生吸進了過多的海風和飛揚的鹽粉塵,以致肺部懷疑生了不治之症,才轉院治療的。他離席咳了好一會兒,才平靜下來。
謝若萍關切地問:「好些了嗎?」
「謝謝你,大夫!」
「看樣子你夠痛苦的。」
他長嘆了一聲:「蛖,這是一個無論對於生者,或者死者,都是嚴峻考驗的年代啊……」他回到席上,又對於而龍抱歉地說:「無能為力啊,一個人的力量終究是太渺小了!」
於而龍思索:他究竟實際在指些什麼呢?
吃完了滑膩的熊掌、魚翅以後,那位經理進來告訴王緯宇,有他的電話。周浩關照他的秘書去付款,但經理看著王緯宇急匆匆離去的背影,笑著告訴說:「他已經付了。」
「胡鬧,這個王緯宇——」周浩直搖頭。
王緯宇三步並作兩步回來,便問:「怎麼樣?《紅樓夢》裡有句話,叫做‘千里搭長棚,沒有不散的筵席’,‘將軍’,咱們該酒闌人散了吧!」
「好的,天也不早了!」周浩站起來,大家陸續跟著他下樓,走出餐廳,車已經停在門前。
王緯宇抱歉地:「老江,你擠‘將軍’的車吧,我還要趕到報社去一趟,誰知夏嵐有些什麼事?偏要我馬上去。」
他剛要鑽進那輛淺茶色的「上海」車,周浩似乎是開玩笑,似乎是當真地說:「明天晚上,於而龍擺宴請客,你可來啊!」
於而龍愣住了,謝若萍和於蓮也不懂地笑了。
「好的好的。」王緯宇滿口答應,連忙問:「哪一家餐廳?」
周浩說:「讓他請我們吃西餐吧!」
於而龍對「將軍」的好興致,簡直覺得奇怪,王緯宇在一言為定的爽朗笑聲裡,坐車走了,很快消失在巍巍的城樓黑影裡。那平坦的馬路上,隨著疾馳而去的汽車,捲起一陣最早飄零的落葉,一葉落而知秋至,可不是麼?季節開始變換了。
「將軍」的「紅旗」車裡塞得滿滿的,周浩同江海交談,詢問著省地兩級一些老同志、老部下的情況,好像都流年不利地有那麼一段共同的遭遇。於而龍沒有細聽,只是滿腹疑團地在汽車裡想來想去,「將軍」究竟要講些什麼?為什麼糊里糊塗做明晚的東道主?一直到家,及至躺倒在床上,也久久不能閤眼。他如今是稍一興奮,就要失眠了。
也許「將軍」找到了兒子,像傳奇故事一樣,骨肉離散多年以後重新團聚?許多悲歡離合的藝術作品,賺了人們潺潺般淚水,不正是從這些動人心絃的地方,震撼人們的靈魂嘛!但是路大姐,在衝破包圍圈殺出來的時候,什麼憑證,什麼紀念物都未曾給割捨了的孩子留下來。因為孩子剛出世,正好是皖南事變發生的日子,孩子身上有些什麼標記也顧不得注意,哪怕一塊硃砂痣呢?藝術家們設計出了多少情節啊,一面重圓的鏡子,一件媽媽繡的肚兜,一顆長在眉心的痦子,甚至一封血淚斑斑的書信。而必須馬上殺出血海去的路大姐,和坐在書桌前編劇本的作家不同,她首先是戰士,然後才是母親。因此,直到今天,除去不變的刀豆山這個地名外,什麼線索都消逝了。即使這個孩子有幸還活著,也沒法相認了。劇本是編的,生活卻不是那麼隨心所欲的。他們老兩口即使是找到了兒子的話,也沒有理由讓別人做東。於而龍想:也許和自身有什麼關連?但也無須他越俎代庖發出請柬呀?難道是有關菱菱的什麼值得高興的事?他腦袋都脹疼了,想不出所以然。
「不錯,我也是失去兒子的人,可我的兒子是被他們奪走的,明明活著,可也不許相認啊……」
謝若萍也幫著思索,但琢磨不出老兩口究竟為什麼!
於是他又調轉頭來想江海的話(失眠的人總是這樣千頭萬緒地折磨自己),怎麼叫做沒有保護好?怎麼叫做對於生者和死者都艱難的年代?……活見鬼,他越想越煩躁,輾轉反側,更無一點睡意。
「你今晚上酒喝多了點!」打毛衣的謝若萍說。
於而龍記得謝若萍從那一天,開始給女兒織毛衣的,至今快半年了,好像不見什麼進展。難怪,從去年十月以來,誰能捺得下心來,坐在那裡一針一針打毛活呢?她坐在床頭小沙發裡,開始給這件毛衣起頭。同時埋怨著老頭子不善於控制自己,不該和王緯宇乾杯。
於而龍披衣坐起,問道:「老江突然講起蘆花,為什麼?」
「也許因為見到蓮蓮,她長得太像她媽了。」
「他幹嗎講沒有保護住?」
謝若萍想得和他一樣,也是那回運槍的事:「那有什麼奇怪的,都是到了向上帝懺悔的年齡了。」
「胡說八道——」
「一般講,上了年歲,人的心腸變得軟些。」
於而龍被他老伴的真知灼見逗得哈哈大笑:「依我看,有的人越老越歹毒,因為不願意離開這個世界,對所有活著的人都恨!」
「存在著這種變態心理,大多數還是老了要善良些。江海也許後悔不該逼著我們運槍。」
「是他的過錯嗎?好像是黨的決議。」
「決議有時也有個人的影子,他是主要負責人。」
「我們誰都不是聖賢。」
「蘆花那回挨一槍卻是因為他。」女人總是比較記仇的,事隔三十多年,謝若萍說起來,還帶有忿激之情,因為她也是當事人嘛!
「儘管他後悔,我也並不原諒他。」
「算了,算了,他日子過得不比我們輕鬆。」
謝若萍又同情那個病人了:「江海頭髮連一根黑的都找不到了。」
於而龍嘆息:「我們都曾經伍子胥過昭關來著,一點也不奇怪。」
也許因為夜靜,他們聽得清清楚楚,樓外院子裡,王緯宇的車子剛剛回來,從汽車喇叭聲斷定,似乎並不止一輛。他想:肯定是王緯宇從通天的夏嵐那兒,得來了什麼「新精神」,又要對那些班底,進行「不過夜」的傳達了。
謝若萍識相地擰滅了床頭燈,拉開窗簾,窗外,月光如水,靜靜地照在那些婀娜多姿的菊花上。她回過頭來,朝那雪茄煙頭的火光說:「明天,該是閏八月的十五啦!」
老頭子沉默著,菸頭一亮一滅,誰知道他在想些什麼?
「也許——」她自己先笑出聲了:「閏八月過去了,就會好起來了……」
於而龍仍舊不作任何反應。
可是在他們斜對面的那棟樓房裡,在那用菲律賓楊木做的牆圍,日本進口的纓珞式水晶吊燈,新疆的和田地毯,和一幅放得特大的廬山仙人洞照片裝飾起來的客廳裡,那幾位尊貴的客人,像辛伯達第一次航海的故事那樣,想不到他們賴以寄命的小島子,卻原來是一條大魚的背脊,而且倒霉的是這條魚開始下沉了。在汪洋大海里,無法不感到一種難以形容的恐懼和緊張,那種幻滅感,那種巨浪沒頂感,那種來不及應變的倉皇失措感,在一陣陣侵襲著人們的心。連他們自己都不明白,為什麼秋天的夜晚,心裡會是這樣地冷,可這間屋子是裝有空氣調節器的,永遠保持著十九點五度的恆溫。然而他們還是冷得要命。
那座落地的大自鳴鐘,正在有節律地沉靜地響著,似乎在撫慰著那幾位暴發戶的心,細細聽去,那大鐘好像在說:「別急,別急,別急……」想竭力使他們安靜下來,但是它的努力白費了:他們仍舊坐立不安地你看著我,我看著你。
「不會的吧?」不知誰喃喃自語。
人總是能自我安慰,寬解那緊張得過度的神經,即使在無望的情況下,也不會失去幻想的能力。也許一切都是假的,也許又出現了新的轉機,也許說不定是一場虛驚,也許……
他媽的,咖啡壺又空了。
還是王緯宇有恃無恐:「弟兄們,千萬不能押孤丁!帆使八面風。你這條船才能得心應手地航行!」他心裡想著,一面給他的朋友們,燒第四壺德國風味的咖啡。不知為什麼,他聯想起那終於覆滅的第三帝國。這時候,院子裡的公雞開始報曉了。
按照迷信的說法,只要雄雞引吭高啼,一切鬼魂的活動就停止了。於是最初的一線曙光降臨大地,人們甦醒了。
於而龍56中聽到有人在「剝剝」地敲門,失眠的人就是這樣,很難睡著,卻很容易醒來,才敲了一兩下,便驚醒了,正詫異是誰會這麼老早來驚動他們。對面床上的謝若萍也支起了胳膊,輕聲問:「聽見了麼?」
他看了看錶,才四點多,披起衣服,趿拉著拖鞋,準備去開門。
「又出了什麼事?」謝若萍擔憂地按住那顆杌隉不安的心。自從兒子的悲劇發生以後,做媽媽的對於突如其來的敲門聲,面目生疏的客人,總是懷有一種驚恐的感覺,害怕不知什麼時候突然降臨到頭上的災禍。
於而龍雖然笑話過她越來越經不得事的可憐膽量:「虧你還打過仗,上過火線!」然而自己,對於清晨四點鐘的敲門聲,也不免心頭有點忐忑,他從套間走到外屋,順便了一眼斜對面的樓下,那幾輛汽車剛要開走,王緯宇站在門口,向車裡的客人揮手。
他立刻閃過一個想法,乖乖隆的冬,檔案夠長的,竟傳達了一個整夜。接著,他又領悟到敲門聲很可能和這些人搞了一個通宵,有些什麼關聯?於是他快步走出外屋,在過道里問了一聲:「誰?」
「我,伯伯!」
啊?娟娟!他吃了一驚,心裡想:她又怎麼啦?這麼早?難道又像七月地震之夜發生了那種可怕而又可惡的事?那一回,要不是地震,憑她那把隨身攜帶的刀,是無法從那個卑汙的乘人之危的惡棍手裡逃脫。那一天也是這麼早來敲門的,莫非又有什麼不幸?
一個長得出眾的姑娘,美貌對於她,猶如象牙對於大象本身一樣,倒成了遭災惹禍的根源。
於而龍又想到,她是持有門鑰匙的,那麼大門鑰匙呢?不幸的預感在襲擾著他的心。
他開啟了門。
哦,他登時覺得眼前一亮……
柳娟,這個窈窕嫵媚的舞蹈演員,這個秀麗魅人的年輕姑娘,好像新娘子那樣喜氣吟吟地站在他面前。
「娟娟!」
「伯伯——」
於而龍似乎第一次看到她真正的驚人的美,像綻開的稚菊那樣心花怒放,像出水的粉荷那樣容光煥發,更像一枚閃亮的寶石,發出炫目的美的光芒。和那一個地震後的清晨,淚和憤,羞和怒,成為多麼顯明的對比啊!
她欣喜地撲了過來,也許那個留過學的畫家,經常毫無顧忌地親她爸爸的緣故,也許她實在太激動了,情不自禁地第一次投到他懷抱裡,把臉貼在於而龍那霜白的鬢頰上。
她在於而龍耳邊說:「我太高興了,我太高興了,阿姨呢?姐姐呢?」
「什麼事啊?娟娟!」
謝若萍站在客廳門口問了一聲,柳娟又轉而撲到她的身上,緊緊摟抱住莫名其妙的大夫親著、貼著,一面吻,一面說:「他們完了!」
於而龍其實聽清,但又懷疑沒聽清地追問了一句:「娟娟,你說什麼?‘他們完了!’」
因為在這間客廳裡,在屬於家庭的私下談話裡,「他們」是誰?我們是誰?那是不言而喻的。
她鬆開了謝若萍,但謝若萍仍舊摟住那個細細的腰肢,洋溢著素馨花香的姑娘,彷彿一鬆開,她就會沒影,那句話也會不翼而飛似的。她注視著那張有吸引力的漂亮面孔,聽著她說出來的每一個字:「他們完了,徹底的完了……」緊接著她源源本本地把聽來的訊息講了一遍。
此起彼落的雄雞在喔喔地啼著,報告黎明的到來,他們全家也好像頭一次特別注意到,在黎明時刻,竟有如此眾多的報曉雞,四面八方,絡繹不絕地呼應唱和,一個有生趣的日子,就是從那時開始了。
不知什麼時候,謝若萍從被窩裡把畫家拖了來,又要柳娟從頭至尾地複述一遍,大夫的記性真好,還給興奮的演員補充:「……娟娟,你忘了說,那個臭婆娘的頭套也掉了,滿地打滾,像個死不要臉的潑婦一樣……」
「是的,是的,我恨死那個女人,菱菱的畫,就是我給他出主意的。對,那也不頂用,誰也救不了她,就這樣,完蛋啦……」她又接著不憚其煩地講下去,講得有聲有色,繪景繪情。於而龍自然明白,有些細節未必都是真實的,而是攙進去人民自己的想象和創造。正如杭州西湖嶽王墳前,那對殘害忠良的鐵鑄奸臣一樣,千百年來,人民把憤恨唾棄在他們的頭上,而且還把万俟7錯當做秦檜共同作惡的妻子。有什麼辦法?人民的意志是不可戰勝的,他們有權利愛,正如初春那滿城白花所表達出來的感情一樣。他們也有權利恨,就看才二十多歲的年輕姑娘,是怎樣痛快地洩憤說:「完啦!他們徹底的完蛋了!」恨,同樣也是一種非常強烈的感情。
他們全家誰也不曾懷疑,倘若不是王緯宇的打擾,昨天晚上,就會享受到這種額手相慶的歡樂了。「將軍」不是用筷子蘸著琥珀色的葡萄酒,在白玉似的盤子裡,寫下了三滴水的偏旁了嗎?
兩個年輕女性緊緊抱在一起,在客廳裡轉著、跳著、飛舞著,於蓮一面輕聲地喊著「烏拉」,一面望著牆上那幅珂勒惠支的版畫,高興地說:「菱菱該放回來了,那個蛇身女妖完蛋了,十二月黨人該回家了……」
於而龍看著柳娟的臉頰上,一連串的淚珠滴落在於蓮的裸露著的肩頭上,好像傳染似的,謝若萍也忍不住眼眶溼了。畫家站住,驚奇地問:「你們怎麼啦?」
舞蹈演員向謝若萍走去,第一次沒有稱呼她阿姨,而是發自心底地叫了一聲:「媽媽……」便再也控制不住,趴在她懷裡哭了。
只有天明以後才體會到夜是多麼黑暗哪!我們都經歷了一段苦痛的歲月,那是用血和淚寫的日子啊!
於而龍準備去進行照例的鍛鍊了,走出門前,關照他老伴:「別忘了今天晚上我做東,你最好先聯絡一下。」
那天晚間的西餐,令人非常遺憾,就是最喜歡湊熱鬧,最能活躍氣氛,最會喧賓奪主,而且酒量最豪的王緯宇,居然爽約了。